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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与差佬斗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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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鑫捏着那二十块港币,从二手衣铺走出来时,太阳已经爬得老高。

    热辣辣地照在九龙逼仄的街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鱼腥味、熟食摊的油腻和隐约的咸湿海风。

    ——这就是1975年香港的夏天,热烈而粗粝,像一锅煮过头的艇仔粥。

    他先花了两块钱,在街边找了个剃头摊。

    老师傅的推子嗡嗡作响,手法粗犷得仿佛在给绵羊脱毛。

    碎头发簌簌掉进脖领里,刺痒得要命。

    赵鑫僵着身子不敢动,只觉得那推子,随时可能连头皮一起推走。

    “忍着点,小伙子,”

    老师傅操着带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这推子跟我十几年了,有感情。去年它卡住的时候,我还给它上了点菜油。”

    赵鑫紧张地吞了吞口水。

    菜油?

    那是炒菜用的吧?

    大约一刻钟后,推子声终于停了。

    老师傅用一把秃了毛的刷子,扫了扫他颈后的碎发。

    又递过来一面,边缘剥落的水银镜。

    赵鑫接过来一看。

    ——镜子里的自己,终于不像逃兵了。

    虽然头发短得像个刚刑满释放的,但好歹整齐。

    就是有点像电影里的少年犯。

    “小伙子,第一次来香港?”

    老师傅一边收拾工具一边问。

    “是的。”

    “记住三件事。”

    老师傅伸出三根手指,每说一件就按下一根,表情严肃得像在传授武林秘籍。

    “第一,走路靠右;第二,见到警察要叫阿Sir;第三——”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赵鑫能闻到他嘴里的腥臭味。

    “千万别信那些‘日赚千元’的小广告。上周有个傻小子去了,现在还在码头扛包,工钱没拿到,倒贴了三顿盒饭。”

    赵鑫郑重地点头,从裤兜里掏出三块钱,递给老师傅。

    ——多给了一块当小费。

    主要是感谢对方,没把他头发剃成地中海。

    揣着剩下的十五块,他朝九龙警署走去。

    二十岁的身体确实轻快,他原地蹦了两下。

    感觉自己能跳起来,摸到路边的招牌。

    这感觉陌生又新奇。

    ——前世他四十岁时,弯腰系鞋带都得先做三分钟心理建设。

    1975年的九龙警署,跟电视剧里演的差不多,但又不太一样。

    灰扑扑的三层楼房,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警”字还掉了一半,远远看去像“敬署”。

    几个穿短袖制服的警察,靠在门边抽烟。

    烟雾在烈日下,懒洋洋地升腾。

    他们看见赵鑫走过来,眼神漫不经心地扫过。

    像是在菜市场挑拣猪肉,估量着这“北仔”能榨出几两油。

    “干什么的?”

    一个年轻警察拦住他,语气不耐烦得像刚被女朋友甩了。

    “阿Sir,我想办身份证。”

    赵鑫用他那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道,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个纯良少年。

    ——虽然他现在这发型,说自己是良民估计没人信。

    警察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又是游水过来的?进去吧,找陈叔——”

    他朝里面努努嘴,压低声音,“今天他痔疮犯了,你自求多福。”

    赵鑫一愣。

    这种情报,也是可以随便透露的吗?

    警署里面,比庙街夜市还吵。

    老式吊扇在天花板上,吱呀吱呀转着。

    扇叶积了厚厚一层灰,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还带着股霉味。

    长椅上坐着各色人等:

    抱孩子的妇人,低声哄着哭闹的婴儿,衣服破旧的老伯蜷在角落打盹。

    几个眼神飘忽的青年,坐在另一端,互相递着眼色。

    ——那眼神赵鑫熟,前世他在公交车上见过,是扒手在找目标。

    墙上贴着通缉令,照片都是黑白的,最高的赏金才五百块。

    赵鑫瞥了一眼,心里盘算:

    五百块在香港能干嘛?

    买套好点的西装都不够。

    这赏金定得也太没诚意了,难怪抓不到人。

    办事窗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移动速度堪比蜗牛赛跑。

    轮到赵鑫的时候,柜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警察。

    制服扣子没扣全,露出里面的白色汗衫,汗渍在腋下晕开深色的圈,形状像幅抽象画。

    他正端着个搪瓷杯喝茶,杯子上“香港皇家警察”几个红字。

    都快褪没了,只剩“香皇察”三个字,顽强地坚守阵地。

    “姓名。”

    声音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眼睛都没抬。

    “赵鑫。”

    “几岁?”

    “二十。”

    “哪里来的?”

    “广东惠阳。”

    老警察。

    ——赵鑫瞥见他胸牌上写着“陈”。

    ——这才抬眼看了看他,目光在那张过分年轻的脸上停了停。

    又扫了扫他那少年犯发型:“游水还是走路过来的?”

    “游水。”

    赵鑫老实回答。

    陈警察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张表格。

    “啪”地拍在柜台上,动作大得把茶杯都震得跳了跳。

    表格抬头,是“香港身份证申请登记表”。

    字印得密密麻麻,跟蚂蚁窝似的,赵鑫怀疑要是近视眼根本看不清。

    “填表。识不识字啊,小子?”

