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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生推门进去。
屋子里烧着地龙,热气混着那股腥甜味扑面而来,熏得人胸口发闷。
床幔低垂,隐约能瞧见里头躺着个人影。
李怀生走到床边,脚步顿了顿,魏兴躺在那儿。
平日里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匪气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毫无血色。
赤裸的胸膛上缠了一圈又一圈的白布,暗红血迹从中渗出来。
李怀生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终是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魏兴。”
床上的人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眼。
“怀……怀生……”魏兴嗓音嘶哑,他挣扎着起身。
“别动。”李怀生皱眉,伸手虚按了一下,“既是伤重,就老实躺着。”
魏兴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过来,想要去够李怀生垂在身侧的手。
李怀生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呵……”魏兴收回手,自嘲地笑了一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在大同府,那是真的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
魏兴的声音脆弱又委屈。
“我在死人堆里爬了两天两夜。”
“那天晚上,我都以为自己交代在那儿了。”
“背上挨了一刀,深可见骨,肠子差点没流出来,左腿也被流矢射了个对穿。”
“为了早一天见到你,我连伤口裂开了都不敢停,在马背上颠得血流了一路。”
“可我回来听到了什么?”
魏兴的情绪激动起来,“赐婚?”
“哈!早知如此,我还不如死在大同府!”
“也好过回来受这份窝囊气,也好过看着你对我避如蛇蝎!”
这番话,字字泣血。
配上他那副惨不忍睹的模样,任谁听了都要动容几分。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魏兴粗重的喘息声。
李怀生静静地听着,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翻腾。
良久,他轻叹了一口气。
“魏兴。”李怀生转过身,没再看魏兴,“我们之间那段……本就是荒唐事。”
“你是巡捕五营的统领,是魏家的希望,如今又是圣眷正浓的功臣。”
“杨家是太后的母族,这门亲事,是天作之合。”
“太后的懿旨,不是那么容易违抗的。”
“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我不信你不懂。”
“你若是再闹,不仅会毁了你自己,也会连累整个魏家……”
魏兴咬着牙,撑着身子坐起来,“怀生,你的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你就这么急着把我往外推?”
“我在你眼里,难道就只是一个可以随时丢弃的玩物?”
李怀生闭了闭眼,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
“好好养伤,等着做你的新郎官。”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就往外走。
“怀生!”魏兴在他身后大喊,声音凄厉。
李怀生脚步未停,手搭在门闩上,稍微用力,拉开了房门。
外头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那股子令人窒息的血腥气,也吹醒了他有些发昏的头脑。
“九爷?”魏三候在外头,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您这就要走了?爷他……”
“好生伺候着。”
李怀生扔下这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魏三才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屋里瞧。
“爷?”
屋子里静悄悄的。
魏兴坐在床上,脸上的悲戚、绝望、痛苦,在这一刻尽数收敛。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扇还没关严的门,那双眸子里哪里还有半点浑浊。
“走了?”他问了一句,声音平静得有些诡异。
“是……九爷走了。”魏三缩了缩脖子,小声答道。
魏兴笑了一声。
“没良心的小东西。”
他动作利索地伸手去解那缠满上半身的布条,随意丢在地上。
哪里有什么伤口?
别说深可见骨的刀伤,就是连块油皮都没蹭破。
也就是在大同府风吹日晒的,皮肤糙了些,看着更有些野性罢了。
所谓的“血”,不过是让魏三去弄来的鸡血,混了些药粉,看着像那么回事,闻着也腥气。
魏兴擦了身子,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股子悍利霸道的气势瞬间便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一口灌下去,润了润刚才喊得有些冒烟的嗓子。
视线落在地上那堆沾血的绷带上,魏兴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却阴鸷得可怕。
“荒唐事?”
“天作之合?”
他想起刚才李怀生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想起他说的那些绝情的话,心里的火不仅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想让我娶那个姓杨的女人?”
“做梦。”
魏兴把手里的茶杯捏得粉碎,碎片扎进掌心,渗出一颗殷红的真血珠子,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
“魏三。”
“奴才在。”
“传出话去。”魏兴舔了舔掌心的血珠,笑容森冷,“就说我伤势过重,恐伤了根本,这辈子怕是……不能人道了。”
魏三听得浑身一哆嗦,“爷……这、这名声要是传出去了,那以后……”
“哪有什么以后。”
魏兴转过身,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干净的中衣穿上,慢条斯理地系着带子。
“我倒要看看,杨家是不是真的愿意把自家女儿嫁给一个废人,还是一个不愿意配合他们杨家干阴鸷事的废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头的风雪不知何时又大了些。
魏兴望着李府的方向,目光灼灼,像是透过这层层叠叠的院墙,看到了那个人。
“怀生啊怀生。”
“你以为这样就能甩掉我?”
“这辈子,除非我死,否则你休想。”
“咱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眉睫上,化作一点冰凉的水渍。
魏兴伸手抹去,转身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黑漆木匣子。
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箭头。
那是他在大同府的时候,从那个刺杀他的刺客身上拔下来的。
那种箭头倒钩极深,若是真的射中,不死也要掉层皮。
他虽然是在用苦肉计,可那场刺杀却是真的。
若不是他反应快,这会儿躺在这儿的,恐怕就真是一具尸体了。
而那个刺客……
魏兴眯起眼,想起从刺客口中审问出来的……
“杨振……”魏兴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眼底杀意凛然。
“拿捏不住我便想杀我?”
“咱们走着瞧。”
魏兴摸了摸胸口,那里虽然没有伤,却在那人转身离开的时候,确确实实地疼了一下。
这一夜,京城的雪下得极大。
纷纷扬扬,掩盖了多少肮脏与算计,却怎么也盖不住那即将沸腾的暗流。
甜水巷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到半个时辰,魏参将重伤不治、恐成废人的消息,就飞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惋惜,有人幸灾乐祸,更有人在深夜里惊惶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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