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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26章 地下擂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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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市教委刘科长阴沉不悦的面孔,***警官那带着警告与探询意味的锐利目光,以及照片上“刀疤”阴鸷的眼神、素描像中鸭舌帽下模糊的轮廓……这些画面,如同破碎的镜片,在聂枫脑海中反复闪回、切割,搅得他心神不宁。拒绝“稳妥”的保送,意味着他亲手斩断了一条看似最容易走的路,也意味着他必须独自面对更加崎岖、充满不确定性的未来。而***的提醒,更是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紧绷的神经上,让他对周遭的一切都多了几分本能的警惕。

    放学路上,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身后是否有可疑的跟踪者;走进柳枝巷那熟悉的、弥漫着霉味和油烟气的狭窄巷道时,他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耳朵竖起,捕捉任何不寻常的响动;夜里母亲压抑的咳嗽声,除了让他揪心,也让他无法安眠,总觉得那无边的黑暗里,潜藏着未知的危险。这种杯弓蛇影的状态持续了几天,并未发现任何实质性的威胁,但精神上的压力却与日俱增。

    与此同时,现实的困境,像不断收紧的绞索,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母亲的药快吃完了,下一次去市人民医院复诊拿药的日子近在眼前。那张被他反复看过无数遍的药方,上面的数字像一张贪婪的嘴,无声地吞噬着家里所剩无几的积蓄和陈老师垫付的那点奖金。房东太太那张刻薄的脸和催缴房租的、越来越不耐烦的声音,也隔三差五地在门口响起。拒绝保送的风声似乎也在小范围内悄悄传开,班主任李老师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难明的叹息,而一些原本就因他获得金牌而暗生嫉妒的同学,私下里的议论也变得更加肆无忌惮——“不识抬举”、“心比天高”、“看他能蹦跶几天”……

    聂枫将自己变成了一台沉默的、高速运转的机器。白天,他更加专注地听课、刷题,将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冰冷的公式和逻辑中,仿佛只有沉浸在那个纯粹的世界里,才能暂时忘却现实的窘迫与不安。夜晚,在母亲睡下后,他会在昏黄的灯光下,翻出从旧书摊淘来的、纸张泛黄的高等数学、普通物理教材,如同饥渴的旅人吮吸甘泉,贪婪地汲取着超出高中范围的知识。那些艰深的符号、抽象的概念,对他而言并非难以逾越的天堑,反而像一个个充满诱惑的谜题,吸引着他去破解、去征服。只有在那些时刻,他才能感觉到一种真实的、属于自我的存在和价值。

    但胃部的空匮、口袋里越来越轻的硬币、母亲日渐衰弱的咳声,总会将他从思维的云端拉回冰冷的地面。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陈老师那里,他不能再开口,老人已经为他垫付了不少。学校能提供的助学金、奖学金,杯水车薪。常规的打工,时间有限,收入微薄,对于母亲那个“无底洞”般的药费来说,无异于精卫填海。

    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像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这天是周末下午。母亲服了药,好不容易睡下,呼吸稍微平稳了些。聂枫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屋外那条堆满杂物的公共走廊上,想透口气。深秋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穿透他单薄的夹克。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望着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钱”这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灼着他的神经。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兴奋和某种下流意味的议论声,从隔壁虚掩的房门后飘了出来。是住在隔壁的王家兄弟,王强和王猛,一对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混混。聂枫平时和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只是偶尔在楼道里碰到,能闻到他们身上劣质香烟和酒精混合的臭味,看到他们手臂上狰狞的刺青和闪烁不定的眼神。

    “……听说了吗?东郊老仓库那边,今晚有‘局’!”是王强那公鸭嗓子般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亢奋。

    “真的假的?不是上次被端了一个,消停了一阵吗?”王猛的声音粗嘎一些,带着怀疑。

    “千真万确!疤哥牵的线,听说来了几个外地的‘硬茬子’,赔率开得高!妈的,上次压错了,亏了老子半个月饭钱,这次一定要翻本!”王强啐了一口,声音里充满了赌徒特有的贪婪与不甘。

    “疤哥?哪个疤哥?”王猛问。

    “还能是哪个?就东街那个,脸上有疤的,下手贼狠那个!听说他跟上面有关系,场子稳得很!”王强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崇拜和畏惧却掩饰不住。

    疤哥?脸上有疤?聂枫的心猛地一跳。***给他看的照片上,那个绰号“刀疤”的盗窃团伙小头目,特征就是脸上有疤!是同一个人吗?还是巧合?

