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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51章 甲光向日旌旗静,始信人间有虎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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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十九。

    天还未亮透,只是天边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胶州城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晨雾之中。

    安北王府的前院里,两道人影早已立在那里。

    习崇渊今日换了一身便装,虽不再是那显赫的紫色蟒袍,但那身墨色的绸缎料子,依旧透着股子掩不住的贵气。

    他双手拢在袖子里,花白的眉毛上挂了几粒霜雪,身形却纹丝不动。

    习铮站在他身后半步,有些焦躁地跺了跺脚。

    年轻人的火气旺,但这关北的早晨,确实冷得有些刺骨。

    “爷爷,这都什么时辰了?”

    习铮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咱们堂堂……”

    话没说完,就被习崇渊那淡漠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在关北,没有什么堂堂。”

    习崇渊的声音很轻。

    “把你在京城的那套收起来,既然要看,就沉下心来看。”

    习铮撇了撇嘴,不再言语,只是手依旧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就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回廊处传来。

    江明月今日没穿那身红色的劲装,而是换了一袭素色的长裙,外头披着件厚实的白狐裘,整个人显得温婉了许多,少了几分昨日在府门前的凌厉。

    她走到二人面前,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老王爷,久等了。”

    “军中事务繁杂,王爷天没亮就去了大营,特意嘱咐我,不可怠慢了二位。”

    习崇渊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江明月也不再客气,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车马已经在府外备好,二位,请吧。”

    出了王府,马车并未急行,而是沿着胶州的主街缓缓向北。

    此时天色刚蒙蒙亮,按理说,这应当是城中最安静的时候。

    可今日的胶州,却醒得格外早。

    街道两旁的铺子已经卸了门板,热腾腾的蒸汽从包子铺的蒸笼里冒出来,混着那股子麦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卖早点的老汉正吆喝着,声音洪亮,透着股子精气神。

    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手里捧着大海碗,蹲在路边喝着热粥,脚边放着扁担和箩筐。

    远处,隐约能听到城北军营方向传来的操练声。

    习崇渊掀开车帘,目光在那些百姓的脸上扫过。

    没有惊慌。

    没有恐惧。

    甚至连一丝即将面临大战的紧张感都看不到。

    “老王爷在看什么?”

    江明月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个小巧的手炉,轻声问道。

    习崇渊放下帘子,轻轻叹了口气。

    “本王在看人心。”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

    “大战在即。”

    “可这胶州的百姓,却像是没事人一样,该吃吃,该喝喝。”

    “这份定力,便是京城的百姓,也未必能有。”

    习崇渊抬起头,直视江明月的眼睛。

    “他们信安北王。”

    “信到了骨子里。”

    “他们坚信,只要有安北王在,这天就塌不下来,那大鬼国的弯刀,就砍不到他们的脖子上。”

    江明月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豪的笑意。

    “老王爷谬赞了。”

    “不过是王爷平日里做得多些,百姓们记在心里罢了。”

    “这声褒奖,我就替我家那口子,先应下了。”

    马车辚辚,穿过了半个胶州城,终于在那座巨大的军营前停了下来。

    这里,是胶州的北校场,也是如今安北军的主营所在。

    还没下车,一股子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那是铁锈、汗水、战马的骚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好闻。

    但对于习崇渊这样的老军伍来说,这味道,比那龙涎香还要让人安心。

    辕门高耸,两面绣着安北二字的黑色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辕门前,两名身着玄甲的安北军士卒,按刀而立。

    他们的目光锐利,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见到江明月走来,二人挺直的腰背没有丝毫松懈,只是同时踏前一步,右手握拳捶在左胸的甲胄上,发出一声闷响。

    “见过王妃!”

    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行完礼,两人便重新恢复了那副雕塑模样。

    随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习崇渊和习铮身上。

    哪怕看到了习崇渊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锦衣华服,二人的眼神也只是停留了一瞬,便漠然移开,再无半点关注。

    没有好奇,没有谄媚,更没有畏惧。

    习崇渊不怒反笑。

    他看着这两名士卒,赞许地点了点头。

    “心志沉稳,不为外物所动。”

    “好兵。”

    习铮的眼神也微微眯起。

    他在心中自问,京城铁甲卫的营门守卫,若是见到一位亲王妃带着陌生人前来,能保持这般定性吗?

