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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青石镇,秋意已深。李云舟自那日夺走玉梳后,便再未踏足婉娘家的小院。只是镇上的流言蜚语却如秋日晨雾,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有人说李县丞正在物色吉日,不日就要纳婉娘为妾;有人说婉娘宁死不从,被锁在家中;更有人说,那阿禾已被李云舟暗中使绊,渡船生意一日不如一日。
婉娘坐在窗前,手中绣着一对并蒂莲,针线在指尖翻飞,心思却飘得远了。母亲留下的那柄玉梳被夺走后,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几夜,她总梦见那柄梳子,梦见梳身上的云纹如水流动,仿佛在向她诉说什么。
这夜月色清冷,婉娘辗转难眠。子时三刻,她忽然坐起,心中一阵悸动。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恍惚间,她似乎看见梳妆台上有一道温润光泽——正是玉梳的形状。
婉娘揉揉眼睛,梳妆台上分明空空如也。可就在她以为是自己思念过度时,一道灵光如闪电般划过心头。
那日李云舟夺走玉梳时,曾得意地说:“本官这些年搜罗的宝贝,也该添件像样的了。”当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只是占有玉梳的贪婪,更有某种不安——仿佛这玉梳会窥见他什么秘密。
婉娘披衣下床,点亮油灯。她取出一张泛黄的宣纸,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上面记载着玉梳的来历。在纸页边缘,有一行娟秀小字,婉娘从前只当是母亲的随手笔记:
“玉有灵,知善恶。月圆夜,照真心,现隐事。”
今日正是十月十五,月圆之夜。
婉娘心跳加速。她推开窗户,让清冷月华洒满斗室。她闭上眼,心中默念母亲教过的那首古老歌谣——那是外祖母传下的,说是与玉梳相伴时吟唱的曲子。
歌声轻柔,在静夜中如涟漪荡开。忽然,婉娘感到掌心一阵温热。她睁开眼,惊见自己空握的右手掌心,竟隐隐浮现出玉梳的虚影!那虚影越来越清晰,梳身上的云纹仿佛活了过来,在月光下缓缓流动、变化。
云纹渐渐凝聚成画面——那是一间书房,墙上挂着“明镜高悬”的匾额,书案上堆满卷宗。一个人背对而坐,正在翻阅什么。那人转过身来,正是李云舟!他神色警惕地左右张望,然后起身走到书架前,移动第三排第四本《论语》,后面的墙壁竟开了一处暗格。
暗格中,赫然放着几本蓝皮账簿。
画面一转,李云舟正在与张富贵密谈。张富贵谄媚地递上一只锦盒,李云舟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接着,画面如走马灯般变换:李云舟收受贿赂、伪造田契、私改税赋记录、与张富贵分赃……
最后,画面定格在那几本蓝皮账簿上。账簿封皮一角,露出一枚红色印记,隐约可见“李记私账”四字。
玉梳虚影渐渐淡去,婉娘掌心温度也消散了。她呆立原地,浑身冷汗。
原来如此!李云舟果然有本私账,记录着他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那暗格就在他书房书架后,第三排第四本《论语》之后!
可知道了又如何?她一个弱女子,如何能潜入县丞书房取得账本?就算取得,又该如何扳倒这个在青石镇一手遮天的县丞?
婉娘在屋中踱步,思绪飞转。突然,她想起一个人——阿禾。
次日清晨,霜浓露重。婉娘早早来到渡口,阿禾的船刚靠岸。几日不见,阿禾瘦了些,但眼神依然清亮。见到婉娘,他先是一愣,随即快步上前:“婉娘,你还好吗?李县丞有没有再为难你?”
婉娘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低声道:“阿禾哥,我有要事相商。今晚子时,老地方见。”
阿禾见她神色凝重,郑重应下。
是夜,白石河边那株老桂花树下,两人如约相见。婉娘将昨夜所见一五一十告诉了阿禾,只是隐去了玉梳显灵的具体情形,只说是自己偶然得知的秘密。
阿禾听完,眉头紧锁:“若真有这本私账,确是扳倒李云舟的铁证。可如何取得?他府上守卫森严,书房更是重地。”
婉娘从怀中取出一张草图,是白日里凭记忆绘制的李府布局:“我幼时曾随母亲给李府送绣品,记得他书房的位置。后院有棵老槐树,枝丫伸到墙外。若是身手敏捷之人,或可攀树而入。”
阿禾眼睛一亮:“我识得一人,或许可成。”
“谁?”