    “啧啧,那得去看看。不过听说今晚有‘新人场’,专给不知天高地厚想赚快钱的小崽子准备的,死伤不论,赔率更高!嘿嘿,肯定刺激!”王猛的声音里也带上了跃跃欲试的残忍。

    “新人场?那不是送死吗?不过……听说打赢一场,最少也能拿这个数。”王强报了个数字。

    尽管隔着门板,声音模糊,但那个数字还是清晰地钻进了聂枫的耳朵。像一道惊雷,在他近乎绝望的心湖中炸开。那个数字,对于他来说,几乎是天文数字。足够支付母亲好几个月的药费,甚至能稍微改善一下他们拮据的生活。

    “死伤不论”……这四个字,又像一盆冰水,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那点火星瞬间浇熄。那是拿命在赌。

    “怕什么?撑过三分钟不倒,就算赢!那些小崽子,一个个不知死活,以为会两下王八拳就能上去捞钱,结果被揍得妈都不认识!咱们看个乐子,顺便捞点外快,多好!”王强不以为意地笑道,语气里充满了对“新人”的轻蔑和对暴力的期待。

    “行!晚上一起去!多带点本钱,今晚一定要把上次输的赢回来!”

    两人的议论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关于赌注和女人的猥琐调笑。

    聂枫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脚冰凉,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撞得肋骨生疼。东郊老仓库?地下擂台?疤哥?高额奖金?死伤不论?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个黑暗、危险、充满暴力和金钱气息的、与他日常世界截然不同的地下图景。

    他知道那是什么。在柳枝巷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长大,他或多或少听过一些关于“黑拳”、“地下格斗”的传闻。那是一个游离在法律边缘、甚至完全违法的灰色地带,是暴徒、赌徒、亡命徒和寻求刺激者的乐园。在那里,金钱与暴力赤裸裸地挂钩,没有规则,只有输赢,甚至生死。

    去那种地方打拳?这个念头仅仅在脑海中闪过,就让他感到一阵荒谬和寒意。他是个学生,一个在数学竞赛中拿到金牌、被各方瞩目的“好苗子”,他的未来应该在明亮的教室里,在堆满书籍的图书馆,在探索真理的学术道路上,而不是在昏暗肮脏的仓库里,像野兽一样与同类搏杀,用鲜血和伤痛去换取沾满铜臭的钞票。

    可是……母亲痛苦的咳嗽声,药罐里翻滚的苦涩液体,房东太太尖利的催促,还有那张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药费单……这些画面交替出现,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理智和尊严。

    那个数字,那个王家兄弟随口报出的、打赢一场“新人场”可能获得的奖金数字,像魔鬼的低语,在他耳边反复回响。足够支付药费,甚至能略有结余。也许……也许不用打很多场,一场,就一场?只要撑过三分钟?他想起在省城宾馆,自己情急之下制服那个小偷时的情景。他从未正经学过格斗,但常年干重活、营养不良却意外锤炼出的、超出同龄人的力量与敏捷,以及在极端压力下爆发出的狠劲,让他瞬间放倒了一个成年惯偷。如果……如果稍加准备,如果对手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

    不!聂枫猛地甩了甩头,将这个可怕的念头强行压了下去。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那是违法的!是拿自己的生命和前途开玩笑!母亲知道了,该有多伤心?陈老师知道了,该有多失望?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走上这种歪路!

