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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0章 直播前最后的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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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1977年除夕夜,还有24小时。

    深水埗陈记糖水铺二楼,现在挂上了一块崭新的招牌:“《一个人的春晚》节目组”。

    招牌是徐克亲手写的,字迹张狂得像喝醉的龙在飞。

    底下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麦克风。

    六张桌子,拼成巨大办公桌。

    上面铺的不是地图,是四十二页被翻得卷边、贴满彩色标签的最终版台本。

    每页边角,都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此处呼吸声,需加强0.5秒——阿昌11:47注”

    “青霞姐建议,加婴儿特写嘴角奶渍,真实感+100——许导12:15”

    “预算警告!烟花镜头超支3万!但辉哥说必须保留——石天(哭着写)”

    赵鑫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杯陈皮姜茶。

    这是陈伯今早,特意煲了三大桶送过来的。

    送来时说:“定风波,定风波,定完风波浪就过”。

    茶还烫,白气袅袅。

    窗外,TVB电视城的巨型倒计时牌,已经亮起:“距《一个人的春晚》直播还有:24小时00分00秒”。

    数字是血红色的,每秒跳动一下,像这座城市的心率。

    “各位,最后24小时。”

    赵鑫转过身,茶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但声音,清晰得像刀切冻肉。

    “按昨天定下的‘起义方案’,我们不再隐藏那些‘意外’,要把它们变成节目的一部分。但现在有个新问题。”

    他拿起遥控器,按下播放键。

    电视亮起,是昨晚丽的电视台的一档评论节目。

    主持人语速飞快。

    “……本报收到大量观众来信,对《一个人的春晚》青壮年段落提出质疑。有码头工人写信问:‘点解我哋日做夜做嘅声音,就系得搬货喘气同讲粗口?我哋放工都会去睇戏、会唱卡拉OK、会教仔女读书!’”

    电视上的画面,适时随着主持人的表述,被切到了街头采访。

    一个穿着工装、手上还有油污的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表情既期待又不满。

    “我知你哋想真实,但真实唔等于净系得辛苦啊!我个仔今年考第一,我同老婆储钱买咗部二手钢琴,每晚屋企都有琴声,呢个先系我1977年,最记得嘅声音!”

    另一个年轻白领女性说:“你哋收集嘅办公室声音,净系打字机同电话铃。但我同同事午休时,会偷偷听邓丽君新歌,会交流织毛衣心得,会讲八卦,呢啲先系办公室嘅真实啊!”

    镜头再转,一位退休教师,推了推老花镜。

    “我教咗四十年书,最记得嘅唔系上课铃,系每年毕业礼,学生唱《友谊万岁》时,总有几个男仔会偷偷抹眼泪。你哋节目,可唔可以留个位俾呢种眼泪?”

    电视关掉。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黄沾第一个拍桌。

    “刁!讲得啱啊!我哋之前,系唔系太执着于‘苦难叙事’了?真实嘅人生系苦中带甜,甜中有咸,咸完又会翻甘嘎!”

    顾家辉若有所思。

    “音乐设计上,我们确实偏重了‘沉重’的调性。但普通人的‘小确幸’,那些细微的快乐声响,同样值得被记录。”

    许鞍华翻着台本:“青壮年段落,现在有17分钟,如果调整的话……”

    “改。”

    赵鑫放下茶杯,两个字斩钉截铁。

    全场看向他。

    “观众说得对。我们做这个节目的初衷,是呈现‘真实’,不是贩卖‘悲情’。真实的人生里,码头工人家里会有琴声,办公室会有八卦,老师会记得学生的眼泪。”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红笔。

    在“青壮年段落”,画了个圈。

    “最后24小时,我们做两件事。”

    “第一,紧急补充采集。”

    他看向谭咏麟和张国荣:“阿伦,Leslie,你们现在就带小队出发。阿伦去码头区,找那个写信的工人,录他家里的钢琴声,录他老婆骂他‘弹得难听但每晚都要弹’的唠叨。Leslie去中环写字楼,录午休时的邓丽君歌声、织毛衣的针脚声、还有……八卦笑声。”

    谭咏麟眼睛一亮。

    “得!我识做!保证录到最鲜活嘅‘苦中作乐’!”