    恐怕……不行。

    京城的兵,见过的官太多了。

    官越大,他们的腰就弯得越低。

    老王爷低声喃喃了一句。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权贵行于侧而目不斜。”

    “这份定性,便是当年的平陵军,也不过如此了。”

    江明月转过身,看着习崇渊,脸上带着几分歉意。

    “老王爷。”

    “府里还有些琐事需要我去处理,我不便久留。”

    “您二位就自便逛逛吧。”

    “只要是不挂着禁字牌的地方,二位都可去得。”

    正说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从营内走了出来。

    他没戴头盔,露出满是胡茬的下巴。

    正是安北步军都指挥使,陈十六。

    “见过王妃。”

    陈十六抱拳行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江明月看着这家伙,也笑了。

    “陈指挥使,你来得正好。”

    “既然路过,便替我带着这二位在营里转转。”

    说着,她指了指习崇渊。

    “这位是京城来的老王爷,想看看咱们安北军的成色。”

    陈十六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习崇渊,又看了看一脸傲气的习铮。

    “末将遵命。”

    陈十六点了点头,答应得很痛快。

    江明月又朝着习崇渊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开。

    临走之际,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陈十六。

    “若是老王爷想去那些封禁的地方,你就去给王爷打个报告。”

    “别自作主张。”

    陈十六嘿嘿一笑,拍了拍胸脯。

    “王妃放心,俺晓得规矩。”

    送走了江明月,陈十六这才转过身,对着习崇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动作有些随意,透着股子兵痞的野性。

    “二位,跟俺来吧。”

    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也是个王爷?

    估计又是哪个京门大户里出来的闲散贵人吧,四六不懂,跑来这杀才窝里看什么热闹。

    习崇渊点了点头,没有在意陈十六的态度,迈步走进了辕门。

    习铮冷哼一声,跟在身后,目光如刀子般在陈十六的后背上刮过。

    一入大营,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巨大的校场上,数不清的士卒正在忙碌。

    一辆辆装满粮草的的大车被推了出来,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呻吟声。

    战马的嘶鸣声,磨刀石摩擦兵刃的刺耳声,还有军官们粗暴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首庞大的战争交响曲。

    “何时进军?”

    习崇渊看着那些忙碌的身影,突然开口问道。

    陈十六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随口答道:“步军已经在路上了,昨儿个半夜就拔了营,往逐鬼关去了。”

    “骑军今晚分批走,粮草随后压阵。”

    “明儿个一早,这胶州大营,基本就空了。”

    习崇渊点了点头。

    这行军的节奏,紧凑而有序,显然是早有预案。

    三人继续向里走。

    忽然,习崇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群士卒身上。

    那些士卒正在整理马具,身上穿的虽然是安北军的制式甲胄,但那相貌……

    高颧骨,深眼窝,头发虽然束了起来,但那股子草原人特有的野性,却是怎么也遮不住的。

    甚至有几个人,还在用晦涩难懂的草原话低声交谈。

    习铮也发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那些人,声音里充满了质问。

    “大鬼人?”

    “你们军中怎么会有大鬼人?!”

    “这些战俘为何没有被关押,反而发了甲胄兵器?!”

    陈十六停下脚步,转过头。

    “啥战俘?”

    “那是怀顺军。”

    “是俺们安北军的一支骑兵。”

    习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向陈十六,语气严厉。

    “安北王疯了吗?”

    “将大鬼战俘招降,还编入正规军?”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若是两军阵前,这些人临阵倒戈,从背后捅你们一刀,这后果你们担得起吗?!”

    陈十六挠了挠头,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白痴。

    “之前俺们也担心过。”

    “不过王爷有王爷的道理。”

    “这怀顺军建制以来,也跟着俺们打过几场硬仗,死的人不比俺们关北儿郎少。”

    “信得过。”

    简单的三个字。

    习崇渊一直保持着沉默。

    他看着那些正在默默擦拭弯刀的大鬼人士卒,眼神深邃。

    他看出来了苏承锦想要的是什么。

    自古以来,攻城破地容易,可要让异族归心,那是难如登天。

    中原内战,无非是换个朝廷,换个皇帝,百姓还是那个百姓,文化还是那个文化。

    可要让这些喝羊奶、住帐篷的蛮子,变成大梁的子民……

    这苏承锦,好大的气魄。

    习铮却听不进去这些。

    他冷笑一声,满脸的不屑。

    “信得过?”

    “那是没到生死关头!”

    “狼崽子就是狼崽子,喂再多的肉,他也养不熟!”

    “安北王这是妇人之仁,迟早要害了全军!”

