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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
北方五月春的尾巴要长些许,夕阳还没沉到胡同尽头,丝丝的凉意就穿过京城理工大学家属公寓楼道,漫步上来的朱琳不禁拢了拢风衣领口。
今天是周末,惯例她和姐姐都会回家陪父母吃顿晚饭。
还未走到家门口,朱琳就听到屋子里飘荡出来孩子的哭闹声,
那是她姐姐的孩子。
想到姐姐一家,朱琳不由得却步在门口,嘴角挂着一抹淡淡的苦涩。
每次她几乎是踩着点回来,怕的就是父母念叨她的年龄,还有婚姻。
“小琳?咋杵这儿不进去?”
“张姨,我....”
过路的邻居提着个铝制饭盒疑惑道,她误以为是门被反锁了,根本不给朱琳解释的机会,很贴心的亮着京城特有的脆嗓门朝屋里喊:
“老方,怎么还把门给锁了,你家小琳回来了。”
屋里朱琳的姐姐闻声打开了门,身上围着条蓝布围裙。
“麻烦您了张姨,准是家里小子调皮,不小心碰了门闩。”
姐姐对待这种事比较熟稔,简单的一句话就带过。
姐妹俩相差不大,模子里有五分相似。
但性格却截然相反,姐姐有长女风范,未出嫁前,因父母工作繁忙的缘故,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她来操持。
她知道朱琳这个妹妹的倔劲儿,又是单身,怕张姨再追问对象的事,她主动站在开口跟对方唠起嗑,还偷偷冲朱琳压了压唇角,眼里藏着笑。
朱琳沉默着垂目走了进去,鞋底蹭过门槛上的旧棉垫,还未来得及跟家人打招呼,穿小花罩衣的小外甥就迈着小短腿扑了过来。
“小姨!”
“哎哟,小姨快要抱不动你了,让我摸摸你的小肚子,是不是又偷吃姥姥藏的桃酥了。”
“才没有,妈妈不让我吃,爸爸还抢走我的饼干。”
“是吧,那我等会帮你抢过来。”
“好呀好呀....”
朱琳将三岁的小外甥抱在怀里,逗弄了一会儿,随后跟书房里欣赏字画的父亲和姐夫简单打了声招呼。
有了小外甥,家里的气氛倒是很轻松。
不过这种轻松并未维持多久。
吃饭的时候,朱琳的母亲问起朱琳上周介绍相亲的对象。
朱琳依旧是用老一套的说辞来应付,母亲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
眼看着母女二人又要为这事吵起来,朱琳的姐姐赶紧夹了口菜给母亲,打圆场插话道:
“小琳,你上次拜托我的事,你姐夫问过了,泰戈尔的《飞鸟集》他同事家有本旧的。但你说的什么《新月集》问了好几个爱看书的,都说没见过,爸,你读过吗?”
这個时期很多国外的经典文学作品开始再版,但也有部分作品在审核,或者还未顾得上。
泰戈尔这位印度诗人的作品就是其中之一。
朱琳的爸爸放下筷子,沉吟道:“早年有本郑振铎译的,后来那阵儿都给烧了,现在就算有人家里收藏,应该也不会轻易借出去。”
这個结果与朱琳这些时日打听的一般无二,她有些失望的微微颔首。
朱琳的父亲见女儿这般,不由得好奇道:“小琳,你是怎么知道这部《新月集》?”
“是....”
朱琳险些脱口而出,说是一个年轻的中学教师说起,但又担心父母多问,话到嘴边改口道:
“是学校的老师偶然提起,我有点好奇,就想买来看看。”
想起这位年轻的中学教师,朱琳她总忘不了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
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蓝布帽檐压得略低,抬眼时,一双丹凤眼亮得很。
在此之前,朱琳每每读到《三国演义》中形容关羽是丹凤眼、卧蚕眉时总觉得很违和,
这样的眉眼生在一个男人脸上,怎么都跟威风凛凛不相干吧。
在见到陈凌后,她才明白,原来男子丹凤眼、卧蚕眉,也一样不缺英武之气。
不过陈凌的英武之气与关羽那种不同,给朱琳的感觉他身上的书卷气更重许多。
但与她之前见过的那些木讷的书生又不同,
陈凌在与她聊起中西方古典文学时,语气总是带着从容玩笑的口吻,没有书生的执拗与沉闷,多了不少风趣。
在朱琳问起他名字中这个‘凌’是哪个凌时,她以为陈凌会像之前很多在她面前展现学识的年轻才俊那般,用各种引经据典来形容自己的名字。
比如“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或者“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
亦或是“时人不识凌云木,直待凌云始道高。”
但陈凌却简单的说自己的名字取自母亲东北老家一处山的名字。
旁边他的战友还插话打趣说:
这小子,当年在部队立了功,本来能提干的,非要复员回来照顾母亲。后来高考恢复了,他也不去考,偏在江城当中学老师,白瞎了一肚子学问!