    他深吸了几口冰冷而浑浊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是,王家兄弟的议论,***关于“刀疤”和“盗窃团伙”的警告,以及那个诱人又危险的奖金数字,却像跗骨之蛆,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万一……万一那个“疤哥”就是***说的“刀疤”呢?自己因为省城的事,可能已经被他们注意到了。去那种地方,岂不是自投罗网?聂枫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性。不,他们如果真想对自己不利,有的是更隐蔽的办法,何必用打黑拳这种引人注目的方式?或许只是巧合?或许那个“疤哥”是另一个人?

    各种杂乱的想法在他脑中交战,让他头痛欲裂。他需要钱,迫切地需要。常规途径几乎无望。而眼前,似乎突然出现了一条“捷径”,一条充满危险、耻辱,但可能快速获取大量金钱的“捷径”。理智告诉他,这绝对是饮鸩止渴,是万丈深渊。但心底那股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的疯狂,又在蠢蠢欲动。

    他在寒冷的走廊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双腿都有些麻木。隔壁王家兄弟已经出门了,嘴里骂骂咧咧,带着一股烟酒和廉价香水混合的臭味,从聂枫身边经过时,甚至没多看他这个“书呆子”一眼。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深秋的夜晚来得格外早。柳枝巷里,各家各户亮起了昏黄或惨白的灯光,炒菜声、孩子的哭闹声、电视的嘈杂声混成一片,构成一幅市井而真实的生存图景。这里是他的家,也是他必须背负的沉重现实。

    聂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屋里。母亲已经醒了,正倚在床上,就着昏黄的灯光,费力地缝补着一件他的旧衣服。看到聂枫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容:“小枫回来了?饿了吧?炉子上热着粥,妈这就给你盛。”

    “妈,我自己来。”聂枫连忙过去,按住母亲想要起身的动作。触手之处,母亲的手臂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隔着单薄的衣衫,都能感觉到那令人心惊的嶙峋。他的鼻子猛地一酸,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盛了两碗稀薄的、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米粥,端到床边的小桌上。就着一小碟咸菜,母子俩默默地吃着。母亲吃得很慢,时不时停下,压抑地咳嗽几声。聂枫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却觉得那粥像沙子一样,哽在喉咙里,难以下咽。粥很稀,很烫,烫得他眼眶发热。

    “妈,下个星期,我陪您去市里复查。”聂枫放下碗,声音有些沙哑。

    母亲的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愧疚,但很快掩饰过去,勉强笑了笑:“不用,妈自己去就行。你学习忙,别耽误了功课。就是例行检查,开点药,没事的。”

    “不行,我陪您去。”聂枫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知道,母亲是怕花钱,怕耽误他时间。可他更怕,怕母亲一个人去面对那些冰冷的仪器和医生可能说出的、更加残酷的结论。他必须去,也必须亲眼看看,那张新的药费单上,又会是多大的一个数字。

    母亲看着儿子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粥,浑浊的眼里,有水光一闪而过。

    夜晚,母亲睡下后,咳嗽声稍稍平息。聂枫坐在那张既是饭桌又是书桌的破旧小方桌前,摊开习题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如同他此刻纷乱的心绪。

    王家兄弟的话,像毒蛇一样,不断钻进他的脑海。“东郊老仓库”、“新人场”、“最少这个数”……那些话语,混合着母亲压抑的咳声、药罐的苦涩气味、房东太太尖利的嗓音,以及刘科长那不容置疑的、安排他人生的目光,***警官带着警告的提醒……种种声音,种种画面,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紧紧缠裹,越收越紧,几乎要让他窒息。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烦躁地踱步。墙壁冰冷,空气浑浊,空间逼仄,像一座无形的牢笼。他需要空气,需要冷静,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绝望的僵局。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那个堆满杂物的公共走廊。王家兄弟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放肆的笑骂。聂枫的目光,落在了走廊尽头,那个堆满废旧纸箱、烂木板和废弃家具的角落。那里,似乎有一个被遗忘了很久的旧沙袋,是他刚搬来时,前任租客留下的,一直扔在那里,落满了灰尘。