    陈十六有些不乐意了。

    他虽然也觉得这事儿悬乎,但王爷的决定,那是容不得外人置喙的。

    “这兄弟说得挺溜。”

    陈十六翻了个白眼。

    “对于怀顺军这一建制,咱们关北的各级将领们,当初也是这么说的。”

    “唾沫星子都快把王爷给淹了。”

    “只不过王爷曾经跟俺们说过一句什么来着……”

    陈十六挠着头,一脸的苦恼,似乎那句话有点绕口,他这个大老粗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王爷说。”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抛开战马弯刀,大鬼人与我们一样,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都是想吃饱饭、想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寻常百姓。”

    “剥了那层皮,人心都是肉长的。”

    “并无甚区别。”

    陈十六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来人。

    “对对对!”

    “就是这个理儿!”

    习崇渊和习铮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劲装的年轻将领,正大步走来。

    他腰间挂着一柄长刀。

    陈十六连忙正色,抱拳行礼。

    “庄副将!”

    来人摆了摆手,示意无需多礼。

    随后,他走到习崇渊面前,整理了一下衣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

    “庄崖,见过老王爷。”

    习崇渊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是见到自家后辈的欣慰笑容。

    “庄小子?”

    习铮更是面露喜色,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搂住庄崖的肩膀,用力捶了一下他的胸口。

    “你小子!”

    “我就说怎么看着眼熟!”

    “行啊你,如今都混成大将军了?”

    庄崖被捶得咳嗽了一声,讪讪一笑。

    “副的,副的。”

    “步军副将。”

    说着,庄崖看向一旁的陈十六。

    “行了,老陈,你去忙你的吧。”

    “这二位是我的旧识,我带着他们转转。”

    陈十六如蒙大赦。

    他对付这种京城来的贵人最是头疼,既不能打又不能骂,还得陪着笑脸,实在是憋屈。

    “得嘞!”

    “那俺就先撤了!”

    陈十六抱了抱拳,转身一溜烟跑没影了。

    看着陈十六离去的背影,习铮这才转过头,一脸羡慕地看着庄崖。

    “爷爷,你看这小子。”

    “这才来关北多久?都当上副将军了。”

    “我都在铁甲卫混了这么多年了,还是个校尉。”

    “这何时才能往上爬一爬啊。”

    习崇渊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要是有庄小子这股沉稳劲,你爹还能让你一直当个校尉?”

    “跟老头子我说没用,找你爹说去。”

    习铮撇了撇嘴,一脸的委屈。

    习崇渊不再理会孙子,转头看向庄崖,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

    “如今在关北待得如何?”

    “我看你这精气神,倒是比在京城的时候强多了。”

    庄崖笑了笑,眼神明亮。

    “回老王爷,挺好的。”

    “在这里,不用想那么多弯弯绕绕,只要肯拼命,肯动脑子,就有出头之日。”

    “这日子,过得踏实。”

    习崇渊点了点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自打你来了关北,你家那老头子没人管了,可是潇洒得不行。”

    “前些日子在茶馆碰到,还跟我吹嘘呢。”

    “不过那老东西手气臭得很,如今可还欠着我几十两银子没给。”

    “说是等你发了军饷替他还。”

    庄崖闻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尴尬地挠了挠头,一脸的无奈。

    “老王爷,我爷爷欠的账,您得找他要去啊。”

    “我这军饷……还没发呢。”

    “再说了,就算发了,也不够他输的啊。”

    习崇渊哈哈大笑,指了指庄崖。

    “你们老庄家,都是一个德行。”

    有了这层关系,原本有些生硬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

    三人一路深入,朝着骑兵营的方向走去。

    越往里走,习铮眼中的震惊之色就越浓。

    这里的装备,虽然看着不像京城那么光鲜,但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杀人利器。

    那些战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上等的良驹。

    更重要的是那些士卒的眼神。

    那种眼神,他在京城从未见过。

    就在这时,三人路过一处马厩。

    只见两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刷子,细心地给两匹战马梳理着鬃毛。

    那两匹马,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脖颈处的鬃毛如狮子般炸开。

    另一匹则是通体乌黑,四蹄如铁,透着股子凶悍之气。

    两个少年干得很认真,一边刷,一边还在低声说着什么。

    习铮看乐了。

    他指着那两个少年,笑呵呵地开口。

    “庄崖,你们安北军还招童工呢?”

    “这么点的小娃娃,也拉来喂马?”

    “也不怕被马踢了?”