    张国荣优雅起身:“我会带上最新款的便携设备,音质保证。”

    “第二,”

    赵鑫看向阿昌。

    “阿昌,你现在立刻重新剪辑,青壮年段落的声音蒙太奇。把原来单一的‘劳作声响’,变成‘劳作—归家—生活’的三段式。码头搬运的喘息声,接上家里生锈的钢琴声,再接到老婆一边骂、一边递毛巾的声音。办公室打字声,接上午休音乐声,再接到同事小声说‘你件毛衣织歪咗’的笑声。”

    阿昌的手指,已经在虚空中比划起来。

    眼睛发亮:“明白!这样才有层次,才有……人的完整维度。”

    “第三,”

    赵鑫看向徐克和马荣成。

    “‘微缩香港’模型,在青壮年区的灯光要调整。不要全是灰暗的工厂光,要有一扇扇窗子里透出的暖黄光,那是下班回家的人,开灯的声音。”

    徐克咧嘴笑:“简单!我加两百盏迷你LED,控制程序改一改就搞掂!马生,你快画设计图!”

    马荣成翻开素描本,笔尖飞舞。

    “最后,”

    赵鑫环视众人,“通知TVB技术部,直播信号留出3分钟弹性时间。这3分钟,我们要插入今晚紧急采集回来的‘新声音’。如果时间不够……”

    他顿了顿,笑了。

    “就把我的吉他独奏段落,砍掉30秒。”

    “不行!”

    黄沾和顾家辉,同时跳起来。

    “阿鑫你那首《1977,香港的肺》是灵魂!一秒钟都不能少!”

    “就是!要砍就砍我填词那段的废话!”

    两人又要吵起来。

    赵鑫抬手压了压。

    “那就这样定。辉哥、沾哥,你们现在去重新编配那段‘小确幸’的音乐,要温暖,要有希望感,但不要甜腻。记住,是‘苦过之后尝到的那一点甜’,不是糖精。”

    两人对视一眼,难得地没吵架。

    抓起乐谱就往外冲。

    石天看着重新沸腾起来的节目组,默默掏出计算器,按了几下。

    “紧急采集小队交通费、设备损耗、夜宵补贴……加埋大约八千蚊。LED灯追加两百盏,控制程序修改人工……一万二。直播信号弹性预留的技术成本……”

    他算着算着,忽然停下。

    抬头看向赵鑫。

    “赵生,这么改,预算又超了。”

    赵鑫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石副总,你记不记得你刚来时,跟我说过什么?”

    石天一愣:“我说……我要做最会省钱的制片。”

    “对。”

    赵鑫笑了,“但最会省钱,不等于最抠门。而是知道,哪里的钱一分不能省。”

    他指向窗外,TVB那巨大的倒计时牌。

    “现在这3分钟‘小确幸’的声音,就是一分不能省的钱。因为它会让几百万香港人,在电视前点头说:‘係啦,我嘅生活就系咁。’”

    石天看着赵鑫的眼睛,又看看手里计算器上,跳动的数字。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在账本上写下:

    “项目:‘人的完整维度’追加预算——批。理由:真实无价。”

    写完,他抬头,难得地咧嘴笑了。

    “赵生,我老婆昨晚睇咗预告片,话如果节目里,有普通人家嘅钢琴声,她就叫全家亲戚一齐睇。呢个……应该都算系一种‘收视率投资’。”

    “当然算!”

    赵鑫大笑,“而且是最值得的那种!”

    节目组再次忙碌起来。

    谭咏麟已经抓着录音设备冲下楼,边跑边喊。

    “边个同我去码头?今晚我请食煲仔饭!”

