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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林清昼与杨婉一同前往文举考场。
丹科大比设在皇城西侧一处名为「清芜苑」的宫苑内,虽冠以「苑」名,实则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殿宇群。
穿过重重宫门,眼前豁然开朗。
青玉铺就的广场尽头,是一座恢弘大殿,殿宇并不追求雕梁画栋的华丽,反而显得古朴厚重。
房檐之上线条简洁,唯有檐角悬挂的青铜药鼎风铃,随风发出清越沉稳的声响。
殿前广场辽阔,足以容纳数十人同时炼丹,四周立着上百尊形态各异的石雕药炉,炉口袅袅升腾着淡淡的凝神清气,将整个区域笼罩在一片令人心静的灵雾之中。
林清昼心中微讶,皇城之地寸土寸金,林家在此设立的丹阁与铺面,每年所耗租金便是一笔天文数字,堪比其他州郡十间铺面有余。
而眼前这片广阔殿宇与广场,竟三十年才启用一次,专为丹道科举而设,此等手笔,不可谓不奢侈。
然转念一想,便也释然。
於他这般出身紫府仙族的子弟而言,科举或许只是锦上添花,一段历练阅历。
可对天下无数散修与小家族出身的修士而言,这却是鱼跃龙门、彻底改变命运的唯一契机。
无需夺魁,只要在御前展现出足够亮眼的才华,便能进入皇室或各大势力的视野,将来前途便会平步青云。
皇室以此网罗天下英才,这点投入,自是值得。
他与杨婉抵达时,距离开考尚有一刻钟,然而殿内早已坐满了人。
十余张青玉案几排列整齐,每张案几上都备好了笔墨纸砚,以及一尊小巧的制式丹炉,炉下地火口隐隐透出温热气息。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灵墨清香与各种灵材混合的独特气味。
考生们神情各异,大多自信满满,摩拳擦掌。
当林清昼与杨婉步入时,不少自光投来,其中落在杨婉身上的审视与戒备明显更多些。
毕竟她出身赤寰宗嫡系,不似林清昼一般只是半道求学。
林清昼虽早有「丹道天才」的名声传出,但众人多以为那是练气期时的惊艳,如今大家都是筑基丹师,自然无人在意练气时的些许事迹。
林清昼对此浑不在意,寻了一处空位坐下,杨婉也顺势坐到了他身後的位置。
就在开考钟声即将敲响之际,殿内太虚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涟漪,一股温和却浩瀚无边的威压如同水银泻地般悄然弥漫开来。
在场所有筑基修士瞬间色变,无需任何人提醒,几乎是本能般地齐齐起身,而後拜倒在地,垂首恭声道:「拜见真人!」
林清昼亦随众行礼,单膝跪地,心中讶然。
只见前方主考台上,一道身影悄然浮现,仿佛她一直就坐在那里。
那是一位身着凤穿牡丹绦紫宫装、头戴九翬四凤冠的女子,容貌并非绝艳,却雍容华贵,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一双眼眸清澈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
林清昼只敢瞥上一眼,便立刻低头,她目光扫过下方,并未让众人久跪,只轻轻一拂袖袍,一股无可抗拒的灵力便将所有人托起。
「不必多礼。」
她的声音温和悦耳,并无高高在上之感。
「本宫今日只是心血来潮,想来瞧瞧我大赵未来的栋梁之材,诸位只当本宫不存在,安心应试便好。」
话虽如此,一位紫府真人的降临,尤其是当今令仪皇後亲至,岂能真当不存在?
殿内气氛瞬间变得落针可闻,原本的自信从容被紧张与惶恐取代。
林清昼身旁一位散修出身的丹师,手指已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他们比大族子弟更明白紫府与筑基之间那无可逾越的天堑,也更清楚上位者的一个念头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麽。
除非金丹转世,哪怕再天纵之才,筑基和凡人在紫府眼中,除了能当更珍贵的耗材外也无太多不同,都是吹一口气就能解决。
令仪皇後也自然知道她的出现会带来压力,但她显然并不在意。
到了紫府之境,世间绝大多数规则已难加其身,称得上随心所欲。
起码并不需要在意筑基修士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小情绪,也绝不可能有人会因为这种小事去责备。
林清昼默默思量,这必然是一起临时事件,他可没听说过科举的考官竟会是一位紫府真人的,哪怕是皇室也做不出这等奢侈之举,更何况还是当朝皇後亲至。
就算全皇室的紫府加起来,连带着臣子也一起算上,也绝不超过两位数。
丹道的科举考官也历来由丹曹资深官员或皇室供奉的炼丹大师担任,由皇後亲自监督————恐怕是头一遭,是本届有某位她关注之人吗?