    庄崖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一眼习铮,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少年,嘴角抽了抽。

    “咳咳……”

    庄崖清了清嗓子,压低了声音。

    “那个……习铮啊。”

    “话别说太满。”

    “他俩……官比你大。”

    习铮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

    “啥?”

    “两个未曾及冠的少年,还在那喂马,比我官大?”

    “我可是铁甲卫校尉!正四品!”

    庄崖没有解释,只是冲着那边喊了一声。

    “苏知恩!苏掠!”

    听到喊声,那两个少年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那个长相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少年率先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笑着走了过来。

    另一个满脸冷峻、眼神如刀的少年则是慢吞吞地直起腰,把刷子随手一扔,跟在后面。

    “庄大哥。”

    苏知恩走到近前,笑着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习崇渊和习铮身上。

    “这二位是?”

    庄崖简单介绍了一下。

    “这位是京城来的武威王,这位是铁甲卫的习校尉。”

    听到武威王三个字,苏知恩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衣衫,恭恭敬敬地长揖一礼。

    “晚辈苏知恩,见过老王爷。”

    动作标准,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苏掠,却是连腰都没弯。

    他只是随意地抱了抱拳,眼神在习铮身上扫了一圈,然后就挪开了。

    那是懒得做表面功夫,意思到了就行的敷衍。

    习铮被这小子的态度给气乐了。

    他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两个半大的孩子。

    “喂,小子。”

    “听庄崖说,你们官比我大?”

    “说说看,你二人现在身居何职啊?”

    苏掠看了他一眼,没搭话。

    苏知恩却是温和地笑了笑。

    “回习校尉的话。”

    “我二人现在是安北军骑军统领。”

    “我掌白龙骑,他掌玄狼骑。”

    现场瞬间一片死寂。

    习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骑军统领?

    在安北军中,统领一职,至少也是掌管数千精骑的实权将领。

    论品级,那可是正三品!

    比他这个正四品的校尉,整整高了两级!

    “这……这怎么可能?!”

    习铮下意识地看向庄崖,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到开玩笑的表情。

    但庄崖却是一脸的淡定,甚至还有点想笑。

    “殿下呢?”

    庄崖没理会习铮的震惊,直接问道。

    苏知恩指了指远处的一处高台。

    “殿下和先生在那边看地形图呢。”

    庄崖点了点头。

    “行,你们忙吧。”

    苏知恩再次行了一礼,拉着一脸不耐烦的苏掠,转身回到了马槽边,继续给那两匹宝贝战马刷毛去了。

    习崇渊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

    他转过头,看向庄崖,声音也带着疑问。

    “庄小子。”

    “这二人这般年纪,便能当上骑军统领?”

    “是不是……跟安北王有什么关系?”

    这也就是习崇渊。

    换个人,恐怕直接就骂任人唯亲了。

    习铮也回过神来,一脸的不服气。

    “肯定是!”

    “如此年纪,毛都没长齐,便当上骑军统领?”

    “说与苏承锦关系不重,鬼都不信!”

    庄崖笑着点了点头,并没有否认。

    “算是有王爷的原因在。”

    “他们是王爷一手带出来的。”

    听到这话,习铮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但庄崖的话锋随即一转。

    “但是。”

    “他们二人的努力,也足以在安北军中立足了。”

    “全军上下,无人不服。”

    庄崖看着习崇渊,轻声开口。

    “想必老王爷应该知道草原东部的那几场仗吧?”

    习崇渊点了点头,神色凝重。

    “圣上在殿上说过。”

    “你的意思是?”

    庄崖深吸一口气,指着那两个瘦削的背影。

    “草原东部那些仗。”

    “他俩,便是主力。”

    习铮愣住了。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两个正在喂马的少年。

    习铮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自己十六岁的时候在干什么?

    还在家中的演武场上,对着木桩子发狠,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还在因为父亲不让自己去青楼而发脾气。

    可这两个小子……

    已经带着几千人,在草原上跟大鬼国的主力拼命了。

    已经斩将夺旗,立下不世之功了。

    习崇渊脸上也露出了一些意外的神色。

    他沉默了许久,才轻声点头。

    “安北王能打造这般军队,确实不会因私废公。”

    “倒是老夫着相了。”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自嘲。

    英雄出少年。

    这话在京城只是句恭维。

    在这里,却是现实。

    三人继续前行,一路见识了各队骑兵。

    铁桓卫的重甲,雁翎骑的轻捷,每一支队伍都透着股子精锐之气。

    当看见那支打着平陵旗号的军队时,习崇渊停下了脚步。

    那面旗帜,有些残破,但却被擦拭得一尘不染。

    老人的脸上,露出了深深的怀念神色。

    “平陵军……也有回来的?”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庄崖嗯了一声,神色肃穆。

    “如今平陵军陆陆续续一直都有人在归队。”

