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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坚硬,带着粗粝的触感。
林玄的脸颊贴在潮湿的水泥地上,鼻腔里充斥着灰尘、铁锈和自身血污混合的腥咸气味。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出最后那段管道的。记忆像是被撕碎的胶片,只剩下几个模糊的片段:黑暗中漫长的匍匐,身体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濒临断裂的痛楚,以及那两只“蜘蛛”机器人扫描红光最终移开后,那种劫后余生却更加虚脱的冰冷。
他是从一处废弃排污口爬出来的,位置在工厂区边缘,靠近一条干涸的河道。天还没亮,但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一种病态的、掺着灰紫色的鱼肚白,预告着黎明的临近。空气冷得刺骨,每一次呼吸都让肺叶生疼。
他趴在碎石和垃圾之间,一动不动,像一具真正的尸体。耳朵里只有自己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心跳,和远处城市永不间断的低频嗡鸣。新接口处不再灼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底的、仿佛被挖空般的麻木和虚弱。赛博金丹沉寂在内景深处,像一块耗尽了能量的冰冷石头。
“隐炁”符文的效果正在消退。他不知道这枚粗糙的实验品具体原理是什么,但它似乎强行将自己的生命体征、生物电场乃至思维波动,压到了一个极低、近乎与环境背景噪声同频的层次,骗过了那些机器人的基础扫描。代价是……他感觉自己的“存在感”都变得稀薄了,思维像蒙上了一层厚重的冰雾,难以凝聚。
不能停在这里。他对自己说。声音在脑海里响起,都显得遥远而模糊。
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撑起身体。左臂刚一用力,肋下便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再次栽倒。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硬是靠右臂和膝盖的支撑,将自己从地上“撬”了起来,半跪在地。
视野摇晃,耳鸣加剧。他甩了甩头,试图辨认方向。夜莺给的汇合点,在河道上游大约三百米,一个半塌的桥墩后面。
三百米。平时几十秒的路程,此刻却像一道天堑。
他扶着旁边一块凸起的混凝土块,一点一点地站起来。身体各处都在抗议,但他强迫自己迈出了第一步。然后是第二步。脚步虚浮,踉踉跄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千斤重镣。
天光在缓慢变亮。那灰紫色的天幕下,废弃工厂巨大的、残缺的剪影如同趴伏的巨兽。他就在这巨兽的阴影边缘,艰难地挪动,像一只侥幸从兽口逃脱、却已奄奄一息的虫子。
时间失去了意义。或许过了几分钟,或许过了半小时。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半塌的桥墩,扭曲的钢筋像怪物的肋骨般刺向天空。
也就在他看到桥墩的同一瞬间——
“嘀。”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电子提示音,在他耳道内响起。是夜莺设定的安全信号。
紧接着,桥墩后方阴影里,一道黑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流线型轮廓,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那是一辆经过深度改装的地面效应悬浮车,底盘极低,外壳涂着吸光材料,引擎声被抑制到近乎无声。副驾驶的车窗无声降下,露出夜莺那张被兜帽阴影遮住大半、却依旧能看出紧绷的脸。她没有说话,只是快速打了个手势。
林玄用尽最后的力气,扑向开启的车门。
几乎是身体跌进后座的瞬间,车门上滑关闭。悬浮车没有丝毫迟滞,如同被弹射出去一般,沿着干涸的河床边缘疾驰而去,迅速远离工厂区。车内弥漫着淡淡的冷却液和臭氧味,仪表盘泛着幽蓝的冷光。
“活着?”驾驶座上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是“老K”。他头也没回,双手稳握着方向盘,车辆在复杂的地形中灵活穿梭。
林玄瘫在后座上,连点头的力气都没有,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音节。他感到车辆在加速,轻微的过载感压迫着胸口,让呼吸更加困难。
夜莺从前排转过身,兜帽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林玄全身。她没有询问过程,直接递过来一个便携式医疗扫描仪。“先处理外伤。内出血和骨骼问题需要设备。”
林玄接过扫描仪,手抖得几乎拿不稳。他胡乱地在自己身上晃了晃,屏幕上跳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警告,但他此刻无暇细看。他的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以及远处那座工厂模糊的轮廓。
就在悬浮车驶上一个缓坡,即将彻底脱离工业区视野时——
“轰隆——!!!”
