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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四,北麓大营里没有风,露水还挂在草叶上,日头把营地照得亮堂堂的,却带不来多少暖意。
达勒然走在营地中间的土道上,靴子踩着地面,带起一点浮土,羯柔岚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小了两分。
两人朝着中军大帐走,沿途有赤勒骑的兵卒擦身而过,各自低头行礼,达勒然随手摆了摆,羯柔岚看也不看,目光落在大帐方向。
帐外的两个亲卫看见他们来了,抬手将帐帘掀开,二人先后进去,帐帘落下,里面比外头暗了不少,沙盘就摆在正中。
百里元治坐在案后,手边搁着一只粗陶茶杯,面前展着一张羊皮,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些东西,他低头看着,面色平静。
达勒然站定,开口。
“国师。”
百里元治没有抬头,手指翻了一页羊皮。
“说。”
达勒然看了一眼羯柔岚,羯柔岚走上前一步。
“南朝人有动静了。”
百里元治这才抬起头,眼睛落在羯柔岚脸上。
“前方斥候用缴来的物件,看见十里外对方大营里新扎了不少营帐,看样子是援军赶到了,建制没能看清楚,只能说人数不少。”
百里元治听完,没有立刻开口,手指在羊皮边沿轻轻敲了两下,随后起身走到沙盘前站定,低头看着那几条用土块标注的山道。
达勒然站在他旁边,嘴角朝上咧了咧。
“国师,不管南朝人搬来多少援军,只要我们在这白登山里头,他们能怎样?”
“山道就那么宽,天兵天将搬下来也是往里钻,往哪走都是死路,援军到了又如何?”
百里元治没有接这话,目光在沙盘上慢慢移动,达勒然见他不说话,收起嘴角的笑,皱了皱眉头。
“国师,可是有什么问题?”
百里元治还是没答,片刻后,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没想到......”
他低声的呢喃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意味,达勒然和羯柔岚对视了一眼,达勒然连声开口。
“国师,可是发生了什么变故?”
百里元治直起身,走回桌案后坐下,将手边那只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变故倒是没有。”他停了一下,“只不过,南朝人把他们的步军调过来了。”
达勒然愣了一下,羯柔岚也微微一顿,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步军?”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之前说过,苏承锦用兵,轻易不肯让人白白送死。”他把茶杯往案上一推,“山道这么窄,骑军进去没有用武之地,他想明白这件事了,所以把步军调过来,打算用步军打头阵,替后面的骑军开路。”
达勒然沉默了一下,随即皱眉。
“步军开路?就算他们出了谷口,还不是得面对我的赤勒骑?步军顶着万骑冲锋,他拿什么顶?”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达勒然皱了皱眉头,声音带了几分轻蔑。
“步军对骑军,百年来天下都是这个规矩,南朝人又不是不懂。”
“在平原上,就算摆了再好的阵型,骑兵一个冲锋下去,步军的阵线撑不过两炷香,南朝人连摆阵的机会都没有,岂不是任我宰割?”
他说完,嘴角已经重新咧起来了。
“国师,若是南朝人真打算这么干,我求之不得,步军既然愿意冲出谷口,那就让他们出来,我亲率赤勒骑列阵谷口,把他们一个不剩地踏进泥里。”
百里元治没有立刻回应,手指在案上无声地点了两下,目光落在桌面上,达勒然见他这模样,压住了嘴边的话,等着他开口,羯柔岚站在旁边,没有吭声,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沙盘。
过了一会儿,百里元治才开口,声音不高。
“可以,就按你说的。”他抬起头,看向达勒然,“步军出谷,你率骑军迎上去,怎么打随你,我没有异议。”
达勒然直起身子,点了点头,神色间带了一丝振奋。
“国师放心,我会让他们知道,草原上的骑军不是摆设。”
百里元治看着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随手端起茶杯,准备再喝一口,茶杯已经快碰到嘴边了,他忽然顿了一下,手腕轻轻转了个方向,茶杯重新放了回去。
他站起来,快步走到沙盘前,目光径直落在幽牙河谷那条细长的标记上,头也不抬地开口。
“小阿岚。”
羯柔岚应声走近一步。
“幽牙河谷那边,这几日可有消息传来?”
羯柔岚想了想,摇了摇头。
“伏兵按时回报,没有异常,幽牙河谷目前未发现敌军踪迹,看样子苏承锦是打算放弃那条路了。”
百里元治眉头皱了皱。
“对方营帐可有拆卸的迹象?可有大队兵马离营?”
