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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大虚山仙人”的大神认证!感谢“喜欢纹颈獴的寸瞬”的大神认证!今天也有两章~)
“大哥。”
这个称呼真正从嘴里说出来时,比健次郎想象中容易许多。
修一站在车旁。
六年没见,他原本确实想过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这个弟弟。
太亲近了,似乎显得过去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太冷淡,又不像是特意跑来接一个离家六年的亲弟弟该有的样子。
所以一路过来的时候,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先看看健次郎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再决定该不该给这家伙一点好脸色。
结果人刚见面,健次郎便先叫了一声“大哥”。
修一准备好的那些姿态,突然就有些摆不出来了。
他笑了。
“还认得我啊。”
健次郎愣了一下,随后也笑了。
“你再过几年,大概就不好说了。”
修一下意识摸了摸鬓角。
那里确实多了不少白发。
“看来在外面待了几年,别的本事不知道长了多少,嘴倒是还和以前一样。”
健次郎听完,居然也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顶回去。
他只是看着修一摸鬓角的动作,笑意又深了些。
这一点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六年前,要是修一这样评价他,他十有八九会马上追问一句什么叫“别的本事不知道长了多少”。
凭什么不知道?
自己管过工厂,做过生意,手下也有过几百号人,难道就真的什么都不如这个大哥?
那时候的他几乎什么都要比。
职位要比,能力要比,做生意的胆量也要比。
就连两个人一起坐在父亲面前,他都隐隐在意谁说的话更有分量。
修一大概也习惯了这一点。
兄弟两个人每次说不了几句话,最后总会绕到某件事情上争起来。谁都觉得自己有道理,谁也不肯先停。
可现在,健次郎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冲动。
修一说他嘴还是一样,他听着便只是觉得好笑。
至于这六年究竟长了多少本事,等有机会让大哥自己看就是了。
似乎也没有必要急着证明。
修一同样察觉到了。
他原本还等着健次郎反驳,甚至已经准备好了下一句。结果等了几秒,面前的人依旧只是笑着看他。
修一反倒有些不习惯。
“怎么?”
“什么怎么?”
“没什么。”
修一又看了他两眼。
奇怪。
这家伙以前可没这么好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车旁,竟然聊得比六年前最后那段时间里的任何一次见面都要轻松。
这让他们自己都有些始料未及。
他看着健次郎,嘴角还残留着刚才的笑意,最终只伸手拉开了车门。
“上车吧。”
健次郎站在原地看了他一眼。
“去哪?”
“本乡。”
修一坐进去以后,又补了一句。
“皋月在等你。”
健次郎脸上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果然。
他拎着自己的旧帆布包钻进后座,把包放到脚边。司机替两人关上车门,南千住潮湿的巷子顿时被隔在了车窗外。
丰田世纪缓缓起步。
狭窄的住宅区很快被甩到后方,车子驶上明治通。刚下过雨,路边的招牌和路灯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被经过的轮胎一次次碾碎。
车里很安静。
健次郎坐在右侧,修一坐在左侧。
两个人之间只隔着不到半米,却比刚才站在巷子里时更难开口了。
修一看了看弟弟身上的旧夹克。
衣服洗得很干净,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手也和记忆里完全不同,指节粗了许多,虎口留下了几道明显的老茧。
他想起六年前那个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每天都要仔细打理,连下工厂都嫌车间里油味太重的健次郎,忍不住又多看了一会儿。
健次郎察觉到了。
“怎么?”
“看看你还剩多少以前的样子。”
“那大概没剩多少了。”
健次郎抬起手,自己也看了看掌心。
“这双手以前连水泥袋都抓不稳。”
修一的目光落到他腰上。
“腰还疼吗?”
健次郎转过头。
“你怎么知道?”
修一顿了一下。
“你在工地伤过一次,休了半个月。”
“……”
车里重新安静下来。
健次郎看了修一几秒,又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所以,果然是这样。”
“什么?”
“大哥。”
健次郎抬起头,脸上的神情已经和刚上车时有些不同。
“那些工作,是你们安排的吧?”
