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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张极为英挺的面容,一双罕见的紫色眼眸,在暖黄的火光中却显得深不可测,温和之下,潜藏着久居上位者生杀予夺的威严。
裴珏意味深长地问:“你相信命运吗?”
江盏月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更加平静:“从物理学的角度来看,宇宙的本质是熵增,何况大多数情况,命运只是在事情发生之后,为了给结果找一个无法反驳的解释。赢家称之为必然,输家归咎于天意。”
裴珏并未动怒,反而赞许般地点了点头,“年轻时我也不相信,可如果在一个受控的环境里,建立一个变量高度相似的小型微缩模型,就能推导出大模型在未来的确切结果呢?”
江盏月略微垂着眼,身形显得格外静默。
预测的模型恐怕就是随锦言所说的裴家早年建立用于模拟州和州之间胜利的“养蛊”选拔机制,和丛林挑战赛。
江盏月道:“小型模型本质上是封闭的生态循环,用封闭模型中得出的结论来推演现实,也太过失真了。”
裴珏:“建立模型的方式有千百种,社交博弈,一场酒会上的试探,甚至是⋯⋯一出精心编排的话剧,都能成为最完美的采样样本。”
话剧。
江盏月神情不明,绕了这么大一圈弯,终于来到正题,“是指邮轮上的情景扮演游戏?”
裴珏微微颔首,“没错,如果你能走到结局,会发现这是一个相当精彩的故事。”
“无非是家仆心中怀恨,出卖了主家的小姐,从而引来了一群穷凶极恶的绑匪上船。但那位小姐十分聪慧,她趁乱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双层箱子里。正因为如此,她成功骗过了绑匪的搜查,逃过了一劫,最终等到了救援。”
“——如果只是这样,还不够精彩。”
裴珏静静注视着江盏月,眼前的少女黑发冷肌,面薄如霜,只听见她不带任何感情地吐出下一句话:“那位小姐其实根本没有逃出去,她被发现了。”
江盏月现在还能想起垂在箱子外面的发丝。
伊珀棉看上去不着调,但是对于工作还是很认真的,那不会是伊珀棉的突发奇想,只能是他得到的剧本就是这样的。
那位小姐没有将头发藏好,所以最后被发现了。
裴珏眼中的笑意彻底绽开:“看来你已经走到了真正的结局。不过,还有一件最核心的事你大概不知道,这个故事是由一桩真实血案改编的。”
教堂内的气压仿佛在这一瞬间骤降,江盏月指尖隐隐泛起一阵僵冷。
“那位可怜的小姐确实没有逃出生天。当时皇室的邮轮经过那片海域时并没有听到求救声,他们最先看到的,是那位小姐高高悬挂在主桅杆上的头颅,在海风中像一面破败的旗帜般摇晃。”
一个被岁月掩埋的、带着浓重血腥与绝望的真相,被这个男人以近乎艺术鉴赏的口吻,轻描淡写地撕开了皮肉。
低沉、优雅、却残忍至极的语调,在庄严圣洁的神像脚下回荡。
“你说,当现实中的变量再次重叠,这一次话剧里的演员们,会不会沿着多年前既定的历史轨迹,走向完全相同的死亡终局?”
短暂的死寂之后,江盏月长而平直的睫毛缓缓抬起,“您也说了,那是历史,而这只是话剧。”
裴珏笑了笑:“所有命运模型的预测,之所以能够百发百中,全都是因为它们建立在海量发生过的‘真实样本’之上。”
“就像你所知道的命运,会遵循着同样的轨迹再次发生。”
“咚!!”
夜晚的海风骤然从彩绘玻璃窗外炸开。
江盏月脊背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那一瞬间,感官被无限制地拉长放大。
她缓缓仰头,烛光从裴珏背后照耀过来,将他高大的轮廓勾勒出一圈神圣的暖晕,却将他的整张脸都沉入了一片温柔而冰冷的暗影之中。
裴珏说的命运,就是她所了解的剧情。
她心中浮现出荒谬却大胆的猜测,如果佟晞口中的剧情已经发生过一遍,为什么只允许她妈妈有记忆,而不允许其他人有记忆呢?
