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仪式结束了。
凝滞的空气开始流动,人群中传来窸窣窣的吐息声和衣料摩擦声。
肃立了将近一个时辰的族人们,身体逐渐放松,僵硬的面容上浮现出各色神情。
观礼区域开始松动。
本家人率先转身,沉默有序地沿着指定路线退场。
外家人则显得松散许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目光仍忍不住投向那座已空无一人的祭坛和那扇紧闭的石门。
张海客站在外家区域靠前的位置,身边是他父亲。
他静静看着人群的反应。
许多外家族人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笑容,彼此拍着肩膀,低声说着“天佑我族”、“圣婴归位,族长有继”之类的话。
好像那个被送进古楼深处不过十五岁的家伙,真的是一剂强心针,能瞬间解决张家这些年面临的所有困境与危机。
张海客的眉头蹙了一下。
他不懂。
两年前放野,他与那个被称作“圣婴”的小鬼一同组队。
起初是出于几分好奇和同族情谊,想着照顾一下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家伙。
后来在墓里,遭遇绝境,是小官用他血救了他们。
血淌了一地。
那小鬼脸色白得吓人,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撕下衣摆胡乱扎紧伤口,然后看向惊魂未定的他,用那双平静得过分眼睛示意他:快走。
那一刻,张海客才真正意识到,这个被家族赋予各种神秘色彩的孩子,首先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也是会流血会痛的人。
一个比他小两岁,却比他经历过更多难以想象的孤独与训练的人。
再后来,放野途中零零碎碎的相处,他愈发觉得,那小鬼心思纯粹得空白,除了对某些事物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外,对其他一切都漠然处之。
他像一把未开刃却已淬炼到极致的刀,锋利,沉默,却没有“自我”的形状。
这样的人,被推上族长之位?
张海客的目光掠过那些兴奋交谈的族人,心中那点不安逐渐扩大。
他们为什么这样高兴?
就因为圣婴的传说和血脉的纯净?
那小鬼才十五岁。
他懂什么叫责任吗?懂什么叫权衡吗?
张海客想起古墓中那双平静救人的眼睛,想起他偶尔提及“泠月”时那小鬼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想起他独自一人背负行囊走向放野目的地时挺直的背影。
他还那么小。
“海客,”父亲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发什么呆?该回去了。今日观礼,回去需将所见所感详记下来,交予族中归档。”
张海客回过神,收敛了面上外露的情绪,垂首应道:“是,父亲。”
他随着人流缓缓移动,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本家区域的最前方。
那里,人群正在散去。
一道白色的身影,在深色服饰的族人中格外醒目。
张泠月。
张海客还记得她,他们已经许多年未见了。
此刻,她独自站在祭坛侧前方不远处,尚未离去。
巫祝的礼服在残余的火光与渐浓的夜色中,像一捧清冷的雪,又像一轮孤悬的月。
她微微仰着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在明暗交错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渺小。
张隆泽就站在她身后两步的位置,同样沉默地望着石门,隔绝了其他人可能投去的过多视线。
张海客的脚步慢了下来。
父亲已随着人流走到了前面,回头催了他一声。
张海客口中应着,目光却牢牢锁在张泠月身上。
她看起来不高兴。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窜上心头:去找她。
这个念头很冒险。
他是外家子弟,未经传唤贸然接近本家核心人物,尤其还是在这种敏感时刻,很容易引人侧目,甚至可能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胸腔里那股因族人的狂热和对小官的担忧而翻腾的不安,驱使着他。
他想知道,她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她是否也和他一样,看到了那华丽仪式帷幕后的隐患?
她是否也在担心那个此刻正独自面对古楼深处未知黑暗的少年?
