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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特经理。”
在参观完车间后,夏天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一直跟在身后、保持着标准职业微笑的皮特。
“财务那边的报表,我看有些细节还需要核对一下。特别是关于沉没成本那一栏。”
夏天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语气随意却不容置疑。
“麻烦你去一趟财务室,把原始凭证调出来整理好。我晚点过去看。”
皮特愣了一下。这是典型的“支开”。
但他没有任何不悦的表现,作为一个顶级的职业经理人,他太懂规矩了。总部来的特派员想要单独“体察民情”,那是人家的权力。
“好的,林先生。我这就去准备。”
皮特微微欠身,甚至贴心地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身穿防静电服的黑人主管。
“那是杰克逊,车间主管。他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吩咐他。杰克逊!”
皮特招了招手。
那个之前因为机械臂故障被皮特吓得发抖的黑人主管,立刻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未消的紧张。
“林先生交给你了。照顾好。”
皮特拍了拍杰克逊的肩膀——当然,这次他没拿手帕擦手,因为那是当着特派员的面。
等皮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周围那种令人窒息的精英压迫感才终于散去。
夏天转过身,看着有些局促不安的杰克逊。
“别紧张,杰克逊主管。”
夏天指了指旁边的休息室,“去把最近三个月的入职花名册拿来。我要纸质版的,上面有家庭住址那种。”
……
休息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夏天坐在休息室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厚厚的、纸质有些发黄的员工花名册。
窗外雨声淅沥,屋内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杰克逊。”
夏天没有抬头,手指在花名册的一行行数据上滑过。
站在一旁的黑人车间主管杰克逊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要立正。他对这位敢直接怼皮特的“总部特派员”充满了敬畏。
“坐。别紧张。”
夏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
杰克逊犹豫了一下,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我看了一下入职记录。”
夏天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汇总数据。
“上个季度,申请入职的人数是1240人。但最终录用的,只有180人。淘汰率接近85%。”
她抬起头,看着杰克逊。
“我看过面试题,并不难。大部分都是基础操作。为什么淘汰率这么高?”
杰克逊看了一眼那个数字,苦笑了一声。
“林先生,您看这一栏。”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指了指表格备注里密密麻麻的红色印章——【不合格】。
“毛发毒品检测。”
杰克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
“火种工厂的硬性规定:不仅要尿检,还要做毛发追溯。半年内有任何吸毒史,直接刷掉。哪怕只是飞过一次叶子。”
“在第九街区……能过这一关的人,比能考上哈佛的人还少。”
夏天沉默了。
虽然早就知道这里毒品泛滥,但“85%的淘汰率”这个冰冷的数据,依然像一把手术刀,切开了这个社会溃烂的横截面。
这意味着,在这片街区,每十个适龄劳动力里,有八个半是瘾君子。
“所以,能坐在这里的人,都是幸存者。”
夏天合上花名册,站起身。
“走吧,带我去员工休息区。”
杰克逊脸色一变:“林先生,那是工人们休息的地方,比较……乱,而且味道不太好。”
“带路。”
员工休息区位于车间的角落,与外面高大上的流水线仅一墙之隔,但氛围截然不同。
这里弥漫着廉价咖啡、汗水和微波炉加热的三明治味道。
当夏天推门而入时,原本嘈杂的休息区瞬间安静了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不安,以及对“管理层”天然的敌意。
虽然她穿着便装,但那种沉稳的气质和杰克逊恭敬的态度,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个“大人物”。
工人们下意识地停止了交谈,有人甚至偷偷把脚从椅子上放了下来。
杰克逊刚想开口介绍“这是总部特派员”,却被夏天抬手制止了。
夏天很清楚,如果顶着“特派员”的帽子,她听到的只会是虚假的奉承或者沉默。
她径直走到那台自动贩卖机前。
“哐当!”