心跳在胸膛里疯狂狂擂,几乎要撞碎肋骨,江盏月极力克制着手指的微颤,定定看向他,“你说的到底是未来的命运,还是曾经发生过的事?”
“这两者本来就是同一件事,”裴珏道,“未来就是过去,过去就是未来。命运只是一张已经被完整绘制出来的地图。”
江盏月脸上没什么血色,显得那双眸子颜色更深,“然后呢,裴先生是想说命运无法更改,所以需要向神明祷告,祈求奇迹的降临?”
“不。”裴珏修长的指骨在高台上轻轻划过,“在微缩的小模型中,只要拥有足够庞大的初始信息,并洞悉了所有的变量节点,就可以强行修正模型的输出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深邃的目光落到江盏月身上:“既然小模型可以被修正,那么,只要掌握了足够的信息,那被称为‘命运’的大模型,是不是也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被改变。”
江盏月脸色沉郁,“裴先生又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裴珏看着她充满戒备与攻击性的姿态,忽然轻笑了一声,“如果我说,只是出于纯粹的好奇呢?”
烛火在江盏月面前洒下冷漠的阴影,她扯了扯唇角,“那你可以自己试试。”
裴珏叹息一声:“可是想要改变如此巨大的模型,需要的信息量是极其庞大的。大多数人以为自己看见了全貌,其实只是冰山的一角罢了。”
“比如我,又比如⋯⋯你的母亲。”
话音刚落,裴珏神情微顿,眼前年轻人那双泛蓝的黑眸骤然迸射出冰冷与狠戾。
强烈的血腥味从喉咙滑落,在不自知的情况下,江盏月将口腔内部黏膜咬破皮了。
“别紧张,我们并不是敌人,”裴珏不紧不慢地说,“首都医院留存着一起很罕见的幼儿病例,那名患者会从睡眠中强行被惊醒,身体陷入应激状态,不过随着年龄的增长,病症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睡眠障碍。”
说到这里,裴珏缓缓笑了笑,“我猜,是她在陷入深层睡眠之前让自己清醒了过来。”
“噼啪——”
安静的教堂里,烛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一截燃烧殆尽的烛芯弯落,滴下滚烫的烛泪。
耳膜传来嗡鸣,江盏月身体微微颤栗。
其实她不怎么记得小时候的事情,因为痛苦占据大部分观感,
自她有意识起,醒来总是很痛苦,浓稠的绝望与愤怒从四面八方袭来,没有止境,稍不注意,她就觉得自己会在这股可怕的情绪中彻底溺毙。
她甚至常常在半梦半醒间,生出一种自己即将被吞没的恐慌感。
模糊的现实记忆里,白色的病例似乎越累越高。
如果能提前醒过来就好了。
年幼的江盏月这样想。
当她意识到那些毁灭性的负面情绪总是在特定的睡眠阶段如期而至时,求生的本能让她的身体发生变化,她的睡眠时间变得极短。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进入圣伽利,她偶尔太困了还是会陷入深度睡眠,梦见了火场,梦见自己杀死奥古斯特公爵。
情绪从来都不是凭空产生的,强烈的记忆永远伴随着同样强烈的情感附着。
江盏月在那时就隐隐察觉到了,她所排斥的、所避之不及的,其实就是她的记忆。
她从不在乎什么预知未来,对那些虚无的剧情也不屑一顾。
可是——如果这一切真的无法逃避呢?
奥古斯特公爵的死和爆炸已经发生,父亲会死吗?母亲会陷入昏迷吗?还有伊珀棉⋯⋯
她真的敢拿她在乎之人的性命去赌吗?
江盏月垂在身侧的手指泛着青白,无法抑制的恶心感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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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患儿自2岁起,无明显诱因于睡醒后1分钟内出现皮质醇系统和自主神经系统反应性亢进。】
【发作期表现为手心出汗、瞳孔扩张、心跳加速、胃肠道功能紊乱等。】
【上述应激反应若反复、长期累积,可形成慢性应激负荷,系统地提高各种疾病患病风险。目前未见明确阳性病因,建议转诊儿童临床心理科,行依恋、创伤及养育环境评估。】
江念清放下面前的病例,抬眼看向眼前的女人,“皇后殿下,擅自调用病人的医疗信息可不太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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