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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归来的航班在午夜时分降落在本城机场。舷窗外,城市的灯火像被打碎的星河,在冬夜的寒雾中晕染开一片朦胧的光海。沈念安靠在头等舱宽大的座椅里,身上盖着柔软的羊绒毯,却毫无睡意。耳畔还残留着时装周最后一天,展位前那些压低却兴奋的赞叹声、快门声,以及林墨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的介绍。
“绣意”的首次亮相,险中求胜,最终大放异彩。
周墨师傅带领的临时团队,在极限的五天四夜里,几乎不眠不休,硬是凭着顶尖的手艺和对细节的苛刻追求,将那份繁复的设计图变成了触手可及的华服。当那件淡金色的“数字顾绣”解构披风最终悬挂在特意调整过灯光角度的展位上时,流动的光泽与若隐若现的缠枝莲纹,仿佛被注入了沉睡百年的魂灵,静谧中迸发出惊心动魄的美。它不仅是一件衣服,更成了一个话题,一个关于传统如何在当代重获新生的鲜活注脚。
搭配沈念安临时策划引入的、几件来自陆璟深推荐的欧洲小众匠人品牌的皮具与银饰,整个展位的格调被拔高到了一个令人侧目的程度。原本只是边缘位置的静态展,吸引了远超预期的关注。几家颇具影响力的时尚媒体和买手店负责人在展位前流连忘返,当场就与林墨交换了联系方式。赵总那边,在事情发生后的第三天终于“恢复信号”,打来电话,语气是毫不掩饰的惊愕和懊恼,对失窃事件表示“震惊与愤怒”,并立刻追加了一份“危机公关支持”的补充协议,条款异常优厚,急于撇清关系并巩固合作的态度显而易见。
沈念安面上不动声色地接受了这份“好意”,心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清明。赵总或许不是直接的黑手,但他背后的利益网络,显然已经渗透进了不干净的东西。李岩的调查还在继续,那个皮包公司和资金流转的路径正被一点点厘清,指向越来越深的水域。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开始下降。身侧的陆璟深动了动,他似乎在闭目养神,但沈念安知道他没有睡着。他的右手随意地搭在两人座椅之间的扶手上,距离她的左手只有不到一寸。自上海那几天紧密并肩的行动后,这种自然而然的近距离已成常态。没有刻意的亲密,却有种无形的场域,将他们与周围的世界区隔开来。
她微微侧头,视线掠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机舱昏暗的光线下,他眉宇间的疲惫被柔化,常年绷紧的下颌线也显得松弛了些。上海这几天,他不仅要处理陆氏自己的公务(远程会议几乎塞满了所有空隙),还要不动声色地调动资源支持她,与各方周旋,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意外。他做得举重若轻,甚至在她熬夜与周师傅团队推敲细节时,会让人送来温润的汤品和替换她凉透的咖啡。
这些细节,以前她会理性地归类为“合作者的体贴”或“投资人的风险管控”。但现在,有些东西似乎变了质。当她看到他站在展位外围,隔着人群向她微微颔首,眼中那抹清晰的赞许和了然时;当他在媒体突然涌来、问题尖锐的瞬间,悄然挡在她斜前方半步,一个眼神便让李岩接手了对话时……那种被庇护、被理解、甚至是被珍视的感觉,如同细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她想起重生之初,那份冰冷的“交易”。那时的她,所求不过是生存和独立。如今,生存已无忧,独立正在握,而这份始于交易的关系,却开出了意料之外的花。这让她感到一丝陌生的、近乎警惕的柔软,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飞机轮胎触地,轻微的震动传来。陆璟深适时地睁开了眼睛,目光清明,毫无刚醒的惺忪。他转头看向她:“到了。”
“嗯。”沈念安移开视线,动手解开安全带。
舱门打开,冬夜凛冽的空气扑面而来。陈默和老吴早已等候在廊桥出口,身后还跟着两名新增的安保人员。一行人沉默而高效地穿过 VIP通道,坐上等候的车队。
车内暖气充足,隔绝了外界的寒冷。陆璟深揉了揉眉心,对前排的李岩道:“明天上午十点,让那几个关键人到我办公室。”
“是,陆总。资料已经准备齐全。”李岩应道。
陆璟深又看向沈念安:“明天下午,如果你有空,来一趟公司。有几个人,你需要见见。”
不是询问,是告知。但语气是平等的知会。沈念安点头:“好。关于赵总那边……”
“明天一起谈。”陆璟深截住话头,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有些线,该收了。”
车子平稳地驶入陆宅前庭。宅内灯火通明,王婶带着两名佣人等在门厅,接过他们脱下的大衣。
“先生,小姐,夜宵已经备在餐厅了。”王婶恭敬道。