    他把最后两个字说得特别重,拖长了音调,像是怀疑赵鑫,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识。”

    赵鑫拿起旁边的钢笔。

    ——塑料的,笔杆都裂了,用胶布缠了好几圈,缠得像个木乃伊。

    他吸了口气,开始填。

    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

    写到出生日期时他顿了顿。

    ——1955年3月18日。

    跟他前世生日一样。

    这算哪门子巧合?

    重生过来后,他还是没想明白这事儿。

    前世他是个大学讲师,专门研究香港社会文化史。

    熬夜赶论文时眼前一黑,再睁眼就在大鹏湾的海水里扑腾了。

    海水咸涩,灌进口鼻的滋味,他现在还记得。

    ——比食堂的汤还咸。

    写到“抵港方式”时,他犹豫了一下。

    工工整整写了四个字:“循合法途径”。

    “合法途径?”

    陈警察一把拿过表格,笑了,笑声里满是嘲弄。

    “年轻人,游水过来叫合法?你当香港法律是游乐场啊?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他转头对旁边同事喊,“阿强,过来看看,这有个讲游水合法的!”

    周围排队的人都看过来。

    一个老伯小声嘀咕:“陈叔又刁难后生仔了,上次有个姑娘被他问哭了。”

    赵鑫挺了挺腰。

    ——二十岁的身体,做这动作还挺自然,腰杆笔直。

    他用尽量平静但足够清楚的语气说:

    “阿Sir,根据香港现行法律,1974年11月实施的‘抵垒政策’规定,内地居民如果能成功进入市区并联系上亲友,可以登记领取身份证。我现在人在九龙市区,符合政策要求。”

    空气突然安静了。

    陈警察的茶杯,停在半空。

    旁边一个填表的妇人笔掉在地上,“啪嗒”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连远处正在训斥小偷的警察,都转过头来。

    ——那警察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肩章是最低级的,但眼睛挺亮。

    此刻正饶有兴趣地往这边瞧,嘴角还带着笑。

    “你说什么话?”

    陈警察眯起眼,身体前倾。

    隔着柜台,赵鑫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汗味,还有一股。

    ……痔疮膏的味道?

    看来门口那位警官的情报属实。

    “我说,根据1974年公布的《入境(修改)条例》,第5条第2款,”

    赵鑫语速平缓,像在背课文。

    ——事实上他前世为了写论文,真把这些条文当课文背过。

    那时候他室友,还笑他背这个不如背菜谱。

    “‘任何中国籍人士,如能进入香港市区,并获香港居民担保,可向人民入境事务处登记申请身份证’。条款只规定了‘进入地点’,没说‘进入方式’。”

    他顿了顿,看着陈警察渐渐睁大的眼睛,又补了句:

    “需要我背条例编号吗?是第177章第5条。如果阿Sir需要,我还能背出1971年原始版本和历次修订的内容。1972年那次修订主要改动了第三项细则,增加了对担保人资格的审查条款;1973年又补充了……”

    “停停停!”

    陈警察举起手,表情像是生吞了个鸡蛋,“你……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放下茶杯,茶水溅出来几滴。

    在表格上晕开一团湿印子,正好盖住了“籍贯”两个字。

    1975年的香港,能背出法律条文的普通市民,比会飞的猪还稀有。

    更别说一个,刚游水过来的二十岁“北仔”。

    这就像幼儿园小朋友,突然解出高等数学题一样离谱。

    ——不,比那还离谱,至少高数题还有标准答案。

    法律条文背错一个字,意思可能就全变了。

    “我读过书,记性好。”

    赵鑫简短回答,心里想的却是:

    前世为了研究香港文化政策,我把相关法律翻了个底朝天,连立法会吵架记录都看过。

    那些泛黄的档案纸、蝇头小字的脚注、律师们唇枪舌剑的辩论。

    ——现在都成了他在这陌生时代,安身立命的资本。

    早知道会重生,他应该多背点彩票号码。

    陈警察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猛地拉开抽屉。

    ——“哐当”一声,抽屉撞在柜台上,震得那杯茶又跳了跳。

    他翻出一本厚厚的《香港法例汇编》,书脊都裂了,书页边缘卷起毛边,一看就是经常被翻查。

    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手指划过条文。

    眼睛越瞪越大,最后瞪得像铜铃。

    一字不差。

    连标点符号都一样。

    “你是……你是律师?”

    陈警察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三天没喝水,“还是律政司有人?你爸是法官?你妈是立法局的?”

    “都不是。我就是个想合法留在香港的普通人。”

    赵鑫语气诚恳,甚至带了点二十岁该有的腼腆。

    ——这是他按照前世教书时,面对难缠学生练出来的演技,屡试不爽。

    “阿Sir,我按规矩填表,也符合政策。如果可以的话,我想今天办完。我保证做个守法市民,不偷不抢不随地吐痰。”

    周围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抱孩子的妇人,小声对旁边人说:“这个后生仔不简单,看着斯斯文文,讲话好有底气。你看陈叔那表情,笑死我了。”

    排队的青年凑近同伴:“喂,记下来记下来,下次我也这么跟警察讲!背法律条文!这招厉害啊!”

    另一个青年皱眉:“可我们又不识字,怎么背?”

    “那你不会学吗?蠢!”

    陈警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显然不习惯,被一个二十岁的“北仔”在专业领域碾压。

    但众目睽睽之下,又不好发作。

    最后他合上法典,那动作重得像在拍惊堂木。

    干咳一声,试图找回威严:

    “就算……就算条文是这样,你也需要有香港居民担保。政策说的是‘获香港居民担保’,你有人担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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