    “只不过人数也就维持在万人左右。”

    “几场仗打下来,损失都不小。”

    习崇渊点了点头。

    那是江家留下的底子。

    也是大梁曾经的梁柱之一。

    就在这时,远处的高台上,几道人影走了下来。

    为首一人,身披黑狐大氅,正是苏承锦。

    在他身后,跟着诸葛凡和上官白秀。

    苏承锦看见了三人的身影,脸上露出笑容,快步走了过来。

    “老王爷。”

    苏承锦站定,指了指这偌大的军营。

    “可还满意?”

    习崇渊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安北军名不虚传。”

    “本王,见识了。”

    诸葛凡和上官白秀见状,对视一眼,极有眼色地躬身一礼。

    “王爷,既然有客,我二人先下去了。”

    苏承锦点了点头。

    庄崖也是抱拳,跟着两位先生一同离开,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两位王爷。

    习崇渊看着苏承锦,目光复杂。

    “想必我再劝你接旨,你也不会同意。”

    “你可知晓,此事一旦传回京城,会对关北的名声,安北军的名声造成何种变化?”

    苏承锦笑了笑。

    他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些士卒。

    “本王自然知晓。”

    “老王爷无需担心。”

    “既然本王敢做,那本王就从未在意过那些虚名。”

    “名声这东西,是打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习崇渊嗯了一声。

    他知道,多说无益。

    “所有景象,本王回京会如实禀报。”

    “你我之间的情分,早在月余前,本王便已经替习家还过了。”

    苏承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猜到了习崇渊说的是什么。

    “没想到老王爷能在朝廷替我说过话。”

    “本王先行谢过。”

    苏承锦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老王爷回京之后,无需替我遮掩。”

    “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你我本就不欠。”

    “我当时替大哥送信,本就是看在了一家人的层面,何来亏欠一说。”

    “老王爷能在朝廷替我说话,小子深表感激。”

    习崇渊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恩怨分明。

    是个做大事的人。

    “既然如此,本王便不多说了。”

    “这便告辞离去了。”

    苏承锦笑着点头。

    “我会让人送二位出城。”

    说完,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然而,就在这时。

    一直沉默不语的习铮,却突然开口了。

    “慢着!”

    习铮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盯着苏承锦。

    “王爷刚才说的话,还算符合我的心意。”

    “名声是打出来的。”

    习铮深吸一口气,向前跨了一步。

    “我斗胆说一事,不知王爷可敢同意?”

    习崇渊笑了笑,没有阻止。

    他自然清楚自己这孙子心里想得什么。

    被两个十六岁的少年给刺激到了。

    苏承锦有些意外地看着习铮,笑着开口。

    “但说无妨。”

    习铮转过身,看向那浩浩荡荡的军阵,看向那飘扬的平陵军旗,看向那两个还在喂马的少年背影。

    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早闻安北军不凡。”

    “今日一见,确实让人……大开眼界。”

    习铮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承锦。

    “我颇想见识一番。”

    “还请王爷同意,许我随军一起攻城!”

    此话一出,苏承锦愣住了。

    他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地看向习崇渊。

    “这……”

    “不合规矩吧?”

    “习校尉乃是朝廷命官,又是老王爷的嫡孙。”

    “若是出了什么闪失,本王可没法跟父皇和老王爷交代。”

    这可是武威王府孙辈的独苗。

    要是折在铁狼城下,那乐子可就大了。

    习崇渊却哈哈一笑,摆了摆手。

    “我不是他爹,管不住他。”

    “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想去哪,那是他的事。”

    “再说了。”

    老王爷看了一眼自家孙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习家的儿郎,死在战场上,不丢人。”

    有了这话,苏承锦也不再矫情。

    他看着习铮,脸上露出笑容。

    “好。”

    “听闻习校尉在酉州攻城时风光无量,本王倒也想见识见识,这铁甲卫的校尉,到底有几分真本事。”

    苏承锦一挥衣袖,转身向着高台走去。

    声音远远传来。

    “明日一早,随军出发。”

    “别掉队。”

    习铮桀骜一笑。

    “我也想看看安北军真正的本事。”

    风雪再起。

    卷起校场上的沙尘,迷了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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