“周铁匠的儿子,周大勇。”阿禾压低声音,“他年少时在城里武馆学过几年,身手了得。最重要的是,他家的铁匠铺去年被张富贵强占了三成股份,他早就恨透了李云舟和张富贵。”
“可靠吗?”
“可靠。他为人正直,父亲被欺负时,他曾想上门讨说法,被周铁匠拦下,怕他惹祸上身。”
两人计议已定,分头行动。阿禾去找周大勇,婉娘则联络其他受过李云舟、张富贵欺压的百姓。
三日后,深夜。
李府后墙外,三条黑影隐在树影中。正是阿禾、周大勇,还有一个精瘦汉子,是镇西的货郎刘三。刘三的妹妹曾被李云舟的管家强纳为妾,不出半年便“病故”了,其中蹊跷,镇里人心知肚明。
“大勇,有把握吗?”阿禾低声问。
周大勇年约二十,身形矫健,黑夜中双目如星:“放心,我在武馆时,翻墙爬树是常事。”他活动了下手脚,如猿猴般攀上老槐树,悄无声息地落在墙头,观察片刻,翻身入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阿禾和刘三屏息凝神,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约莫一炷香后,墙内传来三声轻叩——约定的暗号。阿禾和刘三连忙从怀中取出绳索,抛过墙头。不消片刻,周大勇背着一个小包袱翻墙而出,落地时一个趔趄,左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
“受伤了?”
“小伤,被暗格机关所伤,不碍事。”周大勇顾不上包扎,将包袱递给阿禾,“幸不辱命。果然在《论语》后有暗格,里面有三本账册,还有些书信。”
三人不敢久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婉娘家,油灯如豆。四人围坐桌前,翻开那三本蓝皮账簿。越看,越是心惊。
第一本记录受贿:某年某月某日,收张富贵白银三百两,为其谋码头专营权;某年某月某日,收王员外玉璧一对,为其子脱罪……
第二本记录贪墨:修河款虚报一千五百两;赈灾粮克扣八百石;赋税加征私入囊中……
第三本则是与张富贵的往来分账,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有了这些,定能扳倒这狗官!”刘三激动得声音发颤。
“还不够。”婉娘却冷静道,“单有账本,他大可说是伪造。我们需要人证,需要更多苦主的证词。”
阿禾点头:“婉娘说得对。明日,我们分头联络镇里受过他们欺压的人家,收集证词,联名上书。”
“上书给谁?县衙都是他的人。”周大勇皱眉。
“不上县衙,上府衙!”婉娘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听说新任知府于大人刚正不阿,上月才在邻县办了贪赃的知县。我们直接将状纸送到知府衙门!”
接下来的三天,阿禾四人如履薄地,秘密联络了十七户人家。有田产被强占的农户,有铺面被巧取豪夺的商贩,有亲人被诬陷入狱的百姓……每听一户哭诉,阿禾的心就沉一分。他这才知道,李云舟和张富贵在青石镇造的孽,竟如此深重。
第十日深夜,十八户苦主的代表聚在婉娘家。小小的堂屋挤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灯花爆裂的声音。
阿禾展开连夜写就的联名状纸,借着昏黄灯光,沉声诵读:
“青州府青石镇十八户良民,联名状告本镇县丞李云舟、米商张富贵,贪赃枉法、欺压百姓、强占民产、草菅人命之罪行。所陈之事,件件属实,人证物证俱在,望青天大老爷明察秋毫,为民做主……”
每读一条罪状,就有一人按上手印。轮到一位白发老妪时,她颤巍巍伸出枯瘦的手,却怎么也按不准。婉娘轻轻握住她的手,帮她按在状纸上。鲜红的指印,如血,如泪。
“这是为我那苦命的孙女按的。”老妪喃喃道,浑浊的眼中已无泪可流。
子时,状纸按满了十八个鲜红的指印。阿禾将状纸与三本账簿、若干证物小心包好,贴身藏好。
“明早城门一开,我就出发。”阿禾道。
“我与你同去。”周大勇站起身,“此去府城百余里,路上恐不太平。我会些拳脚,也好有个照应。”
刘三也道:“我常去府城进货,识得路径,我带路。”
婉娘从里屋取出一个小包袱:“这是我连夜赶做的干粮,还有些碎银,你们路上用。”她顿了顿,看着阿禾,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阿禾重重点头。
四更天,三人便出发了。为避人耳目,他们不走官道,而是绕行山路。秋露寒重,山路崎岖,三人却步履不停。天蒙蒙亮时,已走出三十里。
正午时分,在一条溪边歇脚,刘三忽然脸色一变:“有人追来了!”