她从兜里掏出一卷卷成筒的美金,抽出一张百元大钞,直接塞进了纸币口。
然后,她开始疯狂按键。
可乐、功能饮料、速溶咖啡、士力架……
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掉落声,出货口被塞得满满当当。
“机器里的东西,我请了。”
夏天转过身,把那一堆饮料和零食随手扒拉到旁边的桌子上,动作随意得像个散财的暴发户,而不是刻板的高管。
“另外……”
她又抽出几张百元大钞,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谁能告诉我,这附近哪家披萨店的外卖送得最快?这一百块是小费。”
全场死寂了两秒。
然后,一个胆子大的年轻白人小伙试探着开口:“街角的‘马里奥披萨’,二十分钟能到。但是……林先生,工厂规定工作时间不准叫外卖。”
“规定是皮特定的。”
夏天拉开一张椅子,大咧咧地坐下,扯了扯领带,露出一副“老子也很烦”的表情。
“现在皮特不在。这里我说了算。”
她看着那个小伙子,把钱推了过去。
“去叫。哪怕是把他们店里的烤箱搬过来,也要让大家吃顿热乎的。”
“轰——”
休息区的气氛瞬间炸开了。
对于底层工人来说,没什么比“违抗一次讨厌的上司”更让人兴奋的了,尤其是还有一个更大的上司带头,并且还给钱。
那种阶级的坚冰,在美金和“反骨”的共同作用下,迅速消融。
十分钟后,休息区里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
夏天手里拿着一罐可乐,并没有高高在上地训话,而是听着工人们吐槽。
“林先生,您是不知道,那个皮特有多变态!上次我就是进车间没戴帽子,他直接扣了我半天工资!”
“是啊!还有那个安检门,调得太灵敏了!我裤链上的金属扣都能响,每次都要被那个保安摸一遍身,恶心死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抱怨着,虽然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至少,他们敢说话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她像个普通的工友一样,和大家闲聊。
她聊了很多人。
有一个叫苏珊的拉美裔大妈,她是负责清洁的。
“这份工作是上帝的恩赐。”
苏珊在胸口画着十字,眼神虔诚得让人心疼,“以前我在餐馆洗盘子,老板不但扣钱,还想摸我的屁股。在这里,至少皮特先生只会嫌弃我有细菌,不会动手动脚。”
夏天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附和两句“确实变态”。眼神在人群中快速搜索。
很快,她锁定了一个人。
一个看起来非常普通的黑人男子。
三十岁上下,个头不高,身材甚至有些微微发福,完全看不出一点黑人刻板印象里的那种运动天赋。他戴着一副廉价的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衬衫,正低着头,一边啃着自己带的三明治,一边在一张草稿纸上算着什么。
如果不说他是工人,你会以为他是个落魄的小学数学老师。
他没有去抢桌上的免费饮料和零食,也没有参与众人的吐槽。
在这个喧闹的、充满“占便宜”快乐的休息室里,他的克制显得格格不入。
杰克逊顺着夏天的目光看去,低声说道:
“那是马库斯。前身是建筑工,从来不迟到,也不早退,更不惹事。”
夏天走了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介意我坐这儿吗?”
马库斯像只受惊的熊,猛地抬头,看清是那个“散财童子”后,慌乱地想要站起来收拾东西。
“不……不介意!先生您坐!”
“别紧张,吃你的。”
夏天笑着摆了摆手,把手里的咖啡推过去一罐,“请你的。”
“谢……谢谢先生。”
马库斯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但他没有打开那罐咖啡,而是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的帆布包里。
“那个……我不喝咖啡。我想带回去给我老婆,她喜欢这个味道,但我们平时舍不得买。”
马库斯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笑容里透着一股老实人的憨厚。
“你老婆?”夏天敏锐地捕捉到了切入点。
“嗯,莉莉。她怀孕了,七个月了。”
提到妻子,马库斯原本拘谨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温柔的光彩。他从怀里掏出手机,屏保是一张B超照片和一个笑得灿烂的黑人姑娘。
“是个男孩。医生说很健康。”
“恭喜。”夏天真诚地说道。
她看了一眼马库斯刚才在算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房贷利率、首付比例、社区治安评分、通勤距离……
“想买房?”
马库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书合上,似乎怕被人嘲笑。
“是……瞎看的。瞎看的。”
“这有什么好瞎看的。”夏天笑了笑,语气温和,“在这儿干活的,谁不想换个好点的窝?我也想换个大点的公寓,最近正在看第15街区的房子。”
15街区是夏天刚刚和那群员工闲聊了解到附近比较好的一个街区。
听到“第15街区”,马库斯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兴奋。
“您也看中第15街区了?”
马库斯的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一点,但随即又压低了,带着一种行家的口吻。
“那地方是不错,治安好,离公立图书馆近。就是最近……最近那边有点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夏天顺势问道。
马库斯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吐槽道:
“涨价了。而且是专门针对咱们的。”
“咱们?”
“对,就是咱们火种的工人。”
马库斯一脸苦涩,“林先生,您可能不知道。那些房产中介精得很。他们知道火种发薪准时,还有全额保险,觉得咱们是肥羊。”
“我看中的那套公寓,本来首付只要两万五。结果昨天中介一听我有火种的工牌,立马改口说因为信用评分细则调整,首付要提十个点。”
“十个点啊!那可是六千多刀!”
