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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创立于1949年,后因大洪流而停刊,1973年复刊后改为《鄂省文艺》,直到今年再次恢复原名。
坐落在武昌紫阳路一处民国式四合院,红砖缝里长着些青苔,青瓦檐角挂着旧年的蛛网,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一到梅雨季就返潮发黏,走快了能打滑。
这里既是《长江文艺》杂志的办公地点,鄂省作协、鄂省文联、鄂省剧协也都挤在一起。
而《长江文艺》占据后院二楼一间30来平米的房间。
条件算不上很好,七八位编辑挤在一块共用四张老木疙瘩办公桌,
抽屉拉出来总卡壳,桌面堆着搪瓷缸子、文稿、信件、裁纸刀等。
全国各地寄来的投稿和样刊更没处放,基本都堆砌在走廊和楼梯间。
不仅如此,很多来访作家时常因为没地方坐,不得不在院里招待。
有次某位知名作家来访,见杂志社条件如此艰苦,连个下脚地都没有,不由得打趣说:
“这真真是,推门即见文友。”
陈凌中午过来时,也是在院子中见到那位联系自己的编辑。
离开前,还在大院食堂混了顿排骨莲藕汤。
《长江文艺》恢复起原刊之后,准备大刀阔斧的进行大改革。
之后,其代表作品有王蒙的《蝴蝶》,路遥的《人生》等。
再之后就是阿诚《棋王》的寻根文学,到马原《冈底斯的诱惑》的先锋文学。
甚至于80年代末期女性文学也逐渐崛起。
到了九十年代,中国进入市场经济体制阶段,文学的形式开始多样化,先锋文学的“形式实验”逐渐降温,
作家们开始“回归现实”,将形式技巧,历史纵深、与人性厚度相结合,创作出一部部具有史诗性的纯文学作品,
如,陈忠实的《白鹿原》,余华的《活着》。
因此,陈凌这个时候把《活着》这部作品拿出来,无疑是超越了时代。
这种纯粹的文学作品,可谓是一击重锤敲在审核编辑的心里。
《长江文学》准备开设‘新人第一篇’的新栏目,
邀请陈凌写作,其实就是想要借着他如今在江城的名气打响这一专栏。
不过该有的重视还是有的,派发给他对接的编辑也是杂志社的新锐。
刘易山毕业于师范大学中文系,在《长江文艺》干编辑也有五六個年头,也是本次新专栏的负责人。
今天见到陈凌之前,原以为对方会送过来一篇杂文或者短篇。
没想到居然是厚厚的一沓手稿。
吃过午饭,送别陈凌后,他抱着手稿回到办公室。
刚进来,一位老编辑就好奇问道:“小刘,刚才那位就是‘改革先声’的陈老师?还真的很年轻,他是过来投稿的撒?”
‘改革先声陈凌’是江城文化界对陈凌的戏称,但细细想来,也没说错。
改革才刚开始没多久,解冻时期也才刚到,
对于很多文人而言,还揣着犹豫,琢磨改革到底靠不靠谱。
也就陈凌大胆,年轻,没有经历过那段岁月,才敢在报纸上先声发表。
说实话,这种名气绝大多数文化人给他们,他们都不敢要。
“您别看他年轻,呐,这是他刚送过来的稿子。”
刘易山微笑着拍了拍手中牛皮袋,旋即拆开。
“嚯,看这厚度,怕是长篇吧,看来准备了很久。”
那位老编辑倒也没因为陈凌年轻就有多少轻视,他在编辑这一行干了一二十年,深刻的明白才华这种东西有时候跟年龄关系不大。
“确实是长篇,不愧是语文老师,字还挺好看的。”
刘易山打开牛皮袋后,没有急着看,而是前后翻了一遍,心里估算着字数,同时也对陈凌的字迹表示肯定。
给自己泡了杯茶,趁着午休的空档,刘易山边喝茶边看了起来。
活着....
这名字有点意思。
刘易山依靠在窗前,窗棂缝隙的阳光打照在纸页上,他神态悠然的呷一口茶,慢慢翻开:
“我比现在年轻十岁的时候,获得了一个游手好闲的职业,去乡间收集民间歌谣。
那一年的整个夏天,我如同一只乱飞的麻雀,游荡在知了和阳光充斥的村舍田野....”
