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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9年的琉璃厂远没后世那般光鲜。青砖地坑坑洼洼。空气里飘着旧书纸和尘土混杂的味道,偶尔有拉煤的板车经过留下一路煤渣子。
街上没几个闲人,就零星几个穿洗得发白中山装的老头,蹲在地摊前,眯着眼跟摊主为个破碗争得脸红脖子粗。
林知夏把那只擦干净的黄花梨笔筒揣在怀里,步子走得不快。
前世,她为了给周明峰铺路,在这琉璃厂的浑水里摸爬滚打过。她门儿清,这地界儿看着不起眼,实则卧虎藏龙,谁是真佛,谁是泥菩萨,她心里有数。
她停在“荣宝斋”斜对面。那儿有个不起眼的门脸,连块正经招牌都没有,只在斑驳的门框上拿刀刻了个小小的“廖”字。
这地儿就是前世京城木器收藏圈里泰山北斗级人物,廖老的家。这会儿廖老刚从牛棚回来没两年,正憋着一股子劲儿,想把那些年流落在外的宝贝疙瘩给收拢回来。
林知夏伸手推门,门轴“吱呀”一声,像个老头在叹气。
屋里光线不好,东西堆得下不去脚,全是缺胳膊断腿的桌椅板凳。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老头正趴在一张缺了腿的条案上,拿着放大镜看得出神。
“不卖货,只收货。”老头头都没抬,声音干得像砂纸在搓木头。
林知夏没吱声,走上前轻轻地把那只笔筒放在了条案上。
“廖老,您给掌掌眼。”
听到廖老两个字,廖振山的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腰,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道精光,上上下下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土布衣裳的小姑娘。
“嘿,现在的年轻人,还懂规矩的,可不多了。”廖老哼了一声,目光这才落在那笔筒上。
只一眼,他捏着放大镜的手就是一紧。
他放下家伙,像是怕惊着什么宝贝似的,小心翼翼地把笔筒捧了起来。
这笔筒高约二十厘米,直径十五,器身线条饱满,包浆厚得流油。最绝的是那一圈瘿子纹像山水画,又像无数张鬼脸在木头里藏着笑。
“明末的工……这料子,是海黄的老料,地道!”廖老像是跟自个儿说话,手指在木纹上反复摩挲,跟摸情人的脸似的,“这成色现在可找不着了。丫头,打哪儿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家里急用钱,换点学费。”林知夏脸不红心不跳。
廖老瞅了她一眼,放下笔筒,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百块。这个价你问遍整个琉璃厂,找不出第二家。”
林知夏笑了。她嘴角一勾,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廖老,您这就没意思了。且不说这器型是《长物志》里推崇的简素风,单说这满身的瘿子鬼脸,搁国外博物馆那也是能单独摆个柜的。再说了,您再仔细瞧瞧这底座,是不是还有个大明宣德年制的暗刻?”
廖老心头猛地一跳。他刚才光顾着看料子,还真没留意底款。那得用特殊角度对着光才能瞅出来。
他重新抄起放大镜,把笔筒凑到窗户透进来的光下一照,果然,在底座边缘的暗处,看到了那几个细若蚊足的字。
“你……你懂这个?”廖老看林知夏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乡下来的丫头,这是个小行家!
“略懂一点。”林知夏往后退了一步,语气淡淡的,“三百块,买这块料子都不够。我开个实价,一千五,外加一个您的承诺。”
一千五!
这年头工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十来块,一千五顶得上五十个工人不吃不喝干一年!这简直是抢钱!
廖老却没急着跳脚,反而盯着她:“什么承诺?”
“往后我再拿东西来,您得按市价收,不带压价的。另外,我想在京城买个落脚的地儿,您是老土地,得帮我指条明路。”
廖老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最后竟“哈”地一声笑了出来,胸膛都跟着震。
“嘿!你这丫头片子是个人物!成!一千五就一千五!房子……你要什么样的?”
“院子要深,带天井,最好是那种家里出了败家子、急着出国等钱用的。”林知夏说得直白。
现在还没到房产开放的时候,但这种私下的房契转让在老京城圈子里一直没断过。
廖老从柜子暗格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点了十五张崭新的“大团结”。
“这是一千五。房子的话,你去后海柳荫街找个叫‘歪脖子吴’的房虫子,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手里正好有个院子,主家急着去美国投奔亲戚,正愁卖不掉。”
林知夏接过钱,数都没数往怀里一揣。
“谢了,廖老。过几天我给您带个更大的惊喜。”
走出廖家老宅,林知夏才长长舒了口气。
一千五百块现金加上缝在背心里的猴票,这笔启动资金足够了!
她没急着回旅馆,先拐去了西单百货。
她给自己扯了身料子,一件白衬衫,一条藏蓝色的裙子,又给江沉买了双黑布鞋。她也挑了套耐磨的蓝色工装和一双解放鞋。
最后,她走到食品柜台称了两斤大白兔奶糖,一斤牛舌饼。
回到那间破旅馆时,天都快黑了。
江沉还坐在那张破木凳上,背挺得笔直,捏着帆布包带子的手都发白了。听见门响他猛地站起来,看到是林知夏,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狠劲儿瞬间散了,紧绷的肩膀才塌下去一点。
“回来了。”他嗓子有点哑。
“回来了。”林知夏把手里的纸袋子往床上一扔,“把那身破衣裳换了,带你吃好的去。”
江沉看着袋子里的新衣裳,又看看林知夏,她也还穿着来时那身旧衣服。
夕阳的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她白衬衫晃眼,江沉觉得那光比太阳还烫人。
“换衣服啊,愣着干嘛?”林知夏见他不动,故意逗他,“怎么,还要我帮你穿?”
江沉的耳根“腾”地一下就红透了,他一把抓起衣服,动作僵硬地转过身去,留给林知夏一个宽阔的后背。
林知夏看着他,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
而此时,京大校园的一间宿舍里。
一个长相斯文、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生,正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衬衫领口。
“明峰,听说了吗?今年的省状元是个农村姑娘,今儿刚到京城。”室友凑过来八卦。
周明峰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慢。
“农村来的,运气好罢了。死读书的本事,在京城这地方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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