林清昼默默思量皇後来此的意图,随後不禁想到,若非两位紫府之间实在难以有嗣,如今太子之位也不至於空悬,赵元昶之流更是完全没有一丝肖想大位的机会。
哪怕令仪皇後只是生了位公主,只要不夭折,也必然是下一任储君,没有丝毫意外。
说来紫府若是怀孕,能控制胎儿性别吗————
林清昼思绪有些飘散,忽然感到一道目光似乎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
於是立刻收敛了心神,眼观鼻,鼻观心,作肃然状。
令仪皇後说完那句话後便不再多言,似乎真的只是临时起意前来旁观。
主考官是一位筑基期的老丹师,此刻额角见汗,不见往日的肃穆,显得比考生还要紧张。
见时辰已到,连忙示意属下开始分发考卷,并非纸质,而是一枚枚温润的青色玉简。
林清昼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开篇是经义辨析。
第一题:《丹枢》有云:「火者,药之司命也。」然《五相类》又言:「水为丹母,火为丹父。」二者孰轻敦重?试析之。
林清昼微微一笑,略作思索,便以神识刻录:「火为能量,主变化、煅炼;水为介质,主融合、承载。二者犹如阴阳,互根互用,无分轻重。究其根本,在于丹师欲成何丹,识其时,明其性,则水火皆为我用————」
第二题:论在炼制「破障丹」与「蕴灵丹」中的不同应用与变化。
第三题:释「伏火」三重境界—「降其性」、「顺其理」、「化其神」,并举例说明。
题目由浅入深,涵盖极广,不仅考校对古籍经典的熟悉程度,更重在考核对丹理的深刻理解与灵活运用。
林清昼神识流转间,答案如行云流水般刻入玉简。
他底蕴深厚,更在赤寰宗与家中阅尽藏经,这些题目虽难,却难不住他。
直至最後一题,他的速度才稍稍放缓。
题目赫然是:「《龙虎经》言:丹之妙,不在药而在炼,不在炼而在机。」
然《参同契》却云:类如鸡子,黑青相扶,五行之初,水火之枢。」
二者一重机」,一重形」,看似相悖。
今有一古丹方,名曰青宸丹」,主药需取甲木青精,辅以明阳露、艮土髓。
然依此方炼制,十炉九毁,偶成一丸,亦药性燥烈,服之经脉胀痛,几近爆体。
试析其缘由,并依命理丹道之学,重构其君臣佐使,阐明至理。」
林清昼凝视此题,眼中青意流转,露出思忖之色。
「此题————暗藏玄机。」
他心中暗道:「表面是考校对《龙虎经》与《参同契》的理解,以及解决一个具体的丹方难题。实则,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寻常丹师见甲木青精」、明阳露」、艮土髓」,会下意识地以为此丹重在调和木、阳、土三性。
甲木得明阳照耀而生青木,艮土厚德以载物,似乎完美,但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他们只知青木乃甲木受明阳至尊之辉照耀而生,执掌生发枢机。
却未必深知,辰土亦非寻常土德,乃是良土受青木律令点化而成!