前面几段是用第一人称来表述,朴质的文字描写顿时就得到刘易山认同。
越是在编辑这一行干的久了,越是明白往往好的文章都出自那些朴素的描写。
反而那些花里胡哨的句子,作者光顾着耍笔杆子,而忽略故事本身。
陈凌的这种描写方式,就很让看的很舒服,有看下去的兴趣。
故事的开头并没有那么复杂,一个名叫富贵的纨绔少爷嗜赌成性,最后输光了家产,气死了父亲,变得一无所有。
随后母亲也因为穷困而患上重病,命运在这一刻朝着这位曾经的富家少爷抛出一枚反面的硬币。
厄运从此降临到富贵身上,先是他自己被抓去当兵,好不容易逃回来后,发现母亲不但去世,自己的女儿因为没钱治病,成了哑巴。
此后,悲剧接连降临,儿子有庆为救县长夫人,被抽血过量而死,女儿在产后因大出血去世。
妻子患上软骨病,多年后也撒手人寰。
女婿在工地干活时意外被水泥板砸死。
最后,连唯一的外孙因吃豆子过量噎死。
故事看到这里,刘易山心底浓浓的悲惨之意再也压不住,喷涌而出,
“砰”的一声,他握紧拳头重重拍在桌上。
这不是生气,是对命运一遍遍欺负人,所发出的愤懑!
这一声响把办公室其他人都惊着了。
有人好笑道:“小刘,看个稿子而已,至于吗。”
也有人揶揄道:“小刘还是太年轻了,哪怕写的不好,也犯不着上火撒,多看看就习惯了。”
刘易山顾不上同事们的打趣,强迫着心绪,继续看了下去。
直到看到最后一個字,他才像溺水的人浮出水面似的,长长吐了口憋在胸口的气。
闭上眼琢磨了会儿,越想越觉得这稿子不一般。
那种史诗般的厚重感,沉甸甸的压在心头,让他忍不住颤栗,抚摸在手稿上的手指也抑不住的微微抖动。
编辑室本就不大,中间用书架和文件柜隔开办公区与资料区,也就没有所谓的格外办公间。
刘易山的神态早就被人察觉不同,王明钏作为杂志社主任,也是刘易山的直系领导,
他对刘易山还是了解的,虽年轻,性格比较沉稳,见他如此激动,于是开口问道:
“易山,可是遇到什么好的文章,说出来让大家听听。”
这也是《长江文艺》的一大特点,因为地方小,大家平时都在一块工作,所以遇到好的文章都围坐在一起商谈。
“主任....”
刘易山深吸一口气,脸上出现从未有过的认真,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在喉咙深处挤出来那般:
“主任,我,我,您还是自己看吧,我不晓得么样说才好....”
他觉得自己无论用什么话来点评这部小说,也无法表达此刻内心的感受。
“嚯!”
办公室里的编辑们都抬头看过来,连正商量下一期排版的主编王耕云和杂志社负责人骆闻也望了过来。
主任王明钏更是直接站起身接过刘易山递过来的手稿: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么稿子,让你如此失色。”
刘易山虽说干编辑只有四五年年,但人家是正经的华中师范中文系毕业,学识上和与眼界上没的说,
不然也不会被杂志任命为“新人第一篇”专栏负责人。
因而,众人无不好奇到底是什么小说,才能让他如此动容。
于是乎,一群编辑们纷纷放下手头的工作,围坐中间原本冬天用来取暖的铁皮炉子上。
相比刘易山看稿子的速度,其他老编辑要快很多。
这也是因为心态问题。
刘易山一开始是抱着悠闲的态度审视,后被故事吸引,才不自觉投入到故事里,逐字逐句的慢慢看了起来。
相比较而言,其他编辑们有了刘易山的提醒,看起来态度上要认真许多,因此阅读的速度就比较快。
可即便如此,这满当当的十二万字,也足足看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主任王明钏把稿子缓缓合上,又在其他编辑期盼的注视中,沉吟片刻后,语气略显激动的说道:
“我们长江文艺这次可真捡到宝了,这是部朴素到极致的苦难与生存之间斗争的史诗级巨作。”
“这位陈老师相当擅长人物形象描写,福贵这个人物,不是么英雄豪杰,就是个最普通的农民,可他身上那股劲....