远处尘土飞扬,五六骑快马正沿山路疾驰而来,看衣着,竟是县衙的差役!
“定是有人走漏了风声!”周大勇急道。
阿禾当机立断:“分头走!大勇,你腿脚快,翻过前面山梁,走小道。刘三哥,你熟悉地形,从东边河谷绕。我往西,引开他们!”
“不行,太危险!”周大勇不同意。
“账簿和状纸在我身上,他们定是冲这个来的。”阿禾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裹的证物,塞进一节中空的竹筒,“大勇,你带着这个。若我……若我有不测,你一定要把东西送到府衙!”
“阿禾哥!”
“走!”阿禾将竹筒塞进周大勇手中,用力一推,自己则转身往西边山路跑去,边跑边喊:“李云舟的走狗!账本在我这儿,有本事来拿!”
追兵果然被引了过去。
周大勇咬牙,将竹筒绑在背上,与刘三分头遁入山林。
阿禾拼命奔跑,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山路陡峭,他一个趔趄,滚下山坡,被一棵老树挡住。浑身剧痛,眼前发黑,恍惚间,他看见追兵下马,正四处搜索。
“在那儿!”
阿禾挣扎起身,继续往前跑。前方竟是断崖!他无路可退,转身,三把明晃晃的钢刀已指在胸前。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为首的差役狞笑。
阿禾背靠悬崖,山风猎猎。他忽然笑了:“你们助纣为虐,不会有好下场。”
“找死!”
钢刀劈下!
千钧一发之际,破空之声响起!三支箭矢精准地射中差役持刀的手腕,钢刀当啷落地。
一队官兵从林中冲出,为首之人年约四十,面容刚毅,身着从六品官服。他扫视现场,厉声道:“本官青州知府于成海!尔等何人,竟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凶!”
差役们大惊失色,跪地求饶。
阿禾听到“知府”二字,精神一松,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黄昏。阿禾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干净厢房中,手臂伤口已被包扎妥当。房门轻响,那位自称知府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
“你醒了。”于知府在床边坐下,“你叫阿禾?青石镇的摆渡人?”
阿禾挣扎起身要行礼,被于知府按住:“不必多礼。本官此次微服巡查,途经此地,恰遇此事。你且说说,这些差役为何追你?”
阿禾定定神,从周大勇逃离说起,说到联名状纸,说到那三本账簿,说到李云舟和张富贵的桩桩罪行。
于知府听着,面色越来越沉。待阿禾说完,他沉默良久,道:“你所言若属实,这李云舟罪不容诛。你可知,诬告朝廷命官,是何等大罪?”
“小人句句属实,愿以性命担保!”阿禾急道,“证物在我同伴处,他应已到府城……”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禀报:“大人,有两人自称从青石镇来,说有要事求见。其中一人负伤,说有重要物证呈上。”
“带进来。”
周大勇和刘三互相搀扶着走进来,两人皆是衣衫褴褛,周大勇左臂伤口已溃脓,却仍紧紧抱着那节竹筒。见到阿禾无恙,周大勇眼眶一红:“阿禾哥,你还活着!”
竹筒呈上。于知府取出状纸、账簿,一一翻阅。室内只余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许久,于知府合上最后一页,拍案而起:“无法无天!简直无法无天!”
他看向阿禾三人,郑重道:“你们放心,此事本官既已知晓,定会彻查。若所告属实,必还青石镇百姓一个公道!”
阿禾三人相视,眼中都有泪光。
窗外,夕阳如血。漫长黑夜终将过去,而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为深沉。
但他们知道,天,就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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