    张国荣则优雅得多,但步伐飞快。

    身后跟着两个,扛设备的助理。

    “设备检查好了吗?备用电池带足三套。”

    阿昌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摆着三台开盘机。

    手指在控制器上飞舞,耳朵上挂着两副耳机。

    一副监听,一副随时准备,接听现场传回的声音。

    徐克和马荣成,蹲在角落,头碰头地改设计图,铅笔和橡皮屑乱飞。

    许鞍华拿着对讲机,跟TVB演播厅,沟通镜头调度。

    施南生一边接电话,一边在笔记本上速记。

    “……明白,烟花燃放许可最后确认,消防局会派驻员到场。安保方案已报批,警方同意加派巡逻……”

    黄沾和顾家辉,在隔壁小房间,已经吵起来了。

    “呢段要用小提琴!温暖!”

    “小提琴太煽情!用口琴!质朴!”

    “口琴个屁!口琴似流浪汉啊!”

    “流浪汉点啊?流浪汉都有权有‘小确幸’啊!”

    陈伯端着新一桶,陈皮姜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景象。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皱纹舒展得像朵老菊。

    “后生仔后生女,真系劲。”

    他把茶桶放下,拿出十几个碗,一碗碗盛满。

    “饮茶啦,定定神。赵生,你碗加多片陈皮,你声沙。”

    赵鑫接过碗,喝了一大口。

    温热的茶汤,带着陈皮香、老姜辣、黑糖甜。

    还有那一撮盐,带来的微妙咸底,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陈伯,你这茶真能定风波?”

    “定唔定到风波我唔知。”

    陈伯笑眯眯,“但饮完,心会定。心定,手就稳。手稳,做咩都得。”

    赵鑫看着碗里,晃动的茶汤。

    忽然问:“陈伯,如果你嘅声音要被录进节目,你想留低乜嘢声?”

    陈伯想了想,走到窗边,推开窗。

    深水埗的夜风涌进来,带着街市残留的气味、远处车流声、楼上电视机声、还有不知哪家婴儿的啼哭。

    他拿起一个空碗,用筷子轻轻敲击。

    “叮——叮——叮——”

    清脆,简单,像心跳。

    “我就留呢个声。”

    陈伯说,“糖水碗嘅声音。无论系开心定系伤心,肚饿定系饱滞,人最后都想饮碗甜嘅。呢个‘叮’一声,就系话:‘好啦,嚟啦,有碗甜嘅等你。’”

    他顿了顿,眼睛在昏黄灯光下很亮。

    “赵生,你哋做嘅呢场‘起义’,其实就系想同所有人讲呢句:‘有碗甜嘅等你。’唔理之前有几苦,除夕夜呢一晚,都有碗甜嘅等紧。”

    节目组忽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陈伯。

    看着这个煮了四十年糖水、手上满是劳作老茧的老人。

    阿昌第一个反应过来,抓起录音笔冲过去。

    “陈伯!再敲一次!我要录呢个‘叮’!”

    “好啊。”

    陈伯笑着,又敲了一下。

    “叮!”

    声音,在指挥部里回荡。

    清澈,温暖,像一个小小的承诺。

    赵鑫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

    这24小时前的最后调整,也许不是麻烦。

    而是一份礼物。

    一份来自这座城市、来自普通人的礼物。

    提醒他们,别忘了,苦中那一点甜,才是人坚持下去的理由。

    倒计时牌跳到:“23小时15分32秒”。

    时间还在走。

    但有些声音,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告诉所有人:

    1977年就要过去。

    但甜的那一碗,始终在等。

    “好了。”

    赵鑫放下茶碗,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清晰果断。

    “最后23小时,按新方案执行。记住,我们不是在做一个‘完美’的节目,是在准备一场‘真实’的对话。”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对话里,可以有喘气声,也可以有钢琴声。”

    “可以有眼泪,也可以有笑声。”

    “可以有不公和挣扎,也可以有那一碗,始终等着的甜。”

    “现在,”

    他举起茶碗。

    所有人端起自己的碗。

    “为真实。”

    “为甜。”

    “为明晚八点,那一场迟到了太久的声音起义。”

    “饮胜!”

    “饮胜!”

    碗碰碗的声音,叮叮当当,清脆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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