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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7章 台湾的“苦”与“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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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J说完,唱片转动,邓丽君甜美的声音流出: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可这次听,那甜蜜里竟咂摸出了苦味。

    最夸张的是歌厅。

    台北“七重天”歌厅,头牌白冰冰在唱《甜蜜蜜》。

    唱到一半,台下有客人喊:“唱《给李翘的信》啦!”

    白冰冰愣住:“那是什么歌?”

    “日本歌!山口百惠和邓丽君合唱的!讲的就是我们台湾人啦!”

    歌厅经理赶紧派人去买唱片。

    ——这首歌还没正式引进,只有走私的试听带。

    那天晚上,“七重天”破天荒放了日文歌。

    当邓丽君和山口百惠的声音,交织着唱出“生きる/活着”时,台下哭倒一片。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趴在桌上,肩膀耸动。

    服务生过去,想问要不要毛巾。

    只听见他喃喃自语:“阿惠……我对不起你……”

    没人知道阿惠是谁。

    但所有人都懂。

    台中,眷村。

    几个老兵,聚在村口杂货店。

    守着收音机听《给李翘的信》。

    日文听不懂,但旋律懂。

    ——那调子里有乡愁,乡愁是全球通用的语言。

    听完,最老的陈伯伯站起身。

    他七十八岁,背驼得像问号。

    走路时左腿拖着右腿。

    ——那是金门炮战时,留下的纪念。

    他慢慢走回自家铁皮屋,从床底拖出一个樟木箱。

    打开,里面是泛黄的照片:

    年轻时的他穿着笔挺军装,身旁站着穿碎花旗袍的未婚妻。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小字:“民国三十八年春,于金陵照相馆。望君早归。”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阿芳,有部电影,讲的就是我们这种人。”

    然后他哭了。

    一个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老兵,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邻居听见哭声,过来看,也红了眼眶。

    没人劝,都懂。

    ——这种苦埋在心里几十年,早就发酵成坚硬的结块。

    突然有这么一部电影,像温柔的手轻轻一碰,结块就化了,流出滚烫的液体。

    那天下午,整个眷村的老兵。

    在里长组织下,集体去看《甜蜜蜜》。

    戏院特设“荣民专场”,票价五折。

    ——其实戏院经理本想免费,老兵们坚持付钱:“我们有钱!我们有终身俸!”

    放映结束,灯光亮起。

    戏院经理出来,看见一幕他终生难忘的场景:

    几十个白发苍苍的老兵,整齐地坐在座位上,没人动。

    他们看着银幕。

    ——虽然已经一片空白。

    ——仿佛还能看见李翘,在东京街头奔跑的身影。

    经理轻声问:“各位伯伯,电影放完了。”

    坐在第一排的陈伯伯,慢慢站起身,转了个个。

    对他敬了个军礼。

    ——不是标准的军礼,手在抖,关节因风湿变形。

    但眼神庄重,如三十年前在升旗典礼上。

    然后一个接一个,所有老兵都起身敬礼。

    铁皮屋里住了三十年、被年轻人笑说“老顽固”的这群人,此刻站成一片沉默的森林。

    经理眼泪唰地流下来,赶忙深深鞠躬回礼。

    后来他在采访中说:“他们敬的不是我,敬的是‘被记住’。二十世纪中国人的苦,人人皆见,无人可诉。今天这部电影说:我看见了,我记住了——这就够了。”

    高雄港,渔船码头。

    阿雄从戏院回来后,在码头转播电影。

    十几个渔工围着听他讲,海风吹得他们皮肤,皴裂如老树皮。

    “那个李翘啊,跟我们一样啦!也是离乡背井做工。她在东京吃云吞面,我们在渔船吃冷便当。她哭,我们也哭过啦——第一次出海想家,躲在船舱哭,怕被笑,把脸埋进臭棉被里。”

    有人问:“那最后呢?最后她怎么样了?”