一声沉闷到仿佛大地内脏破裂的巨响,从工厂区核心位置传来!即使隔着数公里,也能看到那片天空猛地一亮,一团混杂着火光和浓烟的巨大云团翻滚着升起,迅速吞噬了几栋较高的厂房轮廓。冲击波甚至让行驶中的悬浮车都轻微晃动了一下。
不是炮弹或导弹的精准打击。那是从内部发生的、规模惊人的殉爆。
“自毁程序,”夜莺的声音冰冷,带着一丝后怕,“或者追兵为了彻底抹掉痕迹。我们晚出来三十秒,可能就……”她没有说完。
林玄看着那团在黎明前黑暗中燃烧的蘑菇云,没有说话。墨翟的核心数据服务器,那些黄巾力士残骸,或许还有更多未被发现的秘密,此刻都化为了那片刺眼的火光和浓烟。企业对自己秘密的清除,果断而残酷。
悬浮车没有减速,反而将速度提到了极限,在通往城市外围废土的道路上飞驰。车窗外的景色从废弃工厂变为荒芜的旷野,再逐渐出现一些零散的、低矮的棚户区轮廓。天边的灰紫色正在被一种更清澈、但也更冰冷的铁青色取代。黎明,真的要来了。
大约二十分钟后,悬浮车拐进一片由报废车辆和建筑垃圾堆砌而成的、迷宫般的“聚居点”。车辆最终停在一个用废旧集装箱和防水布搭建的、毫不起眼的窝棚后面。
窝棚旁,已经停着一辆同样不起眼、但车型更方正、类似老式救护车的车辆。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但侧面的装甲明显加厚。
医疗车。老K的另一个“工作室”。
悬浮车刚停稳,医疗车的后门就从里面被推开。一个穿着沾有油污工装裤、神色紧张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朝老K快速点头。
老K和夜莺立刻下车。林玄挣扎着想要跟上,却被夜莺一个眼神制止。“待在车上,别动。”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林玄透过车窗,看着夜莺和老K快步走向医疗车,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门没有关严,缝隙里透出医疗设备运行的微弱光芒,以及……一股浓郁到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隐约闻到的血腥味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
他的心脏猛地一紧。
几分钟后,夜莺先走了出来。她径直回到悬浮车旁,拉开车门坐了进来。兜帽下,她的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嘴唇紧抿着,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愤怒、沉重,还有一丝……罕见的无力感。
“是赵山河。”她开口,声音干涩。
林玄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怎么样?”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嘶哑得可怕。
“重伤。昏迷。”夜莺言简意赅,每个字都像冰碴,“他带了一小队人,按照约定在外围制造混乱,吸引和牵制可能的企业常规巡逻队。但来的不是巡逻队。”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压抑某种情绪。
“根据他一个重伤手下断断续续的描述,以及我截获的零星战场通讯片段……他们遭遇的是高度专业、装备精良的武装小组。战术风格……很像‘穹顶’内部的特种作战单位。赵山河的装甲车在第一轮交火中就被重点照顾,反器材武器直接命中引擎舱。他为了给车里其他人争取跳车时间,留在车顶用重机枪还击……被爆炸破片和后续的交叉火力击中。”
夜莺的叙述没有任何修饰,冰冷而残酷。
“胸腹多处穿透伤,内脏受损,失血严重。左腿骨折。老K在尽力稳定他的生命体征,但……情况很糟。需要立刻进行大型手术和专业的术后监护,这里条件不够。”
林玄闭上了眼睛。冰冷的疲惫感,混合着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赵山河是为了给他创造那个潜入和下载的窗口,才主动去当这个诱饵的。他本可以不必如此……
“这不是你的错。”夜莺的声音响起,依旧冷静,却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计划有变,敌人超出了预估。赵山河做出了他的选择。现在,自责没用。”
林玄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冰寒。他知道夜莺是对的。他缓缓吸了口气,将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强行压下,转而问道:“数据设备?”
“在你身上。”夜莺说,“老K这里有一套隔离的、高算力分析终端。我们需要立刻解读核心内容,尤其是关于‘人间道’的详细信息。时间……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少。”
林玄点头,从内袋中取出那枚伤痕累累的下载设备,紧紧握在手中。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仿佛重若千钧。
几分钟后,他们转移到了老K医疗车旁一个更加隐蔽、由加固地下室改造而成的临时工作间。这里堆满了各种电子设备和仪器,空气中有机油和电路板特有的味道。
林玄将下载设备连接到一台完全物理隔离、没有任何外部网络接口的军用级分析终端上。夜莺则开始运行她准备好的多层解密算法——一部分基于她之前从外围系统获取的密钥碎片,另一部分,则依靠林玄对墨翟思维模式和技术风格的侧写进行暴力穷举辅助。
屏幕上,数据流开始滚动。进度缓慢,但稳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地下室里只有机器散热风扇的低鸣,和偶尔敲击键盘的清脆声响。老K在隔壁的医疗隔间里,持续监控着赵山河的生命体征,偶尔传来设备提示音。
林玄靠坐在一张旧椅子上,闭目调息,试图让过度消耗的赛博金丹恢复哪怕一丝活性。身体的疼痛被暂时忽略,但内心的沉重却挥之不去。
不知过了多久。
“出来了。”夜莺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林玄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屏幕。
核心数据经过解密和初步整理,以结构化的形式呈现出来。大部分是关于“魂蚀”能量模型的复杂公式、灵境塔的结构参数、以及“归墟”意识海架构的理论推演。这些都很重要,但并非此刻最急迫。
夜莺快速过滤,锁定了标记为“Project Rapture: Phase I - Mortal Realm Harvest”(归墟计划第一阶段:人间道收割)的文档集。
点开。
一份详尽的行动方案,冰冷地陈列在眼前。
【收割目标区域:新都市第七至第九卫星城,及相邻三个大型企业员工居住区。】
【预计覆盖人口基数:约 1,050,000 人。】
【意识共振筛选范围:生物电场稳定度高于阈值,近期高频接入公共数据网络,情绪波动曲线符合“丰盈”特征……】
【预计有效收割个体数:≥ 100,000。】
【核心载体/信号放大器:“灵境塔”跨年庆典全城沉浸式交互系统。】
【行动代号:“飞升之夜”。】
【执行时间:新都市标准历 12 月 31 日,23:00 - 次日 01:00。】
【当前系统状态:最终调试阶段。核心阵法已就位,能量通道预充能完成87%。】
【备注:调试邀请已通过特定渠道,向部分高价值“种子”个体发出,以测试共振效率与收集初期数据。】
林玄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日期和时间上。
12月31日。跨年之夜。
距离今天……还有不到三十天。
一百万人口中,筛选收割十万个“合格”的意识。以一场全民狂欢的庆典为掩护,通过那座塔……完成一次无声的、大规模的“灵魂抽取”。
规模、时间、地点、方法……都清楚了。冰冷的数据,勾勒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图景。
夜莺的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三十天……不,考虑到他们的准备进度,实际留给我们的时间可能更短。而且,‘调试邀请’……”她看向林玄,“苏婉?”