修一原本就在等这句话。
他今天亲自来南千住,除了把弟弟接回去,还有一件事一直在心里想。
过去那些工作的确大多经过他的手。
最初只是工地。
后来他觉得健次郎已经吃够苦了,又不适合直接给钱,于是让负责债权管理的人替他换了份相对稳定的工作。
再后来,偶尔看见健次郎送回来的情况,他又觉得这家伙似乎真的变了些。
于是仓库之后有了配送。
配送以后又换了其他地方。
修一给健次郎安排工作的事情,皋月是知道的。
以她如今对西园寺的控制力,这种事情也很难真正瞒住她。
修一有几次还主动提过,皋月也没有阻止,只要求别替健次郎把债务处理掉,也别让他借着本家的关系重新拿到资金。
除此之外,她一直保持着默许。
修一原本还有些担心,弟弟知道以后会觉得这是自己的施舍。
现在看来,正好可以把这件恩惠推给皋月。
兄弟之间那些旧账,已经拖了六年。
叔侄之间的旧账,同样该结束了。
“你真觉得这些事情能瞒过皋月?”
修一没有直接回答,只笑着看了他一眼。
“你在西园寺下面换了那么多地方,如果她真的不愿意,你以为我能一直把你塞进去?”
健次郎靠在座椅上。
脸上慢慢露出了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我就知道。”
修一很满意这个反应。
“所以以前的事情——”
“我都明白了。”
健次郎忽然打断了他。
修一怔了一下。
他准备好的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你明白什么了?”
健次郎看着自己的兄长。
那神情甚至让修一觉得有些奇怪。
六年前的健次郎要是露出这种表情,通常意味着他又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赚钱的机会,恨不得立刻把所有人的钱都拿过去。
可现在不同。
那里面仍然有一点属于健次郎的那种得意,却少了过去那种恨不得让全世界马上相信自己的急躁。
“最开始,我只想明白了那些工作的意义。”
健次郎伸手把脚边的帆布包提起来,放到膝上。
拉链没有完全合拢,里面露出一本已经翻旧的《企业财务分析》。
“工地、仓库、配送、门店、冷藏、中央厨房,还有后来那家机械厂。”
“我以前总觉得,这些地方只是碰巧缺人。”
“后来才发现,这种巧合未免也太多了。”
修一点了点头。
这部分确实是他安排的。
他正准备承认,健次郎却继续说了下去。
“可是前段时间,我又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只是想让我去下面干活,根本用不着把我赶出西园寺。”
“一切都要从六年前开始说起。”
修一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六年前?”
“我被赶出西园寺的时候。”
健次郎说得很平静。
修一却皱起了眉。
这已经超出他原本准备谈的范围了。
“健次郎,那件事……”
“你先听我说完。”
健次郎抬手拦了他一下。
这个动作让修一恍惚了一瞬。
以前他们兄弟争论生意时,健次郎也喜欢这样。
只是过去他这么做,多半是因为根本不准备听别人讲话。
如今他停下来,看着窗外往后退去的街道,神情认真,看上去像是在重新整理已经想过很多遍的事情。
“一九八五年,我破产。”
“一九八六年以后,东京的地价开始疯涨。”
“一九八七年,股票、房子、会员权、字画,随便什么东西都敢涨。到八九年底的时候,日经快到三万九千点。”
“那几年我一直站在旁边看。”
健次郎笑了笑。
“说起来很丢人。”
“我当时要是还有钱,是一定会进去的。”
修一看向他。
健次郎并不回避这件事。
“你觉得我能忍得住吗?”
“别人买房子一个月赚几百万,股票闭着眼睛都能涨。那些在居酒屋里喝醉的会社员,都敢拿奖金去认购高尔夫会员权。”
“如果我那时候还是西园寺健次郎,哪怕你把我的职务全撤了,只让我坐在家里领一份生活费,我也会想办法弄到钱。”
他说到这里,看了修一一眼。
“可能找以前认识的银行。”
“可能抵押我妻子的东西。”
“实在不行,我还能拿着西园寺这个姓去借。”
修一的眉头慢慢皱紧。
他知道弟弟说得对。
六年前的健次郎刚刚因为一次豪赌输掉大阪工厂,嘴里说的却还是“下一次一定能翻回来”。
如果那时候真给他一点喘息的机会……
“然后呢?”
