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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建军捂着肩膀，龇牙咧嘴地往后退了一步，那模样活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
“哎哟，妈！果然秀莲才是亲生的，我是捡来的吧？您这手劲儿，要是当年去打虎景阳冈那都没武松什么事儿了。我就是那孙悟空，也被您这一记如来神掌给拍死了。”
陈桂兰瞪了他一眼，笑骂道：“少在这儿贫嘴，多大的人了，当着这么多街坊邻居的面也不知羞。赶紧的，去厨房把那个大海碗拿来。”
陈建军嘿嘿一笑，也不喊疼了，一溜烟钻进厨房。
这会儿大伙儿的注意力都在冰箱上，没人注意到陈建军的小动作。
陈桂兰看着这台利勃海尔，心里头也是一阵唏嘘。
上辈子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她那个假外孙李阳都要上初中了，家里才添置了第一台冰箱。那时候是个双开门的，也是这股子味道。
这辈子一切都更好了，连冰箱也提前十来年享受上了。
这个时候的工业产品，笨重是笨重了点，但那是真材实料。
铁皮厚得敲上去当当响，压缩机一转，那动静虽然沉闷，但听着就让人心里踏实，跟老牛耕地似的，有一股子使不完的劲儿。
“桂兰姐，这玩意儿真能冻冰棍？”李春花伸手摸了摸上面的冷冻室，指肚立马感到一阵冰凉的粘连感，“这才插上电多久啊，这就上冻了？”
“只要通了电，别说这岛上的日头毒，就是把那火焰山搬来，这柜子里也跟东北的数九寒天一样。”陈桂兰笑着把冰箱门关上，也没让大伙干看着，“正好这天热得人直冒油，几个孩子都在，咱们不如自己动手做点冰棍。做好了，大家都尝一尝，也算是给这新家电开开张。”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那帮皮猴子先炸了锅。沈清彦把手举得老高，甚至还得跳两下：“陈奶奶！我要吃甜的！要特别甜的！”
“我也要！我也要！”其他孩子也跟着起哄，一个个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好好好，都有份。”陈桂兰也被这帮孩子的馋样逗乐了，转头吩咐孙芳，“去把灶上那锅晾凉的绿豆汤端来，多加两勺糖。这东西一冻上，甜味就淡了，得狠狠加糖才好吃。”
“得嘞！”孙芳脆生生地应下，转身就往厨房走。
没一会儿，端着个甚至还冒着点温气的搪瓷盆出来了，里面是煮开花的绿豆，汤色浑浊厚重，看着就解暑。
“我也没闲着！”李春花一拍脑门，风风火火地往外跑，“我娘家前两天给我寄来几袋橘子粉，今儿个正好拿来做橘子味的冰棍！”
其他人纷纷响应。
周云琼摇着扇子指挥沈清彦：“丑团，回家去，把柜子里那一袋子奶粉拿来。记得，别偷吃，拿过来冻奶砖。”
沈清彦一听要冻奶砖，眼睛比灯泡还亮，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眨眼就没了影。
其他人也把自家家能用得上的水果零食什么都拿了来。
没多大功夫，陈家这张八仙桌上就摆满了坛坛罐罐。绿豆汤、橘子水、冲好的牛奶，切好的芒果丁、剥好的荔枝山竹等水果，五颜六色的。
“咱们这也没个模具，咋弄成棍儿啊？”郑嫂子看着这一桌汤汤水水发愁。
“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陈桂兰从筷子筒里抽出一把竹筷子，又把家里那一摞子喝茶用的搪瓷缸子、吃饭的小碗全都找了出来，“大碗用筷子，小酒盅用短棍儿，插中间斜着点也没事，冻硬了还不都进肚子里去。”
大伙儿一听也是这个理，纷纷动手。
“来来来，都别客气，想吃啥味儿的自己调。”陈桂兰拿着大勺子，像是以前在食堂分饭的大师傅。
几个孩子早就馋得哈喇子都要流下来了，围着桌子转圈圈。
安平安乐坐在小推车里，虽然不知道大人们在忙活啥，但也跟着兴奋地拍巴掌，嘴里噗噗地吐着泡泡，不停喊“奶”。
做好后，陈桂兰指挥陈建军把装满液体的碗和酒盅往冷冻室里塞了。
“小心点端，别洒了！那要是流出来冻住了，还得铲冰，麻烦。”
陈建军跟捧着圣旨似的，小心翼翼地把一个个搪瓷缸子、小饭碗码进那印着雪花标志的上层格子里。
绿豆的、牛奶的、橘子水、水果味的，满满当当塞了一层。
“行了，关门！”陈建军长舒一口气，“啪”地一声把冰箱门合上。
沈清彦趴在门缝上，恨不得把眼睛长进去：“陈奶奶，这就行了？啥时候能吃啊？”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这水变成冰需要时间。”林秀莲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怎么也得明天早上了。明天上午，咱就在这院子里开个‘品冰大会’！”
众人这才依依不舍地散去，走的时候还在议论这冰箱的高级。
等院子里静下来，天色也擦黑了。海岛的夜风带着潮气，吹散了白日的暑热。
苏云牵着钱萍萍的手，步伐轻快地往自家院子走。
“妈，陈奶奶家真好，我喜欢陈奶奶，秀莲阿姨。”钱萍萍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把没吃完的炒花生，那是临走时林秀莲塞给她的。
苏云摸了摸闺女枯黄的头发，“陈奶奶说，以后萍萍可以经常过去玩。”
娘俩说着话，推开了自家虚掩的院门。
屋里黑黢黢的，没开灯，只有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混着还没散去的酒气，呛得人直咳嗽。
苏云心头猛地一跳，刚才那股子高兴劲儿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个透。
她下意识地把钱萍萍往身后拽了拽。
“还知道回来？”
黑暗里，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来。
紧接着，“啪”的一声，灯绳被拉响。
昏黄的灯光刺得苏云眯缝了一下眼，还没等她看清，一个白色的搪瓷缸子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苏云下意识往旁边躲，意识到萍萍还在她身后，立刻蹲下身护着孩子。
搪瓷缸“砰”一声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响声。
苏云抬头看去。
钱大强光着膀子坐在藤椅上，指着冷锅冷灶破口大骂：“老子在外头训练，累死累活赚钱，回到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锅是冷的，壶是空的。你个败家娘们，带着个赔钱货满世界浪什么浪！”
要是往常，苏云这会儿早该吓得腿软，跪在地上捡杯子，一边发抖一边赔不是，还得手忙脚乱去烧水做饭，生怕慢了一秒那巴掌就落下来。
哪怕钱大强把滚烫的茶水泼她脚背上，她也只敢夜里躲被窝咬着被角哭。
可今晚，苏云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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