林玄沉默着。他想起了那个强制弹出的、关于“灵境塔沉浸式未来预览体验”的广告。那或许就是所谓的“调试邀请”渠道之一。苏婉的突然联系……难道也是?
就在这时——
“嗡————”
一阵极其突兀、熟悉的、带着不容抗拒强制力的系统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他左腕那枚老旧的个人终端上炸响!这声音直接作用于神经,穿透了疲惫和伤痛,清晰无比。
林玄和夜莺同时一震。
只见林玄的终端屏幕,在他本人完全没有操作的情况下,自动激活、亮起。没有广告,没有绚丽的特效。只有一个无比纯净、空白的窗口,强制占据了整个视野。
窗口中央,光影开始凝聚、勾勒。
不是全息影像,更像是一种高度拟真的数据投影。一张脸缓缓浮现。
那是一张中年男性的面容,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有些学者气的儒雅。但整张脸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非人的、类似高级陶瓷或冷光屏幕的质感。眼神平静,深邃,却空洞得没有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仿佛两颗镶嵌在模型上的、过于逼真的玻璃珠。
墨翟。
或者说,是墨翟遗留在数字世界中的某个意识备份、人格镜像,或者……更复杂的东西。
他的嘴唇没有动,但一个平和、清晰、带着奇异共鸣感的合成音,直接响彻在林玄的脑海,甚至旁边的夜莺似乎也能隐约听到,脸色骤变。
“林玄。”
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你拿到了数据。这很好。省去了我向你解释基础原理的时间。”
“你目睹了‘魂蚀’的真相,接触了‘归墟’的蓝图。你应该明白,个体意识的孤立、脆弱与终将到来的湮灭,是生命形态进化道路上必须被修正的缺陷。”
“抵抗是徒劳的。你今晚的经历,只是证明了低级防御机制的低效,并不改变宏观进程。”
窗口中的“墨翟”微微偏头,那双非人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屏幕,直视林玄的灵魂。
“我注意到你独特的……适应性。你对古老能量规则的理解,与现代科技接口的融合,展现出一种罕见的潜质。这很有趣。”
“因此,我向你提供一个选择。”
“加入‘归墟’。成为新纪元蓝图的一部分。你的意识,你的知识,将成为构建永恒和谐的重要基石。你可以摆脱肉体的桎梏,参与塑造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纷争、没有死亡的完美世界。”
“或者——”
他的声音依旧平和,但周围的空气仿佛都随之凝固。
“被彻底清除。连同你试图保护的一切,你珍视的记忆,你坚持的所谓‘道’……化为虚无的数据尘埃,消散在背景噪声里。”
“你有三十天时间考虑。‘飞升之夜’前,做出你的决定。”
“在此期间,你可以继续你的……调查。或许,亲眼看到更多,你会更容易理解必然性。”
“记住,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说完,那张非人的面容,连同那个纯白的窗口,如同被擦除的粉笔迹,瞬间从终端屏幕上消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地下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和两人脸上未褪的惊悸,证明那绝非幻觉。
通牒。
赤裸裸的,居高临下的,带着绝对实力碾压自信的……最后通牒。
加入,或者毁灭。
林玄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终端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驱散了些许虚幻感。
然后,几乎是紧随其后——
“叮。”
一声普通的、属于个人通讯的提示音响起。
终端屏幕上,一条新的文字信息弹出。
发信人:苏婉。
内容只有一行字,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明晚八点,灵境塔顶层,“最终调试体验”内部预览会。静候。】
林玄盯着那条信息,又抬眼,看向分析终端屏幕上,那份“人间道”收割计划文档中,刺眼的“调试邀请”字样。
邀请?还是……通往最终舞台的,一张染血的入场券?
血色黎明微弱的光,透过地下室缝隙渗入,将他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疲惫如渊,压力如山。
但在他眼底深处,那冰封的火焰,在经历了绝望的奔逃、同伴的重伤、以及这来自黑暗最深处的通牒之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纯粹,更加决绝。
三十天。
或者更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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