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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峥第一次见到陆峰台时才八岁。
八岁,陆正鸿带着五岁的陆峰台回家时,他正被五岁的陆霆关进小黑屋。
门是陆霆从外面锁上的,陆峥没喊,坐在黑暗里,听见楼下有人来。
那天晚上,陆霆的母亲跟陆正鸿吵了整整一晚,因为陆峰台。
他也五岁,陆峥靠着门,数了数——他比陆峰台大三岁,陆峰台比陆霆小两个月。
这两个月意味着陆正鸿在迎娶陆霆母亲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了外遇。
这个消息让陆峥高兴了整整两天。
两天里他把这道算术题翻来覆去地算:陆正鸿结婚时陆峰台已经存在了,而陆霆是在婚后三个月出生的。
也就是说,陆霆的母亲,那个总把他关进小黑屋的Omega,当年也是后来的那一个。
他没什么可以报复她的,八岁的小孩能做什么呢。
但他可以看见她了,看见她摔东西时发抖的手,看见她声音里的裂缝,她骂陆峰台是野种的时候,陆峥在心里说,你儿子也差一点就是。
第三天下午,陆霆学着母亲的样子,又把他锁进小黑屋。
这次陆峥没有坐在黑暗里等,他站起来,把门拍得震天响,边拍边喊:“陆峰台——陆峰台——你哥被关起来了——”
走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停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
陆峥继续喊,他是故意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报复谁,可能是所有人。
门锁咔嗒一声,从外面拧开了。
陆峰台站在门口,五岁,比他矮很多,仰着脸看他,也不说话。
陆峥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谢谢。”他说。
陆峰台没回答,转身跑掉了。
陆峥站在敞开的门口,黄昏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进来,他忽然觉得,这道算术题还可以继续算下去——
陆峰台是外遇的证据,但陆峰台刚才救了他。
从此陆峥心里多了一笔算不清的账。
陆峥在回房的路上遇到了跑掉的陆峰台。
他迷路了。
陆峥觉得好玩,他故意带他绕了几个圈才回到房间,陆峰台就跟在他后面,脚走疼了也一声不吭。
陆家子弟从小就要被培养。
尤其是主家的。
八岁学制衡,十岁学藏拙,十二岁被领进老宅祠堂,看墙上那一排排名字,每一笔都在说:你不是你,你是陆家往下再传的一代。
陆峥学得最好。
他能在陆霆摔东西时安静站着,能在陆正鸿的沉默里读出七八种意思,也能在陆峰台经过走廊时不多看一眼——虽然他数过,陆峰台每天从他门前经过四次,早上两次,傍晚两次。
他不问陆峰台去干什么,不问就没人知道他数过。
十六岁那年冬至,老宅家宴,陆峥先到,在偏厅等开席,窗外有人说话,隔着竹子,是陆峰台和另一个旁支子弟。
旁支的不知道陆峰台底细,说话没轻重:“听说你小时候从外头接回来的?那以前住哪儿?”
陆峥端着茶杯,没动。
竹叶沙沙响了几声。然后陆峰台开口,声音很平:“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认得老宅的路?”
“有人教过。”
“谁?”