艮为止,有收敛、固守之象,受青木生发律令激发,二者看似相生,实则内蕴激发与约束的深刻矛盾。」
说是点化,其实是较为好听的说法,昔年良土真君为青帝所斩,陨而化生辰土,因此艮土为青木所克制,自然相斥————
「《洪范》言:木曰曲真,土爰稼穑。」曲直主生发条达,稼穑主孕育收敛。
青木律令过於霸道,强行与排斥其身的良土相融,若不得法,则如春洪冲堤,非但无孕育之功,反有决溃之患。
这便是原丹方十炉九毁,偶成亦成虎狼之药的根源,青木律令与艮土本性并未真正交融,反而相互冲克,药性狂躁难驯。
因此,重构此丹,绝不能简单调整火候或分量,不仅要让甲木调和明阳而生青木,亦要让青木再次斩艮土而生辰土,这才是此丹的真正目的————」
思虑已定,林清昼神识微动,开始将这番见解与重构後的丹方精要,徐徐刻入玉简之中。
他并未注意到,主考台上,令仪皇後目光低垂,眼中却掠过一丝惊讶之色。
不多时,林清昼终於记录完毕,不由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以筑基修士的神魂强度与记忆力,这般经义辨析早已烂熟於心,方才答题时神识流转间便已反覆校验过数遍,绝无错漏之理。
若在平日,他必然早已交卷离去,但今日既有紫府亲临坐镇,他自然不敢造次,只得静坐原地,耐心等待考试结束。
待时间已至,玉简收集完毕後。
高台之上,令仪皇後眸光微垂,仿佛只是随意一瞥,实则在场所有考生的答案早已在她浩瀚如海的神识中瞬息阅毕。
她唇角轻轻勾起,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此次经义考校,获第一甲者共有三人————林清昼,霍司空,杨婉。林清昼更是无一错漏,见解精微,不错。」
言罢,也未等多看众人反应,她身影便如朝露遇阳,悄然融入太虚,那弥散殿内的淡淡威压也随之消散无踪。
主考官这才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恭敬地收走所有玉简,进行最後的录档核验。
不多时,便有侍从将玉简逐一发还。
林清昼不习惯周遭瞬间聚焦而来的各种复杂目光,接过玉简便起身欲走。
刚行至殿外廊下,杨婉也跟了出来,手中扬着自己的玉简,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又好奇的神色。
「快给我看看!」
她和林清昼互换了玉简,神识沉入,径直看向那最後一道刁钻的考题。
片刻後,她擡起头,啧啧叹道:「好阴险的题!竟是暗藏了青木斩艮土化辰土的命理关节!
我只推演到木土冲克,以癸水调和,却未想到根源在此————出题人当真可恶。」
林清昼接过杨婉递回的玉简,也顺势看了她的答案,闻言微微一笑:「师姐以土木既济之道反推,引入癸水润泽,虽未直指核心,却也是堂堂正正的化解之法,并非谬误。」
林清昼眼中露出思索之色:「不过————所谓第一甲,就是前三,师姐既然是第三个念到的,那另一位霍司空必然分数比你要高。
若是两人分数相同,就算皇後娘娘不在意,考官也会随後说明,如此说来————那位霍司空总分竟在你之上,最後一题恐怕是答对了,错的是前面的某道其他题。
杨婉闻言一怔,秀眉微蹙:「最後一题涉及这等秘辛,绝非寻常散修所能知。
我若非自幼在宗内藏书阁泡着,又有师尊偶尔提点,也未曾想到此中玄奥,那位霍司空————」
「必是有大机缘之人。」
林清昼接口道:「而且其丹道天赋,恐怕也极为惊人,否则即便知晓典故,若无法理解其中生克逆转、重构药性的至理,也难以给出完美的解答。」
林清昼语气笃定,不是他看不起散修的自悟能力,而是有些东西靠悟是悟不出来的。
没有私密典籍,谁能知道上古之时,良土真君被青帝所斩这等曾导致道统变迁的大事?连杨婉此前也未专门看过这方面的事迹。
林清昼目光投向远处陆续走出的考生人群,试图从中辨认出那位名为「霍司空」的同道,心中不由生出几分见猎心喜之感。
皇後娘娘今日亲临,恐怕十有八九便是为此人而来。
能以散修之身,将晦涩的古老道途变迁与实战丹方如此精妙结合,这等人物,接下来的实践考校,想必会更加精彩。
林清昼目光扫过陆续走出大殿的人群,很快便锁定了目标,那是一位独自站在廊柱阴影下的青年。
他身着一件青灰色布袍,身形清瘦,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沉静得不像少年人。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般或兴奋或沮丧地讨论试题,只是安静地垂眸而立,手指在袖中轻捻,似在回味方才答题时的某个关窍。
林清昼将这副看似平凡的样貌记在心中,果然人不可貌相,这位霍司空,恐怕才是本届文举的真正的黑马。
见人群已逐渐散去,他收回目光,对身旁仍在蹙眉思索的杨婉轻声道:「师姐,我们也走吧。」
杨婉这才回过神,点了点头,与他一同离开了这座仍残留着丹香与灵思的清芜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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