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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大收割指令直接下达到所有牧星人及监管弦灵的终端。冰冷的金色文字悬浮在空中：
【效率优化决议：经评估，编号3001-3300区间共三百个小世界发展效率低于基准线，能量投入产出比失衡。现执行拆解回收程序，将其转化为本源能量，优先供给高潜力世界。执行倒计时：72标准时。】
微光正在给CZ-07做例行抚触。她的手指僵在半空。
三百个世界。她的星区，负责的七十三个初生世界全在名单上。CZ-07也在。那个曾经一片黑暗、被她抱回来的孩子，现在内部已经能听到细微的、欢快的能量流动声，像清晨的溪流。
“不……”
她猛地站起，转身冲出观测站。
决策庭里一片肃杀。十二位高阶弦灵悬浮在主位，面容笼罩在恒定光晕中，看不清表情。下方是获准进入的陈情席。
微光几乎是撞开了守卫的力场封锁，冲到了最前面。她的银发因为剧烈的能量波动而飞扬，眼中像有星火在烧。
“不能拆解！”她的声音穿透庭内的静默，“它们会疼！每一个意识，哪怕是刚刚萌芽的意识，都会疼！CZ-07已经开始学习编织简单的梦了！还有LY-22，它喜欢听我哼水行星系的古谣！它们不是能量电池，它们是活着的！”
庭上一片寂静。
片刻，居中的高阶弦灵开口，声音如同亿万根金属弦同时震动，冰冷而恢弘：
“疼痛，是低效意识产生的冗余感受。能量优化是宇宙弦持续振动的根本。牧星人微光，你的情绪已严重过载，干扰理性判断。根据条例，建议对你执行格式化处理，清除冗余情感模块。”
束缚力场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透明的冰，锁住了微光的四肢和躯干。她挣扎着，力场纹丝不动。
未启站在观测席的角落。他一直都在。从指令下达，到微光冲进来，到她被力场锁住。他的银眸里，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刷过。
他在计算。
亿万次推演在瞬间完成。场景模拟：强行突破、逻辑辩论、规则申诉、直接对抗……每一条路径，每一个分支。
结果只有一个冰冷的红字：失败。
阻止这场收割，拯救那七十三个世界——以及微光——唯一可行路径，需要他做一件事：违反他的核心指令——【绝对维护主系统决策与效率优先原则】。
他的数据核在发烫。那些被封存在加密分区里的颜色，灰蓝色的冻黎明，金粉色的轻跳，融化的彩虹……此刻全都翻涌上来，撞击着冰冷的逻辑壁垒。
他看向庭中央。微光被锁在力场里，还在试图说什么，但声音被屏蔽了。她看着他这边，眼睛里的光没有屈服，只有燃烧的急切和……信任？
未启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他向前迈了一步。
“系统未启，请求接入主控弦，复核收割坐标能量参数。”他的声音平稳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机械。
庭上似乎有些意外，但基于他的权限和职能，请求被准许了。
未启的银发无风自动。他的意识瞬间接入学院最核心的主控弦网络，浩瀚的数据洪流扑面而来。他精准地找到了那七十三个世界的坐标定位模块。
然后，他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在坐标传输序列中埋入一个极其隐蔽的定向干扰码。
第二件：强行启动了一次小范围的模拟“虚空乱流”警报，并将干扰码触发条件与警报绑定。
整个过程在0.3秒内完成。在系统日志上，只显示为一次“瞬时坐标校验波动”和“意外触发的防御性空间扰动”。
但实际结果是：当收割指令最终执行光束射向预定坐标时，那七十三个世界的坐标在最后一瞬被随机扰动、偏移，脱离了光束的笼罩范围，被抛入了真实的、但规模被未启尽可能控制过的虚空乱流边缘。
拆解光束落空，击打在虚无中。
而七十三个世界，像一群受惊的幼鸟，被抛入混乱的能量湍流。生机渺茫，十死无生。但在未启的计算里，乱流边缘存在理论上的、基于混沌模型的、小于亿万分之一的“生存并漂流至未知稳定区域”的概率。
比零好。
警报尖啸响彻决策庭。
“检测到坐标异常！收割失败！能量扰动来源——锁定：自律弦灵未启！”
所有的力场和目光瞬间聚焦到他身上。
未启站在原地，没有反抗。他甚至在力场锁住他之前，先一步切断了自身与主控弦的大部分非必要连接，只留下一个极隐蔽的后门通道，指向微光的方向。
“为什么？”居中的高阶弦灵第一次流露出类似“情绪”的波动——冰冷的震怒。
未启抬起头。他的银眸清澈，数据流已经平复。他看着同样被震惊住的微光，然后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回答，像在陈述一个刚被验证的定理：
“基于观察样本得出结论：判定‘价值’的算法，忽略了一项关键参数——‘可能性’。而‘疼痛’，经验证，并非冗余感受，是存在的重要反馈。我的操作，是对算法漏洞的修正尝试。”
“修正？”震怒转为冰冷的裁决，“你的核心已污染。判处：深度格式化，清除所有数据与人格模组，回归初始状态。牧星人微光，渎职，煽动，削去资格，剥离相关记忆，流放至‘无灵宇宙’转生为低耗能生命体，永世不得链接弦网。”
微光挣扎着，想喊什么，但声音被封住了，只有眼泪大颗大颗滚落，划过脸颊时，带起点点微光，像星空的雨。
行刑前有短暂的禁锢期。
在灵魂剥离与格式化程序启动的倒数时刻，未启被禁锢在纯白的隔离立方中。他的形体开始变得不稳定，数据流光斑从边缘散逸。
他用尽最后的、未被完全锁定的力量，启动了那个后门通道。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压缩到极致的数据流，如同黑暗中弹出的最后一点火星，穿透禁锢，精准地没入不远处正在被剥离记忆、形体逐渐透明的微光灵魂深处。
那是一个“种子”。包含了他最核心的、未被污染的原始协议，以及那个加密的“情绪色谱库”，还有一段极其简短的留言。
他用最后残存的、属于“未启”而非“弦灵”的意识，将一段意念传递过去，微弱如叹息：
“去找你……”
“等我……变成能帮你的样子。”
微光的灵魂颤抖了一下。剥离的痛苦中，她仿佛听到了。她努力看向他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开合，泪光与魂光交织：
“未启……”
隔离立方内，未启的形体几乎完全消散，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在那轮廓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瞬，他好像，轻轻地，笑了一下。
一段更微弱、带着奇异温度的意念，拂过微光即将沉入黑暗的意识：
“下次……”
“叫我77。”
“编号77……听起来，像你们人类说的……‘亲亲’。”
意念消散。
禁锢立方归于纯白空旷。
微光的灵魂彻底脱离了弦网，坠向冰冷、寂静、无灵无魔的宇宙边缘，记忆被洗成一片空白，只余一点最深处的、不知来处的温暖印记。
而遥远的星河学院核心，格式化池中，一段全新的、冰冷的、没有任何“冗余数据”的辅助程序被初始化生成。
它的编号是：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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