“不用了,我们都累了。直接休息。”陆璟深摆手,很自然地牵起沈念安的手,带着她往楼梯方向走去。这个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沈念安微微一怔,却没有挣开。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干燥而稳定。
走上二楼,在主卧门口,他停下脚步,松开了手。“好好休息。”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上海的事,做得漂亮。”
沈念安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有清晰的赞许,有未散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她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
“你也是。”她轻声说。
陆璟深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抬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她耳畔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晚安,沈念安。”
“晚安。”
沈念安走进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她熟悉的木质香薰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的雪松尾调。一切都和离开前一样,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同了。
她走到衣帽间,换上舒适的睡衣。目光掠过衣柜里并排挂着的衣物,她的,他的。简洁,有序,界限分明,却又奇妙地共存。
洗漱完毕,躺上床。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活跃。上海几天的高压、展厅里的光影、周师傅专注的眼神、陆璟深无声的支持、还有此刻心头那缕陌生的悸动……画面纷至沓来。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清空思绪。明天还有硬仗要打。陆璟深所说的“收线”,必然与失窃事件背后的黑手,以及那个若隐若现的“胡三爷”有关。
必须保持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她似乎听到极其轻微的开门声,以及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有人走了进来,在床边停留了片刻,然后是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熟悉的、清冽的雪松气息靠近,温热而平缓的呼吸拂过她的后颈。
她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心跳却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随即,被一种奇异的安宁包裹。
这一夜,无梦到天明。
次日,沈念安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身侧已空,只有枕头上浅浅的凹痕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气息证明另一个人存在过。她起身,拉开窗帘。冬日的晨光吝啬而清冷,花园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早餐时,只有她一人。王婶说先生一早就去了公司。
沈念安快速用完早餐,回到书房。她需要梳理一下思路,为下午的会面做准备。李岩已经将关于“胡三爷”及其关联网络的更详细资料发了过来,加密等级很高。
胡三爷,本名胡启年,早年在灰色地带掘得第一桶金,后通过一系列资本运作和利益捆绑,将触角伸向娱乐、地产、民间借贷等多个领域。其人行事低调,手段狠辣,关系网盘根错节,尤其与某些退居二线的“老关系”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联系。近年来,他似乎在谋求“洗白”和转型,对新兴的直播电商、文化娱乐产业表现出浓厚兴趣。星辉娱乐与他有过接触,但未达成深度合作。苏婉晴那个破产的投资公司,在最后阶段曾试图向胡三爷控制的一只基金寻求过桥贷款,未果。
而这次“绣意”样衣失窃事件,追踪到的皮包公司,其最终受益人的一个远房亲戚,在胡三爷旗下一家商贸公司担任中层管理。资金流转中经过的几个空壳公司,也有胡三爷早年资本布局的影子。
动机?如果仅仅是为了打击一个刚起步的设计师品牌,未免小题大做,且手法过于迂回。除非,“绣意”或者说沈念安本人,碍了谁的事,或者被当成了博弈的棋子?是针对陆璟深?还是针对她正在构建的、以“绣意”和内容IP为核心的新事业版图?
