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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ID大多眼熟，正是过去两天在评论区里跳得最凶、骂得最脏的那批。
但是现在，也是跪的最凶的一群人。
道歉帖像洪水一样涌出来，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每一条都写得声泪俱下，每一条都在拼命撇清自己。
【我我我……我就是跟风骂了两句，我不知道这是犯法的啊！我道歉！我向苏老板道歉！向军部道歉！求求你们别查我，我家里还有老人孩子……】
【我是被海农的水军群拉进去的！他们给我发模板，让我照着发，一条给我五十星币！我贪那点钱，我不是故意的！我愿意作证！我愿意指认海农的水军组织者！】
【我是海农的员工，我们主管逼我们发帖的！不发的扣工资！我没办法啊！苏老板，军部的大人们，我真的是被逼的！我愿意辞职！我愿意去农场义务劳动赔罪！】
【我承认我收了海农的钱，但我真的不知道会闹这么大！我现在就删号，我现在就去自首！求求你们别抓我……】
……
他叫孙强，今年三十七岁，租住在首都星第九区一栋摇摇欲坠的居民楼里。
那栋楼比他的年纪还大，电梯常年停运，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星期能闪坏两次。
他住七楼，每天爬楼梯上去，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然后坐在那张从垃圾站捡来的旧沙发上，打开光脑，开始他一天中最威风的时刻。
现实里的孙强是个什么样的人？
邻居对他的评价是【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瘦小个子】，亲戚对他的评价是【哎，老孙家那个不成器的】。
他初中没毕业就辍了学，在矿星待了几年，受不了苦跑回来，在首都星换了十几份工作，最长的干了不到三个月。
现在他靠着给一家物流公司做夜班分拣维持生计，每个月到手三千出头，付完房租水电，剩下的只够买最便宜的营养液和合成饼干。
他不敢跟人说话，去超市被店员多问两句就脸红，在公交车上被人踩了脚也只敢缩回去。他恨这样的自己，恨到骨子里。
但他有一样本事，是别人看不见的。
在星网上，孙强拥有四个账号，昵称分别是【首都星正义路人】、【真相观察者007】、【打假卫士阿强】和【客观不站队】。
四个账号加在一起，总粉丝数超过五十万，发帖量上万，每条帖子下面都有成百上千的点赞和转发。
在星网的虚拟世界里，孙强是个敢说真话的意见领袖，他骂权贵、骂明星、骂大企业，他的评论区里永远是最热闹的战场。
三天前，他收到了一个私信。
对方说话很直接：【你的账号影响力不错，想不想赚点外快？发一条首富农场负面贴，五十星币。带图带节奏，一条两百。】
孙强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咚咚咚的响声。
五十星币一条，十条就是五百，五十条就是两千五。
他那个破物流公司，干一个月才三千。
他咽了口唾沫，颤抖着手指，回复了一个字：“好。”
接下来的两天里，孙强的四个账号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
他从那个人那里拿到一整套话术模板，照着发，改改语气，加几个表情符号，每条帖子都精准地踩在舆论的G点上。
他骂首富农场忘恩负义，骂苏楹攀附权贵，骂那些买农场东西的人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的帖子被大量转发，他的评论区里一片附和声，那些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喊他正义哥、喊他良心博主，他的四个账号在短短四十八小时内涨了将近十万粉。
那两天，孙强坐在他那张破沙发上，光脑屏幕的蓝光照在他瘦削的脸上，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大人物。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崇拜他的评论，觉得自己终于被人看见了，被认可了。
他甚至开始盘算，要是长期有人用他，他是不是可以辞掉那份分拣工作，全职做网络意见领袖。
然后，第三军部的公告出来了。
孙强是在凌晨五点看到的。
他熬了一整夜在评论区里跟人吵架，忽然发现首页上炸了。
他点进热搜榜，第一条就是第三军部的公告，里面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子，精准地剖开了他这两天努力维持的假面。
伤亡率百分之六十，精神状态崩溃者百分之四十七，首富农场冒着被击落的风险送粮上前线……
他往下翻，看到了军部联席委员会的那份公告。
三十七个账号被锁定，第一批名单，他是第一个。
孙强的手开始抖。
他关掉屏幕，坐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锁定而已，可能只是吓唬吓唬。
但他很快又想到，他用的虽然是匿名账号，但注册的时候需要绑身份信息，他当时图省事，直接用自己的身份信息注册的四个账号。
警方只要查，第一个就能查到他。
【干扰军务罪。最高可判处十年监禁及全部财产充公。】
那几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他头疼欲裂。
他不敢出门，不敢开灯，甚至不敢打开光脑。
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浑身发抖。
他想把账号注销，想把所有帖子删掉，但他知道来不及了，军部的人已经锁定了他的信息，他就算把光脑砸了也没用。
傍晚的时候，他母亲来了。
他母亲今年六十二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厉害，一个人在城郊捡垃圾为生。
她每个月坐两个小时的星际快线来看孙强一次，给他带点吃的，帮他收拾屋子，然后赶最后一班快线回去。
她不知道儿子在网上做什么，只知道他每天对着电脑坐着，不说话，脸色一天比一天差。
“强儿，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咋这么难看？”母亲摸他的额头，手粗糙得像砂纸。
孙强看着母亲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她那双浑浊的、被生活磨得没有一丝光泽的眼睛，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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