    他走过去,费力地将那些杂物挪开。一个破旧的、帆布制成的沙袋露了出来,上面污迹斑斑,还破了个小口子,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填充物。沙袋不算太重,用一根同样陈旧的铁链吊在房梁上,铁链锈迹斑斑,似乎随时会断掉。

    聂枫看着这个破旧的沙袋,脑海中又闪过省城宾馆里,自己那近乎本能的一拳。没有章法,全凭一股狠劲和超出常人的力量与速度。如果……如果真的要走那条路,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够看吗?能撑过三分钟吗?

    他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清瘦的手臂上,肌肉线条并不特别发达,但长期干重活留下的力量感,以及少年人特有的柔韧与爆发力,隐藏在那略显单薄的身形之下。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沙袋,回忆着当时的感觉,猛地一拳挥出!

    “砰!”

    一声闷响。沙袋晃了晃,灰尘扑簌簌落下。反震的力量沿着手臂传来,震得他指骨发麻,手腕生疼。这一拳,毫无技巧可言,全凭蛮力。而且,发力方式明显不对,大部分力量浪费在了自己身上。

    聂枫甩了甩发麻的手,眉头紧锁。不行,这样不行。别说面对那些可能久经沙场的“新人”,就是面对稍微懂点打架的混混,这样乱打一气,也绝对撑不过三分钟。他需要技巧,需要知道怎么发力,怎么躲闪,怎么攻击要害。可他去哪里学?跟谁学?

    他下意识地,又想到了小武。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像孤狼一样,在修车铺挥汗如雨的少年。小武身上,有一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野兽般的危险气息,以及一种经过残酷锤炼的、冰冷的镇定。聂枫曾隐约听说,小武似乎学过一些“功夫”,而且,他缺钱,很缺钱,为了给他那个体弱多病的弟弟攒医药费,什么脏活累活都肯干。或许……他能知道点什么?或者,至少能看出自己这胡乱一拳的问题所在?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压下。第二天放学后,聂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了点路,来到了城西那片杂乱拥挤的街区,找到了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挂着“老陈修车”破旧招牌的铺子。

    铺子里依旧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和金属气味,各种拆卸下来的零件、轮胎堆得到处都是。小武正蹲在一辆拆了一半的摩托车旁边,手里拿着扳手,专注地拧着螺丝。他穿着看不出本色的工装背心,裸露的手臂上沾满油污,肌肉线条流畅而结实,随着动作微微隆起。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聂枫,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狼一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漠然。

    “有事?”小武的声音很干,没什么起伏,像生锈的铁器摩擦。

    聂枫站在门口,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脚前投下一小片光亮,身后是无边的阴影。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直接问地下擂台的事?那太突兀,也太危险。而且,他和小武,算不上熟,只是点头之交,连朋友都谈不上。

    “我……想跟你学点东西。”聂枫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说法,目光落在小武那双沾满油污、却异常稳定的手上,“能打人的东西。”

    小武手上的动作停了停。他抬起头,仔细地、重新打量了聂枫一遍。目光从聂枫洗得发白的校服,清瘦但挺直的身形,最后落在他那双清澈、但此刻却压抑着某种焦灼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决绝的眼睛上。

    “为什么?”小武问,依旧简短,但这次,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聂枫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为了钱?为了在可能的地下擂台上活下来?为了保护自己和母亲?这些理由,他无法说出口,至少无法对一个并不熟悉的人说出口。

    “防身。”聂枫最终吐出两个字,迎着小武审视的目光,没有躲闪。

    小武看了他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或者说是……了然。他放下扳手,站起身,从旁边堆满杂物的架子上拿起一块脏得看不清颜色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油污。

    “学打架?”小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为了什么比赛?还是惹了什么不该惹的人?”