朱琳闻言,也暗暗替他惋惜。
随后一想,如若换成是自己,也是如此选择吧。
想到此处,她又心生悲戚。
某种程度上来说,朱琳觉得自己与陈凌何其相似。
明明想当一名舞蹈演员,却偏偏被父母安排到医学院从事枯燥的医学研究。
这又何尝不是身不由己的选择。
区别在于,陈凌是心甘情愿,自己却是顺从父母的意愿。
如此说来,自己还不如陈凌。
晚饭后,朱琳推着凤凰牌65型自行车走在研究所的宿舍楼区。
路灯昏黄,照得青砖路泛着光,偶尔有晚归的人骑车经过,车轮压过路面的小石子,咯吱响着。
朱琳不禁又回想起陈凌口中那部让她心里暖暖的《新月集》。
跟着,又想起自己前段时日写给他的信。
刹那间,朱琳只感觉脸颊红的发烫。
她觉得自己真的是魔怔了,在这個遮遮掩掩的年代,自己居然对一位只见过一面之缘,近乎于陌生的男子写信。
即便她找了借口,即便理由也很充足,却还是臊得慌。
《骆驼祥子》里说:一个女子的脸红,便胜过一大段对白。
那么此刻的朱琳,大概是如此吧。
可惜,陈凌无缘得见。
不过,他也能从字里行间品味到一二。
“陈凌同志:
展信佳。
前日去医院送资料,恰巧遇着阿姨的主治医生,她随口问及阿姨恢复的情况,说上次会诊时便觉得阿姨底子尚好,只是需多静养,回去后有没有按时喝调理的汤药....”
“我听她这么说,心里便记挂起来。三月里你陪阿姨来京,我母亲临时要去郊区,托我带你见医生。当时慌慌张张的,连阿姨的后续调理嘱咐都没细问,如今倒盼着能从你这儿知些近况,也算是给医生回个实在话.....”
陈凌读到这里时,恍然一笑。
原来是自己多想了,当初在医院填写的时,留的正是学校的地址。
心头疑惑散去的陈凌,拎起脚下的热水壶,边往搪瓷缸倒水,边轻松的往下继续看:
“说起来,那日初见,便觉你谈吐格外不同。等候医生的间隙,你随口聊起《红楼梦》里的诗词,
你说‘花谢花飞飞满天’里不只是黛玉的悲戚,更藏着对时光的惜念,连‘质本洁来还洁去’的倔强,都带着对生命本真的守持。
这话让我愣了愣,从前我只敢在日记本里写这些感想,竟没想到能遇着同频的人....”
“后来聊到近代文学,你讲泰戈尔的诗,说《新月集》里‘婴儿在纤小的新月上,微笑着睡眠’,
比《飞鸟集》的‘生如夏花’多了层软和的烟火气,还轻声念了两句关于母亲的短章,听得我心里像被暖水浸过似的.....”
“这些日子,我得空就去寻这本《新月集》,先去了新华书店,售货员说没进过这个版本,
又绕到琉璃厂的旧书铺,也未寻到。
犹豫好几夜,还是忍不住提笔叨扰。
不知你手边的《新月集》是否还在?若是你日常还要翻阅,我绝不敢打乱你的节奏。
若是方便出借,我定用牛皮纸仔细包好,每日誊抄,只在睡前读几页,誊抄完当天就打包寄回,绝不让书受半分损。
要是你知道哪里能买到,哪怕是旧书,也盼你能指个方向。
不多写了,盼你得空时回封信,告知阿姨的情况,也让我少些牵挂。
顺颂
时绥
朱琳
一九七九年春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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