爹死了、娘没了、儿子女儿走了、老婆也先他一步去了,到最后就剩个老牛陪着,他居然还能好好活着,还能对着老牛念叨家里人的名字。”
王明钏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点发颤:“这种把苦难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还能抬头看天的劲,写绝了!”
旁边中年女编辑更是红着眼圈,手里还捏着纸巾,声音带着哽咽的说:
“我看到凤霞没了的时候,眼泪根本止不住。可最让我难受的不是死别,是家珍临死前那番话。
我的天呐,这种藏在骨子里的温柔,把一个苦命女人的形象立得太稳了。
以前我看的不少作品,多是写人咋反抗、咋斗出个结果,可这部不一样,它就写‘活着本身’,反倒更有力量。”
就像刘易山想的那样,大伙心里的震撼,哪是几句话能说清的。
不过,也有年长沉稳的编辑提出不同的意见:“会不会觉得太丧了,里面的苦难写得太真实,我担心....”
“我认为这正是这篇文章的真实之处。”
王明钏打断他,看向众人,声音提高了些:
“这部作品就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见普通人在风浪里的韧性:不是靠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靠记挂着家人、想着日子,硬生生把日子扛下来。”
“同志们,回避苦难不是勇敢,直面苦难还能守住心里的光,才是真的强大。”
大伙都点头认同,目光齐刷刷落在王耕云、骆闻身上。
能不能通过,还要看这两人决定。
王耕云接过手稿,摩挲几下,沉静的说道:“小刘,你是那位陈老师的对接人,立刻去联系他,务必确保稿子的原创性。
顺便问问他愿不愿意稍微补充一点福贵和老牛相处的细节,再丰满些。”
这话倒是提醒众人,那位陈老师实在是太年轻,
到底有什么样的经历,才能写出这样字字泣血却又字字向阳的文字?
刘易山得到任务,立刻就起身收拾收拾准备过去。
只是刚迈出步伐,又扭头问道:“主编,那稿酬呢?”
“之前谈的多少?”
“4块。”
主编王耕云思忖了下,沉声道:“有点低,我们对优秀的作品应该给予最大的鼓励与支持。六块吧,顺便问问他有没有时间接受专访?”
这個年代作家的稿酬普遍在千字2元到7元,千字6元,而且还是新人,足以见得杂志社对这部小说的看中。
“好的。”
刘易山乃至在座的其他编辑都不觉这个价高。
主编王耕云又冲着王明钏说道:“王主任,麻烦您抽空帮忙负责写按语,重点突出‘生存的韧性’这个核心。”
“好的,主编,交给我吧。”王明钏求之不得。
王耕云说完,看向身旁杂志社的负责人骆闻:“骆书记有么补充的嘛?”
骆闻轻笑着微微摇头道:“王主编安排的很好,唯一觉得可惜的....就是送来的时间有点晚,这眼看排版就要完成,怕是来不及上这個月的刊了。”
王耕云心领会神,嘴角含着笑:“那有么难,今晚大家加个班,重新把排版方案做出来,我有感觉这篇文章会成为我们《长江文艺》年度影响力最高的作品。”
“那分几期?”
《长江文艺》是月刊,一本杂志容载量不过三十万,通常这类十万字以上的小说,会分多期连载,以此来逐步接受审查。
王耕云沉吟了会,眼神忽地一定:
“你们在看看小说有没有什么敏感的地方,没有的话就直接两期!”
这也是地方杂志的优势,换成是《人民文学》十二万字的小说,没个三四期是下不来。
办公室里的编辑们一听,就知道主编这次是打算重点推荐这部小说了。
顿时都来了劲,哪儿还觉得累,纷纷应声。
一时间,小屋里的气氛跟烧开的水似的,热乎了起来....
【PS:双喜临门,恭喜陈凌签约,今天我也签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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