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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九四年盛夏的午后,营口港被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笼罩。街上的海风似乎都停了,唯有知了在老榆树上发了疯似的嘶叫,平添了几分让人心焦的燥热。
位于街角的日本横滨正金银行营口出张所内,此时却难得的清静。所长松本先生前天刚接到东京总部的急电,为了应对日益紧张的远东局势,已匆匆搭乘外轮前往天津汇报工作。
宽敞的柜台后,只有十九岁的董小六和日籍职员杉田两人留守。杉田正趴在桌上打着瞌睡,而董小六虽然手里攥着账本,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柜台的栅栏,投向了内侧的居室。
松本夫人正系着围裙,低头整理着和服与被褥。阳光从明亮的窗户洒在她那白皙得几近透明的后颈上,透出一种让小六子痴迷的、如水般的温柔。这种静谧的美感,是他那个充满了泼辣姐姐和“胭脂虎”二姐的家里从未有过的。
“哐当!”
一声重物坠地的巨响打碎了午后的死寂。
银行的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满头大汗、连草鞋都跑丢了一只的小伙子冲了进来,扶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不好了!董先生,出大事了!日本人……日本人把英国人的‘高升号’给打沉了!开仗了,彻底开仗了!”
董小六猛地站起身,心里咯噔一下,但第一反应却是迷茫:“日本人打英国人?那……那是洋大人之间的事,你慌个什么劲儿?”
在他那单纯的商贾脑子里,大清是主场,英国是巨头,日本不过是个东洋邻居。他哪里知道,那艘挂着大英龙旗的轮船舱位里,塞满了上千名满怀报国志的清军精锐。
小六子回头向被惊醒的杉田简单翻译了几句。杉田的脸色瞬间从睡眼惺忪变成了惨白,他那常年练就的职员敏锐让他意识到:这种对公法的公然践踏,意味着野兽已经出笼。
松本夫人也带着孩子惊慌地跑了出来。看着窗外原本死寂的街道忽然涌出无数神色狂乱的百姓,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小六子的衣袖。
“哐!哐!哐!”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哨子声。又一个小跑路过的人在门外高喊:“日本人打沉了咱们的运兵船!几千个弟兄全掉海里喂鱼啦!中日开战啦!”
消息像野火般烧遍了营口。董小六心中警铃大作,他看向窗外,只见五六个穿着皂服、斜跨着佩刀的巡警正气势汹汹地朝正金银行走来。在这些巡警身后,还跟着一群手里拎着砖头和扁担、眼神通红的流民闲汉。
“快!松本太太,带着孩子进夹壁!”
小六子此时展现出了从未有过的冷静。他一把推开内室衣柜后的暗门——那是为了防火防盗特意留的夹层。松本夫人含着泪点头,带着孩子刚躲进去,银行的大门就被巡警一脚踹开了。
“抓汉奸!抓东洋鬼子!”
看到巡警,杉田君一直用日语喊着“万国公法!万国公法!”声音颤抖却执拗,像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带头的巡警皱眉瞪着他,扭头对董小六喝道:“他嚷嚷什么?翻译过来!”
董小六忍着疼,勉强撑起身子,低声问了杉田一句,然后转向巡警:“他说……万国公法是什么意思。他问,万国公法是什么。”
巡警不耐烦地用警棍敲了敲地面:“少废话!到底什么意思?”
董小六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说……两个国家打仗,也不能迫害敌国的平民。这是万国公法。”
巡警们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讥笑。带头的那位啐了一口:“万国公法?老子管你什么狗屁公法!日本人把咱们的兵船都敢沉,还讲公法?”
他挥挥手,两个手下立刻把杉田死死铐在墙边的铁柱子上。杉田的西装被扯得歪斜,领带勒进了脖子,他还在用日语反复念着那几个字,声音越来越弱。
巡警头子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一样刮在董小六脸上:“轮到你了,董先生。跟东洋人混得这么熟,日语说得比咱们中国话还溜,滋味不错吧?”
董小六脸色煞白,连连摆手:“我……我是中国人!正金银行是两国合办的,我只是做事而已!”
“做事?”巡警冷笑,一步步逼近,“日本人杀了咱们几千弟兄,你还替他们藏人、翻译、护着,这叫做事?这叫汉奸!”
话音未落,一根粗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董小六的肩上。他整个人踉跄倒地,还没来得及爬起,拳脚便如暴雨般落下。
“我打不了洋人,还打不了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
一记沉重的木棍狠狠抡在小六子的膝盖上,紧接着是暴雨般的拳头。小六子这个从小被五个姐姐捧在手心里的心头肉,哪受过这种毒打?他蜷缩在地,疼得几乎昏死,却还死死咬着牙,不肯供出夹壁里的松本夫人。
“住手!我有腰牌!”
小六子颤抖着从腰间摸出那块一直贴身藏着的玉佩和诰封腰牌。那是二虎当年花了大价钱,通过赵大龙捐来的——“正白旗都统后裔”。
巡警们愣住了。在这奉天地界,旗人的身份确实是块硬招牌。带头的正犹豫着要不要收手,围观的人群里忽然钻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闲汉,他显然是平日里受够了旗人欺压的底层混子,此刻找到了发泄口,尖声叫道:
“旗人通敌,那是叛国罪加一等!老祖宗的地界都快让东洋人占了,这旗人少爷还给鬼子当通事,打!打死了有朝廷赏!”
这一嗓子,彻底点燃了众人的戾气。
“对!旗人叛国罪加一等!”
巡警一琢磨:是呀,打个汉民还要走程序,打个“叛国”的旗人,这可是表忠心的好机会。于是,第二轮更惨烈的围殴开始了。
不知过了多久,正金银行内已被砸得稀烂。杉田被像死狗一样拖走,准备押往旅顺看管。而董小六像一摊烂肉般趴在血泊里,两根肋骨被踢断,膝盖上的骨裂让他再也无法站立。
直到夜幕降临,那些喧闹的暴徒才渐渐散去。
小六子挣扎着,用指甲抠着地砖,一点点爬向内室,发出了微弱的呼唤。夹壁门开了,松本夫人看着浑身是血、面目全非的小六子,发出了凄厉的哭声。
“别哭……走……”小六子吐出一口血沫,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死里逃生的狠劲。
在这个暴乱的夜晚,小六子散尽了身上最后的一点金表和余钱,托人找来了昔日油坊里的几个忠心老乡。
一辆铺满了厚厚稻草的马车,悄然停在了银行后门。
“六爷,您受苦了。”老乡看着小六子的惨状,忍不住抹眼泪。
“去……去西佛镇。”小六子躺在马车里,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断裂的肋骨,剧痛让他几乎晕厥。他看了一眼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松本夫人和孩子,勉强挤出一丝凄凉的微笑。
他曾经嫌弃二姐的火辣,嫌弃家里的吵闹,更嫌弃那座半红半青、土里土气的土围子。可现在,在那漫天战火即将席卷辽东的时刻,那座坚固的夯土围墙,成了他心中唯一的圣地。
马车在深夜的官道上疯狂颠簸。
小六子看着天空中的孤月,心想:姐夫在前线拼命,二姐在家里守寨,而我这个百无一用的“少爷”,竟以这种最狼狈的方式,带着仇敌的妻小,一瘸一拐地撞进了这场注定毁灭所有人的甲午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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