陆峰台没有答。
窗内,陆峥把茶杯轻轻放回几上。他想起八岁那年,小黑屋的门从外面拧开,门口站着的人比他矮一头,仰脸看他,什么也没说。
原来那天陆峰台不是恰好路过。
原来他一直在数陆峥从他门前经过几次。
他很聪明,知道这个家谁对他最没威胁。
陆霆和陆峰台八岁了。
同一年生的孩子,差两个月,站在一处时陆霆已经高出小半个头。
陆峥看着他们并排站在书房门口,忽然意识到这件事:往后很多年,这两个人都会被摆在一起比较。
陆家最擅长这个。
陆峥作为长兄,自然要领着两位弟弟一起,陆正鸿把教鞭交到他手上时没多说,只一句:“你是大哥。”
三个字,把八岁那年的门锁还给了他,从前他是被关进去的那个,现在他是握着钥匙的那个。
第一堂课是背书,陆峥坐在太师椅上,书卷摊开,底下两张稚嫩的脸,一张绷着,一张平静。
陆霆背得快,也背得响,每个字都像在宣告什么,陆峰台背得慢,但一字不错,声音不高,像溪水流过石头。
陆峥没有夸谁。
他点了点书页,说:“陆霆,第三行漏了一个‘之’字。”
陆霆的脸涨红了。
陆峥又转向另一边:“陆峰台,‘其’字在此处作代词,不是助词,背对了,解错了。”
陆峰台垂着眼睛,没吭声。
课后陆霆头一个冲出书房,脚步砸在廊下,像示威也像逃,陆峰台收拾自己的书简,一道一道系带子,动作很慢。
陆峥没走。
他看着陆峰台的侧脸,忽然说:“你小时候是不是在别处学过这些?”
陆峰台手指顿了一下,没抬头:“不记得了。”
“那你背书怎么这样熟?”
陆峰台把最后一根系带系好,他站起来,比书案高不了多少,抬眼看向陆峥时神情很静。
“因为你教过。”
陆峥怔住。
“以前,”陆峰台说,“你被关进小黑屋,我路过,听见你在里面背书。”
窗外有风经过,拂动案上未收的书页。
陆峥想起来了,以前他被关进去,怕黑,怕静,怕不知道自己要在里面待多久,他开始背书,背陆家子弟都要背的那些篇章,一字一字,像凿子凿进石头里。
他不知道门外有人。
他不知道那个人站着听了很久,把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陆峰台抱起书简,从他身侧走过,走到门槛边时停了一下。
“大哥,”他没回头,“你教过我的。”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陆峥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许多年前他从那扇门里走出来,以为自己在救一个迷路的孩子。
原来被找到的人是他自己。
十五岁,陆峥被送往国外深造。
走的那天落了小雨。陆正鸿亲自送他到机场,一路上只说些场面话:学成回来,陆家等你。
陆峥应着,视线落在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柏油路。
他以为没有人来送。
办完托运,转身要走,看见候机大厅另一头站着两个人。
陆霆和陆峰台。
十二岁的陆霆已经很有锋芒,立在那里像一柄未出鞘的刀,他抱臂,下巴微抬,隔着人群望过来,没有走近的意思。
陆峰台站在他身后半步。
陆峥拖着登机箱走过去,三个人相对,一时无话。
陆霆先开口:“去几年?”
“看情况,可能三五年。”
陆霆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他把手从臂弯放下来,插进外套口袋,又抽出来,最后只是侧过脸,看着落地窗外的雨。
陆峰台一直没说话。
陆峥看向他,十二岁的陆峰台比小时候高了许多,站在陆霆身边已经不会被轻易忽略,他的眉眼长开了,很静,像深潭落雪,不起波澜。
“书房的钥匙在管家那里,”陆峥说,“我那些笔记,你们谁想看自己去拿。”
陆霆哼了一声:“谁要看。”
陆峰台没应。
广播响了,催促登机。
陆峥提起随身包,从两人中间走过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
“陆峰台。”
身后没有应声,但他知道那个人在听。
“那年有人问你怎么认得老宅的路。”
雨落在机场玻璃上,一道道划痕。
“我没教过你,是你自己记住的。”
他继续往前走,过了安检,没有回头。
登机后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更大了,舷窗外一片模糊,飞机起飞,推背感将他按进椅背,城市在脚下缩小成地图,地图变成云层,云层变成白茫茫一片。
他闭上眼。
许多年后陆峥回想这一天,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敢回头。
不是怕看见陆霆的嘴硬,也不是怕看见陆峰台的沉默。
他是怕看见有人站在那儿,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能回来的承诺。
而那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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