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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也从最初的小心翼翼，慢慢变回了儿子的模样。
他会跟太公顶嘴，说他当年教拳太严厉，打手心打得太狠。
会跟太公讲他这些年守着武馆的日子。
会在太公意识混沌的时候，耐心地一遍遍跟他讲现在的日子，像当年太公教他扎桩时一样，温柔又耐心。
刘雯雯看着这对父子，常常会忘了这个世界是虚拟的。
她只觉得，自己应该带着阿公和太公，回一趟老家，圆一场跨越了几十年的归乡梦。
车子开到楠京地界的时候，是10月20日的傍晚。
夕阳把长江染成了血红色，刘雯雯刚把车子开下国道，准备找个地方住一晚，车子突然猛地一顿，发动机瞬间熄火。
车窗外的天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原本车水马龙的路上瞬间空无一人。
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炮火声。
“轰！！”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车子的玻璃瞬间被震得粉碎，滚烫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
刘雯雯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在车里了。
脚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身边是被炸塌的民房，断壁残垣上全是暗红色的血迹，路边的水沟里飘着百姓的尸体。
有老人，有孩子，女人的衣服被撕得稀烂，眼睛还圆睁着，满是惊恐。
天空是灰蒙蒙的，日军的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扔下的炸弹在不远处炸开，碎石和血肉混在一起，溅了她一身。
1937年，楠京。
刘雯雯的浑身血液瞬间凉透了，她猛地回头，就看见阿公和太公一脸惊恐到愤怒却又期待的表情。
太公手里紧紧攥着那杆重新拼好的六合大枪，原本温和的眼神彻底变了，浑浊的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和暴怒，花白的头发被气浪吹得乱飞，整个人像一头被触了逆鳞的豹子。
而阿公手里握着一把从断壁里捡来的刺刀，死死挡在太公身前，对着刘雯雯嘶吼：“雯雯！过来！到我们身边来！”
刘雯雯不可置信地浑身颤抖着。
太公刘云樵37年报考了黄埔军校七分校，离楠京很远。
可那些逃出来的士兵、百姓带出来的口述和后来他看到的影像资料，那些惨绝人寰的暴行，成了他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坎，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恨和痛。
这份执念，比台中擂台的往事深上千倍万倍，此刻，三人竟然全部来到了1937年的人间地狱里。
可惜，此刻没有人能解释当下的场景如何而来。
“阿公！太公！”
刘雯雯嘶吼着冲过去，脚下踩过的泥土全是被血浸透的，黏糊糊的。
她刚冲到两人身边，十几个端着三八大盖的日本兵就从断壁后冲了出来，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日语，刺刀闪着冷光，直刺他们的胸口。
“找死！”
太公怒吼一声，手里的六合大枪猛地向前一送，枪尖像毒蛇出洞，精准地刺穿了最前面那个日本兵的喉咙。
他手腕翻转，枪杆横扫，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旁边两个日本兵的胸口，只听咔嚓几声脆响，那两人的肋骨当场断裂，倒飞出去。
哪怕他已经是八十多岁的暮年状态，哪怕他的记忆大多是零碎的，可刻在骨子里的枪术，刻在骨子里的悍勇，半分都没散。
刘雯雯和阿公也瞬间动了。
阿公手里的刺刀舞得虎虎生风，配合着八极拳的贴身短打，一刀就挑开了一个日本兵。
刘雯雯赤手空拳，迎着刺刀冲上去，脚下踩步，身形一闪避开刀锋，右肘狠狠顶在对方胸口，招招致命。
可日本兵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他们只有三个人，两把枪，一把刺刀，面对的是整座沦陷的楠京城，是数不清的侵略者。
刘大鹏呼吸已经有些粗重，他望向一处。
“雯雯！带着你太公往中华门方向撤！那里有我们的守军！”
阿公一刀捅死一个扑过来的日本兵，回头对着刘雯雯嘶吼，他的胳膊已经被刺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染红了半边身子。
“阿公！要走一起走！”
刘雯雯一拳砸断了一个日本兵的胳膊，嘶吼着回话。
“走！！”
阿公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像要滴血，“你太公当年的遗憾，就是没机会护住这片国土，没能护住这些百姓！今天我就帮我爹多杀几个鬼子！！”
他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断壁后，突然架起了一挺歪把子机枪。
“哒哒哒哒！！”
密集的子弹呼啸着扫了过来，刘雯雯和太公瞬间被阿公按在了断壁后，子弹擦着他们的头顶飞过，打在砖墙上，溅起一片碎石。
“你们待着别动！”
阿公咬着牙，从地上捡起两颗手榴弹，对着刘雯雯笑了笑，像她小时候每次打比赛输了，他安慰她时的样子。
“雯雯，照顾好你太公，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不等刘雯雯反应，踏着八极拳的踩步，像一道闪电一样朝着机枪阵地冲过去。
子弹像雨点一样打在他身上，他的胸口、肚子、腿上，瞬间炸开一朵朵血花，可他脚步没停，依旧前冲。
冲到机枪阵地前的最后一刻，他拉响了手里的手榴弹，狠狠塞进了日军的机枪碉堡里。
“轰！！”
剧烈的爆炸声响起，机枪瞬间哑了火。
刘雯雯看着阿公的身体被气浪掀飞，像一片落叶一样摔在地上，再也没动过。
“阿公！！！”
刘雯雯疯了一样想冲过去，却被太公死死拽住了胳膊。
老人的身体在发抖，手里的六合大枪杆被他攥得咯吱作响，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混着血与土的泪。
他的儿子，不孬。
“大鹏....”
太公喃喃地念着儿子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可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头，眼里的茫然和痛苦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赴死的决绝和悍勇。
“当年的楠京，或许就差我一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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