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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政?”他抬眼,眸中精光一闪,“好一招驱虎吞狼,烈火烹油。”他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皇帝这是嫌她死得不够快,要再给她添一把柴。”
幕僚低声道:“盐政牵扯的可是……那几位王爷和江南豪绅,甚至宫里也有份。周望舒若真敢碰,便是与天下半数的权贵为敌。”
“她敢。”王观棋淡淡道,“她如今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要的就是她这把刀,够锋利,也够……容易折断。”他顿了顿,“安王府那边有何动静?”
“安王妃依旧时常入宫向太后请安,言语间对周望舒多有怨怼。安王本人则深居简出,但门下几位清客近日与都察院的几位御史走得颇近。”
王观棋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笑:“我这个侄女,倒是比那位更着急。也好,让他们先去前面挡着。我们……”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们的人,查到那枚私印的来历了吗?”
幕僚摇头:“冯保那个老阉奴死后,有关他的东西都被清理得七七八八。那徽记太过隐秘,宫中老人也大多三缄其口。只隐约打听到,那似乎是冯保当年替‘上头’办一些‘私事’时用的标记。”
“上头?”王观棋眼中闪过一丝忌惮,随即隐去,“继续查,但要更小心。任何与当年旧事有关的人,都要盯紧,尤其是……吴虞那边。”
“周府守卫森严,我们的人很难靠近。”
“那就从外面盯。”王观棋缓缓道,“周望舒查得越深,动得人越多,破绽也就越多。耐心些。”
“是。”
幕僚退下。
王观棋独自坐在值房里,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半张脸映得晦暗不明。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苦涩弥漫舌尖。
周望舒是一把刀,皇帝握着刀柄。
可刀太锋利,容易伤主。
也容易……被更硬的石头崩断。
他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块石头,或者,把自己变成那块石头。
……
夜色再次笼罩镇抚司。
周望舒没有回府。
她屏退左右,独自留在值房。乌木匣子打开着,残页、账目碎片、私印,并排放在案上。烛火跳动,将它们摇曳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拉长,仿佛有了生命,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残存的朱砂押印上方,感受着那仿佛透过岁月传来的、阴冷黏腻的气息。
内廷。外库。老太监。私印。
军粮。失踪。灭口。黑风寨。
卫凌。杨峙岳。王观棋。安王。
还有那高坐明堂、将盐政密奏轻飘飘丢给她的皇帝。
无数的脸,无数的线,无数的声音,在她脑中交织、碰撞、缠绕。
最后,定格在养父血肉模糊的尸身上,定格在清晏苍白冰冷的脸庞上,定格在母亲吴虞病榻上紧蹙的眉头上。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次睁眼时,所有迷惘、疲惫、寒意,都被压下。眼底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冷寂与决然。
她将残页、账目碎片小心收好,私印重新放入怀中贴身藏起。
然后,她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第一个名字:冯保(已故司礼监太监,私印徽记关联)。
画线,延伸至:西郊皇庄(景和五年三月,非常规入库)。
再延伸至:军粮调拨缺失(五千石?用途不明?)。
另一条线:黑风寨马三(疑似灭口执行者?)——>刑部水字号牢区(秘密关押?)——>刑部郎中杜文松——>卫凌(公务往来?)。
第三条线:安王(北境督军,军粮接收方)——>王睦宁(频繁入宫,制造舆论)——>太后(态度?)。
第四条线:王观棋(弹劾,施压)——>皇帝(留中不发,交付盐政)——>平衡?驱策?剪除?
线条纵横交错,形成一个庞大而狰狞的网络。
而她自己,正站在网络的中心,也是风暴的中心。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周望舒盯着纸上那些名字和线条,目光最终落在“卫凌”二字上,并用笔尖,在这个名字下面,轻轻画了一个圈。
一个带着重重疑问的圈。
然后,她吹熄了蜡烛。
值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稀疏的星光,勾勒出她挺直如刀的剪影。
无声的棋局,落子仍在继续。
而执棋的手,似乎比预想的更多,也更隐蔽。
河间府,赵家庄园。
夜色浓稠如墨,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下,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泛起幽暗的光。庄园内外一片死寂,白日的喧嚣与恐惧仿佛都被这雨水冲刷进了地底。只有后院深处,那间灯火通明的厢房里,还透出几分活气。
赵德昌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厚软地毯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不过几日牢狱之灾,便将昔日豪绅的肥硕身躯消磨得形销骨立。身上的绸缎衣裳皱巴巴地套着,早已不复光鲜。
“说。”周望舒坐在他对面唯一一张太师椅上,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赵德昌的耳膜,“‘常例’送往京中何处?账本又在哪儿?”
褚云抱着刀,斜倚在门边,阴影遮住了她半边脸,只露出一只冷冽的眼,盯着赵德昌。
赵德昌哆嗦了一下,停下脚步,眼神躲闪:“指、指挥使明鉴……小人……小人哪有什么‘常例’,账本……”
“赵德昌。”周望舒打断他,甚至没有抬眼看他,只是用指尖轻轻叩击着太师椅的扶手,发出单调的嗒嗒声,“你儿子今年刚满三岁,养在外宅,乳母姓刘,右眼角有颗痣。你夫人善妒,尚不知此事。本官若将此事告诉她,再将你外宅地址,还有你这些年转移过去的部分田产地契抄录一份,一并送去府衙……”
赵德昌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大人!指挥使大人!饶命!我说!我都说!”
他连滚爬爬地蹭到周望舒脚边,被褚云一脚踹开,只得伏在地上,颤声道:“‘常例’……是每年春秋两季,送往京城西城金鱼胡同,‘永昌号’绸缎庄的孙掌柜处。数目……数目不等,视当年收成和田租、还有……还有那些‘生意’的进项而定,少则三五千两,多则……多则万两。”
“送给谁?”周望舒问。
“小人不知!真的不知!”赵德昌磕头如捣蒜,“孙掌柜只收钱,从不多问,也从不透露半点口风。小人……小人只隐约听孙掌柜提过一句,说是‘上头’要的孝敬,保我们赵家在河间平安富贵。”
“账本呢?”
赵德昌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似在挣扎。
周望舒不再叩击扶手,只静静看着他。
那沉默比任何催促都更可怕。
“……在……在祠堂。”赵德昌终于崩溃,瘫软在地,“祖宗牌位后面……第三块砖是活的,往里推三寸,有个暗格……”
周望舒站起身。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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