“然后等泡沫破了,我会再破产一次。”
健次郎回答得很干脆。
“只不过,这一次大概会更惨。”
“因为第一次我还能告诉自己是广场协议,是日元突然升值,是运气不好。”
“如果再让我在东京的泡沫里输一次,我大概连现在这点东西都剩不下来。”
修一沉默了。
车子经过上野附近。
一片高架从车窗外掠过去。
健次郎看见那片阴影,忽然笑了一下。
“可我偏偏在泡沫开始以前,就什么都没了。”
“房子没了,车没了,信用也没了,连西园寺这个姓都没了。”
“别人最疯狂的那几年,我连高利贷都不太愿意借钱给我。”
“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恨这件事吗?”
修一没有回答。
“现在我倒想谢谢那份信用记录。”
健次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膝盖上的书。
“如果没有它,我大概早就跟着那些人一起去买房了。”
“所以你觉得……”
修一终于有些听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可那个结论太过离谱,让他没有立刻接下去。
健次郎转过头。
“皋月早就什么都知道。”
“……”
“她知道那场泡沫会来,也知道我挡不住。”
修一看着弟弟。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
“健次郎,你是不是想得有些……”
“多了?”
健次郎笑起来。
“大哥,我一开始也这么觉得。”
“可你把前后的事情连起来看看。”
“她为什么一定要让我自己承担大阪工厂的债?”
“为什么彻底断掉我使用本家信用的可能?”
“为什么把我赶出去以后,却又不准我真的饿死?”
修一微微一怔。
最后一句,已经非常接近当年皋月给出的边界了。
健次郎注意到了他的表情。
心里原本还有的那一点不确定,顿时又少了一半。
果然。
这一次,自己至少能看透皋月的一部分了。
“大哥,你们当年是不是定过几条规矩?”
修一迟疑片刻。
“也谈不上规矩。”
“皋月只说过,不替你还债,也不能让你重新借着本家的名义融资。”
“至于其他……”
他看着健次郎。
“你总归是我弟弟。”
这句话落下以后,健次郎安静了一会儿。
六年前,他大概做梦都想听见修一说这句话。
现在真正听到了,胸口却没有想象中那种翻涌的情绪。
只是突然觉得,有些过去一直卡在心里的东西,好像松开了。
他抬手摸了摸鼻子。
“我知道。”
“知道什么?”
“大哥,你只是负责执行。”
修一的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什么叫我只是负责执行?”
健次郎没有理会他的不满。
他已经彻底进入了自己的推演。
“不替我还债,是断掉我继续赌的本金。”
“不让我借西园寺的名义融资,是断掉外面的资金。”
“不能回本家,就等于把我过去的人脉、身份和生活全部切掉。”
“可又不能让我真的活不下去。”
“所以会给我工作。”
健次郎一项项说下去,连语速都比刚才快了一些。
“而且这些工作还不能太好。”
“太好了,我不会珍惜。”
“给我一个课长的位置,我只会继续觉得别人看不起我,整天想着自己以前还是常务。”
“所以第一站一定得是最底层。”
修一张了张嘴。
他很想告诉弟弟,第一份工地工作单纯是因为当时那个承包商正缺临时工,而且健次郎什么技术都没有,能安排进去的地方确实不多。
可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难道,真的是皋月的安排?连我都认为是“刚好”?
健次郎已经接了下去。
“先让我知道工人怎么干活。”
“然后去仓库,看库存。”
“再去配送,看运输。”
“去门店,看顾客。”
“冷链、餐饮、机械厂……”
健次郎拍了拍膝盖上的书,眼睛越来越亮。
“我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只看过它们最后变成数字的样子。”
“她把我从办公室里赶出来,塞进那些数字里面重新走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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