    阿雄想了想,说了一句渔工们会记一辈子的话。

    “最后她继续活啊。吃完面,洗碗,睡觉,第二天继续上班。太阳照样升起,渔船照样出海——老天爷才不管你哭没哭过。”

    码头沉默,只有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

    然后一个老渔工说:“对啦。不然还能怎样?日子总要过啦。”

    那天收工后,几个渔工破例没喝酒,去了岸上面摊。

    阿雄点了三碗面:

    一碗阳春面清汤寡水,一碗榨菜肉丝面内容丰富,第三碗是猪脚面线。

    “阳春面给昨天的我,”

    阿雄把第一碗,推到桌边空位,“肉丝面给明天的我。”

    第二碗放在自己面前,“中间这碗猪脚面线——”

    他看向老渔工,“给现在的我们,补补身子,继续熬。”

    面摊老板听懂了。

    这个平时锱铢必较的潮州人,默默多切了一盘卤蛋、一碟花生米。

    端上桌时说了句:“吃饱才有力气继续啦。你们……辛苦了。”

    “辛苦什么!”

    阿雄大笑,笑声却有点哑,“全台湾谁不辛苦?”

    他们吃面,呼噜呼噜,声音很响。

    吃得额头冒汗,吃得眼泪掉进汤里也不顾。

    吃完,阿雄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付账。

    ——三碗面钱,加一盘卤蛋,正好是他今天工钱的三分之一。

    走出面摊时,夜空有星。

    阿雄突然说:“其实我骗了你们。”

    众人看他。

    “我根本不是广东人。”

    阿雄望着海的方向,“我福建泉州人,民国三十八年,跟阿爸来台湾。阿妈和妹妹没赶上船……后来听说,阿妈在码头等了七天。”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李翘在东京等黎小军,我阿妈在泉州等我阿爸。都是等,都等不到。”

    没人说话。

    许久,老渔工拍拍他的肩:“走了,明天四点出海。”

    他们走向渔船,背影融进夜色。

    而就在这一刻。

    ——台北,鑫时代台湾办事处(刚刚挂牌三天),电话铃声炸成了除夕夜的鞭炮。

    深夜,基隆港。

    最后一班渡轮靠岸。

    下船的人里,有个年轻女孩,背着和李翘同款的帆布包。

    ——那是她看完电影后,特意去二手店淘的。

    女孩叫阿惠,高职毕业。

    今天刚从台中,北上来找工作。

    在台北戏院看了《甜蜜蜜》,哭完整整一包面纸。

    散场后,她做了个决定:

    不找轻松的文员工作了,去学手艺,做裁缝。

    “像李翘一样,一步一步来。”

    她对送行的朋友说,“从缝扣子开始,总有一天能自己做旗袍。”

    现在她站在基隆港,看着港口的灯火。

    远处渔船归航的汽笛声,苍凉悠长。

    像从很远、很远的岁月那头传来。

    她忽然想起电影里,李翘的话:“东京再大,大不过人的脚步。”

    阿惠轻声哼起《甜蜜蜜》。

    哼着哼着,眼泪又来了。

    ——这次不是悲伤的泪,是某种滚烫的、像熔岩一样的东西。

    她没擦,海风吹干,任脸颊上留下泪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背包带。

    背包里,只有两套换洗衣物。

    一本《裁剪入门》、一张全家福,还有昨晚写好的信。

    “阿爸阿母,我在台北很好,勿念。我会像电影里那个人一样,认真活下去。”

    转身走向台北的方向时,她的步伐不轻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就像李翘走出东京中华餐馆时那样。

    ——吃完面,洗把脸,把眼泪和着面汤一起咽下。

    然后推开门,走进东京的夜色。

    生活还要继续。

    而所有认真继续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

    ——也许是午夜梦回时,也许是吃着突然掉泪时。

    ——听见来自海峡对岸,或更远地方传来的回音。

    那回音说:

    “你不是一个人。”

    “我们都在。”

    “继续。”

    海风送来远处渔船的灯火,明明灭灭,像应答,像诺言。

    阿惠越走越远,身影渐渐融进台北的万家灯火。

    而她的背包上,“台中”二字,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那是她出发的地方,也将是她永远回望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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