    聂枫的心猛地一跳。小武的敏锐,超出他的预料。他摇了摇头,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想学点实用的。能自保就行。”

    小武擦完了手,将抹布随手扔在一边,走到铺子门口,向外看了看。午后的巷子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的、模糊的市井声。他回过头,看向聂枫,目光锐利如刀。

    “我没什么可教你的。”小武淡淡道,“打架不是摆架势,是要见血的。你,”他顿了顿,目光在聂枫清秀的脸上和单薄的身形上扫过,“不是那块料。好好读你的书,考你的大学,别往歪路上走。”

    说完,他不再看聂枫,重新走回那辆摩托车旁,蹲下,拿起扳手,继续他未完成的工作。叮叮当当的金属敲击声响起,清脆而冷漠,像是在为这场简短的、不愉快的谈话画上**。

    聂枫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底却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一丝被看穿的狼狈。小武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他这种“好学生”试图涉足危险领域的排斥和警告。

    他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修车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照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小武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不切实际的侥幸。是啊,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凭什么认为靠着一股狠劲,就能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黑暗世界里挣到钱?恐怕钱没挣到,先把自己搭了进去。

    可是,不去那里,又能去哪里?

    聂枫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昨天听到王家兄弟议论的那个走廊。隔壁的门依旧紧闭,但今天里面很安静。他看着那个被自己重新挂起来的、破旧的沙袋,沉默良久。

    然后,他再次脱下外套,挽起袖子。没有章法,没有技巧,他只是一拳又一拳,狠狠地砸在沙袋上。“砰!砰!砰!”沉闷的响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灰尘簌簌落下。拳头很快变得通红,传来阵阵刺痛,手腕也开始酸胀。但他没有停,反而更加用力,仿佛要将心中所有的郁结、愤怒、绝望和不甘,都通过这毫无章法的击打,宣泄出去。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母亲蜡黄的脸,药罐里翻滚的黑褐色液体,刘科长不容置疑的面孔,***警官锐利的目光,以及照片上“刀疤”那双阴鸷的眼睛……

    “啊——!”一声压抑的低吼从他喉咙里溢出,他用尽全力,一拳轰在沙袋上!

    “哗啦!”

    锈蚀的铁链终于承受不住这接连的冲击,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从房梁的连接处断裂开来!破旧的沙袋“嘭”地一声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聂枫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个破口处流出暗黄色填充物的沙袋,又看了看自己已经破皮渗血的拳头。疼痛,火辣辣地传来,却奇异地让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力量,他有。狠劲,或许也有。但技巧,经验,对那个黑暗世界的了解,他一片空白。小武说得对,他“不是那块料”。至少现在不是。

    可是……那个数字,那个仿佛触手可及、又能解决燃眉之急的数字,像魔鬼的诱惑,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慢慢蹲下身,捡起断裂的铁链。冰冷的、粗糙的铁锈硌着他的手掌。也许……他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那个“东郊老仓库”,关于“新人场”,关于那个“疤哥”,关于那里真正的规则和危险。他不能贸然前往,那无异于送死。但他可以……先看看。远远地看看。看看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地方,看看那些为了钱走上擂台的人,都是些什么下场。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的脑海。他知道这很危险,甚至愚蠢。但他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绝望像沼泽,越是挣扎,陷得越深。而那一丝可能带来金钱的微光,哪怕来自地狱,对濒临溺毙的人来说,也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夜色,再次笼罩了小城。聂枫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看着地上那个破败的沙袋和手中冰冷的铁链,眼神幽深,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一个模糊而危险的计划,在他心底悄然成形。他需要钱,很多很多钱。而东郊老仓库的地下擂台,像一个散发着危险与诱惑气息的深渊,正在向他张开漆黑的口子。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或许已不再有第二个答案。剩下的,只是如何去的选择。他需要信息,需要伪装,需要知道那里真正的模样,需要评估自己那点可怜的、凭借本能和蛮力的“身手”,在那个残酷的世界里,究竟有几分活下来的可能。

    夜色渐浓,寒风穿过破旧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聂枫握紧了手中冰冷的铁链,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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