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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坠,残阳如血,将王家村归途的黄土路染得通红。
那群衣衫褴褛的汉子们,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像是一群战败的逃兵,沉默地在这片被烈日炙烤了一整天的荒原上挪动。
只有王猇,他走在族长王枭的身侧,手中的杀猪刀虽然收了起来,但那股子心里的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他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那条细细流淌的青河,又看看前面那个背影佝偻得像个问号的老人,喉咙里像是卡了块烧红的炭,不吐不快。
“族长。”
王猇终于忍不住了,他快走两步,与王枭并肩,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想不明白。”
“那苏家村的人也是肉长的,也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
咱们这回去了那么多人,若是真动起手来,未必就会输给他们!
这水……明明能全占了的,为啥非要分他们一半?
咱们村那几百亩地,多喝一口水就能多活几棵苗啊!”
王枭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停下脚步,那根黑铁拐杖在干硬的地面上轻轻顿了顿。
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越过眼前蜿蜒的土路,越过那些枯黄的杂草,投向了远处。
——那里,是王家村赖以生存的数百亩良田。
风,从那边吹来。
带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腥味和细碎的振翅声。
王猇顺着族长的目光看去,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哪怕隔着这么远,在那昏黄的暮色中,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片本该是金黄色的麦田上空,盘旋着一团乌云。
那不是云。
那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蝗虫!
它们像是一层蠕动的黑色地毯,贪婪地覆盖在每一株庄稼上,疯狂地啃食着那仅剩的一点绿色。
而在那令人绝望的虫潮之下,是一个个渺小而忙碌的身影。
那是村里的妇女、老幼。
她们没有法术,甚至没有像样的工具。
有的拿着破旧的簸箕拼命挥舞,有的点燃了湿漉漉的艾草试图用烟熏,还有的孩童,干脆赤着脚冲进地里,用手去抓,用石头去砸。
甚至,有几个老妇人,绝望地跪在田埂上,用自己瘦弱的身躯护住那一小片还未被啃食殆尽的麦苗,任由那些狰狞的虫子爬上身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而那些刚刚跟着他们去抢水的青壮们,一看到这场景。
甚至顾不上跟家里人打招呼,扔下手中的锄头,红着眼就冲进了地里,加入了这场根本看不到希望的肉搏战。
“看到了吗?”
王枭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疲惫:
“这就是咱们的命。”
“那灭蝗散,咱们买不起。
兑了水用,跟给这帮畜生洗澡没两样,只能稍微驱赶一下,拖延个把时辰。”
王枭收回目光,看着身边这个还在颤抖的后生,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现在的重点,已经不是水了。”
“水再多,也救不活被虫子吃了心的苗。
这蝗灾要是治不住……
咱们王家村,今年就是颗粒无收。”
“怎么会……”
王猇失声颤抖,那张刚才还凶神恶煞的脸上,此刻只剩下茫然与恐惧:
“怎么会突然之间冒出来这么多?
前几天不是才杀了一批吗?
张大师呢?!张大师不是说去黎家村了吗?
我……我这就去找他!
只要大师肯回来,这虫子肯定能治住!”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转身就要往另一个方向跑。
“站住。”
王枭喝住了他。
老人摇了摇头,那双看过太多生死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无奈:
“没用的。”
“我刚让人去黎家村打听过了。
那位云游的大师,三天前就走了。”
“走了?!”
王猇如遭雷击。
“是啊,走了。”
王枭叹了口气:
“人家是云游的高人,最见不得人间疾苦,路过咱们这儿,顺手帮了一把,那是情分。
咱们哪有脸面让人家一直守在这穷乡僻壤?”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布包裹的小物件,那是前几天那位张大师临走时留下的。
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木雕神像。
雕工很粗糙,只能依稀看出是个道人的模样,但上面却透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
“大师走的时候说,只要供着这香火,他就能感应到。
若是缘分到了,自会回来。”
王枭苦笑一声,看着远处那依旧肆虐的虫云:
“这几天,村里人轮流去祭拜,香火没断过,头都磕破了。
可这虫子……
不仅没少,反而越来越多了。”
“怕是……来不及了。”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王猇愣愣地看着那个木雕,又看了看远处那仿佛无穷无尽的虫潮,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连神仙都不灵了吗?
难道老天爷真要绝了王家村的后路?
“猇子。”
王枭忽然转过身,那双枯瘦的手重重地按在了王猇的肩膀上。
他的力气很大,大到让王猇感到一阵生疼。
“世道如此,咱们这些泥腿子,想要活命,就得自己想辙。”
王枭盯着王猇的眼睛,一字一顿道:
“这村里,能指望的,也就是你了。”
王猇身子一颤:
“族长,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王枭打断了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你有个远房堂哥,在镇上做买卖,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更重要的是……
听说他有个争气的儿子,在县里的道院读书,是个正经的仙家弟子。”
听到这话,王猇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那个堂哥,叫王富贵。
虽然是远房亲戚,但这几年随着王富贵生意做大,两家早已没了什么来往。
那种有钱人的门槛,高得吓人,他王猇这种一身穷酸气的亲戚,平时连想都不敢想去攀附。
“若是能托上这层关系……”
王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冀,也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决绝:
“若是能求着那位道院的小仙师出手,哪怕只是稍微指点一下,或者给咱们弄点真正管用的药……
这几百亩地,或许还有救。”
王猇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那双满是泥泞的草鞋。
去求人?
去那个平日里根本看不起他们的堂哥家,低声下气地求人?
这对于一向心高气傲、宁愿流血不愿低头的王猇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
远处田野里传来的哭喊声,像是一根根针,扎进他的耳朵里。
那是他的婶娘,是他的侄子,是看着他长大的乡亲。
他们都在拼命。
王猇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高高鼓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的屈辱被一股决然所取代:
“行!”
“我去!”
“族长,您放心!
哪怕是给那王富贵磕头,哪怕是跪在道院门口不起来!
只要能救活地里的庄稼,我王猇这张脸……不要了!”
王枭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夹杂着几分心疼。
他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塞进了王猇手里。
“拿着。”
王猇一愣,入手那种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瞬间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全村人凑出来的救命钱。
“求人办事,空口白牙是不行的。”
王枭拍了拍那个锦囊,声音有些沙哑:
“这里面有三十两银子。
是你婶子把陪嫁的镯子当了,是你二大爷把棺材本拿出来了,是大家伙儿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去了镇上,该打点的打点,该送礼的送礼。
别心疼钱。
只要能把事办成,这就是咱们王家村的活路。”
王猇紧紧攥着那个锦囊,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知道这锦囊的分量。
这哪里是银子?
这是全村几百口人的血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
“族长……”
王猇的声音哽咽了。
“去吧。”
王枭摆了摆手,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只是望着那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田野,轻声道:
“趁着天还没黑透,连夜走。
早去一刻,地里就能多活几棵苗。”
“是!”
王猇重重地一点头。
他没有再废话,将那把杀猪刀别在腰间,把锦囊贴身藏好,转身朝着镇上的方向狂奔而去。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他的背影上,将那个狂奔的身影拉得很长。
像是一头为了族群生存,不得不独自闯入丛林的孤狼。
王枭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向着那片充满了绝望与希望的田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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