沈念安揉了揉眉心。水面下的冰山,比她预想的还要庞大复杂。
下午三点,她准时抵达陆氏集团总部顶楼。李岩在电梯口等候,直接将她引至一间小型会议室。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除了陆璟深,还有两位气质精干的中年男人,以及一位穿着得体、神色谨慎的女士。沈念安认出其中一位中年男人是陆氏集团负责战略投资与风控的副总裁,姓徐;另一位面生;那位女士,则是赵总那家文创基金会的秘书长,姓孙。
陆璟深坐在主位,示意沈念安在他右手边坐下。
“开始吧。”他言简意赅。
徐总先开口,语调平稳:“根据我们和沈小姐团队提供的线索,结合我们自己的渠道调查,基本可以确定,此次针对‘绣意’品牌的破坏行为,源头指向胡启年(胡三爷)控制的一个外围行动小组。目的是制造混乱,拖延或破坏‘绣意’在时装周的亮相,并试探沈小姐以及……陆总您的反应速度和底线。”
孙秘书长脸色有些发白,连忙道:“陆总,沈小姐,我们赵总对此完全不知情!基金会下属的项目子公司管理上确实存在漏洞,让某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赵总得知后非常震怒,已经开除了子公司负责人,并委托我向两位郑重道歉!我们绝对没有与胡启年之流有任何合作意向!”她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内部整顿报告和加强监管的承诺书,以及……赵总个人愿意额外增加对‘绣意’的投资额度,作为补偿和诚意的体现。”
沈念安接过文件,扫了一眼,没有立刻表态。补偿是真是假另说,赵总急于切割自保的态度很明确。
另一位面生的中年男人开口,他是陆璟深从特殊渠道请来的调查顾问,声音低沉:“胡启年近期资金链似乎有些紧张,他控制的几家实体经营不善,新兴领域的投资又尚未见效。他很可能在寻找新的‘血源’或‘机会’。星辉娱乐是他曾经试图切入的领域,但没成功。这次对‘绣意’出手,可能一石二鸟:既打击了正在崛起的、可能与星辉(或他看中的其他目标)形成潜在竞争关系的文化品牌,又能借此观察陆氏,尤其是沈小姐您——这位近期在舆论和商业上表现亮眼的陆太太——的虚实和软肋。他惯用的手法,就是先制造麻烦,再伺机介入,或勒索,或合作。”
“软肋?”沈念安抬眼,目光平静无波,“他以为我的软肋是什么?”
调查顾问看了她一眼,又看看陆璟深,语气谨慎:“根据我们截获的一些零碎信息分析,他可能认为,您对‘绣意’这个亲手扶植的品牌投入了过多个人情感和声誉,是您可以被攻击的点。同时,他也可能试图通过沈念娇女士或顾家残存的那些关系,挖掘或编造一些关于您过往或家庭的负面信息,作为备用筹码。”
沈念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果然还是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陆璟深的手指在光洁的会议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集中。
“胡启年既然伸了手,就没必要让他再缩回去。”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寒意,“徐总,配合李岩,把他那几个有问题的实体公司的税务、消防、用工问题,放大,做扎实,递到该递的地方去。他不是想‘洗白’吗?帮他一把,用最‘白’的方式。”
徐总神情一肃:“明白。”
“孙秘书长,”陆璟深目光转向那位女士,语气稍缓,却依旧不容置疑,“回去告诉赵总,他的诚意我们看到了。投资按原协议进行,补偿就不必了。但基金会内部的管理漏洞必须彻底堵死。如果再有下次,合作即刻终止,并且,陆氏会重新评估与贵基金会所有关联方的合作关系。”
孙秘书长额头见汗,连连点头:“一定!一定转达!感谢陆总、沈小姐宽宏大量!”
“至于你,”陆璟深最后看向那位调查顾问,“继续深挖胡启年的资金链缺口和他在新兴领域的具体布局。找出他最痛的点。另外,沈念娇和顾家那边,盯紧,但暂时不要动。看看他们还能引出些什么。”
“是。”
会议在高效而肃杀的气氛中结束。其他人迅速离去,会议室里只剩下沈念安和陆璟深。
“你怎么看?”陆璟深问,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
“胡三爷是老派江湖打法,掺和新兴产业力不从心,所以焦躁,急于寻找突破口和‘投名状’。”沈念安分析道,“‘绣意’和我,可能只是他随机选择的试刀石。真正的目标,或许还是你,或者陆氏在某些领域的布局。他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内部,或向背后的‘老关系’证明价值。”
陆璟深眼中露出赞赏:“不错。所以,我们不能只做防御。要让他知道,试刀石,也可能是磨刀石,搞不好会崩了他的牙口。”他顿了顿,“赵总那边,你怎么想?”
“暂时留着。”沈念安道,“他既然怕了,就会更听话。而且,通过他,或许能更清楚地看到胡三爷的手到底想往哪些地方伸。基金会是个不错的观察窗口。”
“和我想的一样。”陆璟深站起身,走到她身边,低头看她,“怕吗?”
沈念安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摇头:“不怕。”
四目相对,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涌动。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停在她面前。
沈念安看着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他握住,微微收紧,将她从座椅中带起。
“走吧,”他说,牵着她向外走去,“回家。有些账,得慢慢算。有些人,得一步步收拾。”
他的手温暖而坚定,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沈念安跟在他身侧,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向他线条冷硬的侧脸。
前路依然有豺狼虎豹,暗礁潜流。
但这一次,她手中的剑,不再孤单。而握剑的手,正与另一只同样有力、甚至更强大的手,紧紧相扣。
(第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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