马库斯狠狠地咬了一口三明治,像是要把那个贪婪的中介咬碎。
“我攒了两年,好不容易快够了。这下好了,又得再干三个月。”
夏天若有所思:“为什么不换个中介?或者换个身份去问?”
“试过了,没用。”
马库斯摇了摇头,眼神里透出一丝深深的无力。
“我们的社保记录是联网的。只要一查,就知道是火种交的。在他们眼里,我们就是一群突然发了财、急着想上岸的傻子。”
不过马库斯随即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透出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坚定的希冀。
“不过现在的日子已经好太多了先生,以前我在码头扛包,那是力气活,干一天结一天钱。运气好能吃肉,运气不好连房租都交不起。那时候别说考虑买房了,连莉莉怀孕我都不敢想。”
他看了一眼周围干净明亮的休息室,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多亏了火种。真的,林先生,我不怕您笑话。这是我这辈子,第一份像样的工作。我觉得自己终于像个人了。”
马库斯说得很诚恳,没有煽情,只有一种底层人抓住救命稻草后的庆幸。
“所以我想……趁着现在收入稳定,在孩子出生前,搬出第10街区。”
他又指了指那张草稿纸上的一个数字。
“我现在住在第10街区。您知道那里……晚上太吵了。警笛声、枪声、还有那些大半夜不睡觉在街上鬼叫的混混。”
“我不希望我的儿子,生下来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警笛,学会的第一个词是脏话。”
夏天看着那张写满算式的纸。
上面的每一笔支出都被精确到了美分。午餐是自带的,交通是坐公交转步行,娱乐支出是零。
这是一个普通人,为了一个最朴素的梦想——“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家”,所做出的全部努力。
“有困难吗?”夏天轻声问道,“我是说,除了钱之外。”
马库斯的笑容稍微僵硬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把那张纸折叠起来,眼神有些躲闪。
“没……没什么困难。只要努力工作,一切都会好的。”
他似乎不想在一个陌生的高层面前抱怨,哪怕这个高层看起来很和善。他不想给公司添麻烦,更不想让人觉得他是个只会抱怨的黑人。
但在夏天温和注视的目光下,他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说出口。
没说他的车轮胎上周又被邻居扎了,没说他因为拒绝借钱给表弟而被骂成“白人的狗”。
他只是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挤出一个笑容。
“没事,都能解决的。只要工厂还要我,我就能搞定。”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电铃声响彻车间。
下班时间到了。
“哎呀,到点了。”
马库斯立刻收拾好东西,动作麻利得不像个胖子。
“林先生,谢谢您的咖啡。我得走了,今天轮到我去接莉莉产检,不能迟到。”
他对着夏天匆匆鞠了一躬,抓起帆布包就往更衣室跑。
夏天没有动,她依然坐在那里,看着工人们涌向更衣室。
十分钟后。
当这群工人再次出现在视线中时,发生了一幕让夏天眼神微凝的场景。
原本穿着整洁制服、看起来体面且精神的工人们,此刻全都大变样了。
马库斯脱下了那件象征着“体面”的工装,换上了一件极其宽大、甚至有些脏兮兮的灰色卫衣。兜帽被深深地拉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原本挺直的脊背也故意佝偻下来。
他把那个装着咖啡和房贷计划的帆布包,紧紧地抱在怀里,藏在衣服下面。
然后,他混入人群,迈着一种模仿街头混混的、摇摇晃晃的步伐,走出了工厂大门。
其他的工人也是如此。
有人戴上了夸张的耳机,有人点燃了廉价的香烟,有人故意把裤子穿得松松垮垮。
他们在走出那扇合金大门的一瞬间,就熟练地披上了名为“堕落”的伪装色。
因为在外面那片丛林里,如果你看起来太干净、太正常、太像个好人。
你就是猎物。
只有伪装成野兽,才能在野兽群里安全通过。
夏天看着马库斯那个小心翼翼、佝偻着背、努力把自己缩进阴影里的背影。
他刚刚还在谈论着未来的家,谈论着未出世的孩子,眼睛里有光。
但现在,他必须像个贼一样,潜行回家。
这就是现实。
在这里,光不是希望,光是靶子。
这就像是灰姑娘的魔法。十二点一过,马车变回南瓜,体面的工人变回街头的老鼠。
夏天静静地看着马库斯那个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然后转身,顺着员工通道,默默地走出了工厂。
她身上穿的本来就是便装,只需要把领子竖起来,再戴上一顶在路边随手买的鸭舌帽,就足以融入这灰色的街道。
她没有叫车。
她要去亲眼看看,一只想要上岸的鱼,到底要游过多少污水,才能找到一口能呼吸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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