“父亲,”张海客快走几步,赶上父亲,压低声音道,“我……方才似乎将一块随身玉佩遗落在观礼区了,想去寻一下。您先回去,我找到便回。”
父亲皱眉看了他一眼,似有不满,但见他神色恳切,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速去速回,莫要多生事端。”
“是。”
张海客松了口气,转身便朝着与人群离去相反的方向,借着逐渐黯淡的火光和建筑物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绕了回去。
广场上的人已散去大半,只剩下几位长老院的执事在指挥族人收拾火盆、清理祭坛。
青白色的火焰彻底熄灭,广场陷入更深的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在石柱上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
张泠月仍站在原地。
张隆泽已转身,在对她说着什么。
她微微侧头听着,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张隆泽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转身先行离去。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本家核心区域的廊道拐角。
现在,祭坛边只剩下张泠月一人,和远处零星忙碌的执事。
张海客屏住呼吸,借着石柱和阴影的掩护,小心地靠近。
他的心跳有些快,既因为这种窥探的行为带来的紧张。
就在他距离张泠月还有十几步远,正犹豫着该如何上前搭话而不显得唐突时——
张泠月忽然转过了身。
她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张海客藏身的石柱阴影处。
张海客身体一僵,知道自己已被发现。
他下意识地想后退,躲回更深的黑暗里,但张泠月的目光太平静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藏身的方向。
几秒的凝滞。
张海客深吸一口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走到张泠月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声音尽量保持平稳:“外家张海客,见过泠月小姐。冒昧打扰,还请见谅。”
张泠月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故人重逢的欣喜。
她微微颔首:“张海客。我记得你。”
她果然记得。
张海客心中微动,直起身,抬眼看向她。
“是。”张海客应道,斟酌着词句。
“方才仪式……海客也在观礼。”
“嗯。”张泠月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向那扇紧闭的石门,语气平淡。
“仪式很顺利。”
顺利吗?
张海客看着她平静的侧脸,那股压下的不安再次翻涌。
他忍不住上前半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些急切:“泠月小姐……您……不担心吗?”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
太直接了,太逾越了。
他一个外家子弟,有什么资格质问本家巫祝、族长最亲近的人之一?
但张泠月并没有动怒。
她甚至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
“担心什么?”她反问。
张海客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那点心思无所遁形。
他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了。
“担心他!那个小……小官。他还那么小,古楼深处……那里面有什么,我们都知道一些传闻。他一个人进去,要面对什么?他……真的准备好了吗?族人们都在高兴,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样的责任,那样的地方,真的是他一个人该承受的吗?”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微微起伏,眼睛紧紧盯着张泠月。
张泠月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那抹淡笑缓缓敛去。
她没有回答,再次将目光投向那扇沉默的石门,看了很久。
夜风吹过广场,带来深秋刺骨的寒意,卷起她大氅的衣角,猎猎作响。
就在张海客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会以一句“族中自有安排”将他打发时,张泠月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几乎就要散掉,但张海客听清楚了。
“他必须承受。”
张海客怔住了。
张泠月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昏黄灯光下,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张海客,你是外家这一代中,颇为重视的子弟。你读过族史,知道张家的处境,也知道圣婴和族长之位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准没准备好的问题。这是他的血脉,他的出生,他被带回张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要走的路。区别只在于,是作为虚幻的圣婴被供奉然后废弃,还是作为实权的族长被推上前台,承担一切。”
“至于族人们高兴……他们需要一个象征,一个希望,一个能将涣散的人心重新凝聚起来的焦点。‘圣婴归位,族长有继’——这个说法,足够让他们暂时忘记内部的裂痕、外部的威胁,沉浸在一种虚幻的振奋里。这对现在的张家来说,未必是坏事。”
张海客听着她冷静到冷漠的话,后背竟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可是……”张海客喉咙发干,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
“路已经选了,门已经关了。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她看着张海客复杂难言的表情,忽然话锋一转,语气稍稍缓和:“不过,你能来问我这些,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看来放野那两年,你与他,确实有些情分。”
张海客苦笑了一下。
“谈不上多深的情分,只是……一起经历过生死,总归不一样。他是个……很特别的人。”
“是啊,很特别。”张泠月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再次飘向石门。
“特别到……或许,能走出不一样的路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有些模糊,张海客不太明白其中的深意。
张泠月却已收回了目光,看向他。
“夜深了,此地不宜久留。你该回去了。”
张海客心中一凛,立刻躬身:“海客明白,多谢泠月小姐提点。”
他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了。
“那……他何时能出来?”
张泠月沉默了片刻。
“我也不知道,耐心等吧。”
她不再多言,转身离开,身影融入廊道昏黄的灯光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张海客独自站在空旷冰冷的广场上,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又望向张泠月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夜风更冷了。
远处,最后一盏气死风灯也被执事取下,广场彻底陷入黑暗。
只有那扇石门,沉默地矗立在深沉的夜色里,而门后的黑暗中,那个十五岁的小鬼,正在经历着什么,无人知晓。
张海客最终转身,沿着来路,悄悄离开了禁地边缘。
他能做的,或许只有像张泠月说的那样——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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