羯柔岚摇了摇头。
“南朝的物件勉强能看清楚十里以内,援军扎营已经是极限了,营帐拆没拆,看不出来,兵马有没有走,也无法确认。”
百里元治低着头,盯着沙盘上那条弯曲的河谷没有说话。
达勒然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臂。
“国师,幽牙河谷那条路太长,绕过白登山再往北,光走路就得耗去不知道多久,就算南朝人真打算走那条路,我们来得及应对。”
百里元治没有理会这话,手指落在沙盘的幽牙河谷处,在鹤颈那个标记上轻轻按了两下。
“从葫芦口的伏兵里撤回两千人。”
羯柔岚一愣。
“其余三路,每路各撤一千,凑齐五千之数,你亲自挑一个人,让他率这五千人去幽牙河谷,在伏兵后方二十里处屯扎,不必与原来的伏兵合并,随时听令。”
羯柔岚听完,没有立刻应声,目光在沙盘上扫了一圈,达勒然已经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但语气里仍有几分不赞同。
“国师,我们现在的兵力本来就不多,要是从各路伏兵里再抽调人手,那几条山道的压制力恐怕要弱上不少,要是南朝人趁机……”
百里元治打断他。
“剩下的伏兵还有多少,你自己算一算。”
达勒然闭上嘴,低头想了一会儿,手指在掌心里比划了两下,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皱了皱眉头。
“四路加在一起,还有一万五千人,只是……”他顿了顿,“葫芦口那边少了两千,要是苏承锦把主力从葫芦口压进来……”
百里元治摆了摆手。
“一万五千人守四条山道,足够了,南朝人就算五路都进,每路能填进来的兵力有限,我们在高处,他们在谷底,数量再多也是往上堆,一万五千人足以应付。”
达勒然点了点头,还是有些不解。
“国师,假若南朝人根本就不打算绕道幽牙河谷,我们这五千人不就白白支在那里了?”
百里元治转过头,看了达勒然一眼。
“南朝人一定会绕。”
达勒然眉头皱得更紧了。
“国师何以如此笃定?”
百里元治走回椅子旁边,单手搭在椅背上,微微侧过身子,看着沙盘。
“你刚才自己说了,步军出谷就是送死。”
“苏承锦不是不懂这件事,他比你更清楚步军出谷之后的处境,所以他不会只派步军出来送死,他必然要想办法给步军减轻压力。”
达勒然沉默了一下。
“侧翼。”
百里元治点了点头。
“在正面步军发起攻山的同时,绕道幽牙河谷的骑兵也从侧翼压上来,两面夹击,正面步军的压力会小一截,骑军出谷之后也有更大的展开空间。”他停了一下,“若是别的将领,说不准不会想到这一步,或者想到了也嫌路途太远,但苏承锦不一样,他不会让步军白白死在谷口。”
达勒然听完,盯着沙盘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没说什么,只是长出了一口气。
百里元治转头看向羯柔岚。
“你现在就去安排。”
羯柔岚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达勒然站着没动,目光在沙盘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葫芦口的位置上,盯了一会儿又挪开。
“国师,还有其他吩咐?”
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去通知各路伏兵,这几日不分昼夜,把眼睛睁大,敌军随时可能入山。”
达勒然皱了皱眉头。
“国师是说,南朝人这几日便会发动总攻?”他顿了顿,“可能猜到他们进攻的时间?”
百里元治扯了扯嘴角。
“我又不是天神,哪里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动手。”
他将手从椅背上拿开,在帐内走了两步,站到沙盘旁边,语气平淡。
“不过步军既然已经到了,总攻就这几天,拖不了太久,让各路都紧着些,别松劲。”
达勒然点了点头。
“明白,我这就去传令。”
说罢转身离开,脚步声在帐外踩出响,随后渐渐远了。
百里元治站在沙盘前,听着达勒然的脚步声消失在营地里,帐外传来一阵风,把帐帘吹起一个角,露出一线日光。
他在沙盘前站了很久,帐内没有别人也没有声音,只有帐布被风撑起来又落下发出的扑响。
百里元治的手落到沙盘旁边的一只浅盆里,里面放着几颗备用的标记石子,他随手拈起一颗,低头看着那五条山道的标记,神色没什么变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说到底,你与我是一样的人......”
他将手里那颗石子掂了掂,看着沙盘上葫芦口和东脊道的位置,手指轻轻压了压石子的棱角。
步军入山,伏龙机可以压制山壁伏兵,但步军出谷之后呢?
出了谷口就是在旷野上面对铁骑,地势平坦无遮无掩,没有壕沟,没有车营,步军拉不开纵深,只能结阵顶着骑兵冲锋,来一拨顶一拨,来两拨顶两拨,撑到第几拨溃阵就是第几拨的事。
不是苏承锦不懂,是他无路可走。
百里元治轻轻摇了摇头,将石子朝沙盘中段一弹,石子落在北麓谷地中央的标记旁边,滚了两圈。
百里元治盯着那颗石子,嘴角扯了扯。
“在没有任何依仗的情况下,想要以步抗骑。”
“苏承锦。”他伸出手点在那颗石子上,“你会为你的自大付出代价。”
声音落下,帐内一片安静,只有帐外的风把帐布撑起一角,带进来一丝草原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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