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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元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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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间道统,在太古之初,人皇建业之时,曾有定数,三阴三阳五德九,共计四十道果位,彼时泾渭分明,大道至简。

    然岁月流转,沧海桑田,诸多大能证道之後,或开拓新途,或篡改旧序,使得道统斑驳繁杂,早已非旧时格局。

    果位之数,亦随之增减变幻,其玄奥虽非林清昼这等筑基修士所能尽窥,但从浩如烟海的典籍轶闻中,他亦能管中窥豹。

    果位关乎天地法则,其变迁牵一发而动全身,影响深远莫测。

    他便曾读过寒一道的兴衰史。寒本与三阴同源,尤与太阴亲近。

    传闻广寒宫的太阴仙君,便是凭癸水、少阴之基,空灵证道,开辟了最初的寒果位。

    那时寒炁意韵清冷中带着温润,如同月华洒落雪原,静谧而温婉。

    然而,後世那位霜华启煦真君行事偏激,触怒宫规,被当时广寒宫的少阴真君亲手清理门户。

    此劫之後,寒道统中属於少阴的温和意蕴瞬间崩解消散,整个道统变得凛冽刺骨,再无半分圆融,也从亲近三阴转为被三阴道统所克制,一度衰微到连修炼对应仙基都极为艰难。

    直至千年後,那位少阴真君教出了一位寒真君,此道才逐渐复苏,虽不复远古盛况,且仍受少阴克制,但总算重归显位,世间亦多了「少阴指点寒」的修行意向。

    林清昼自己炼丹时,就曾巧妙借用过此意向,调和药性。

    如今广寒宫中,便有那位寒炁真君坐镇,而那位曾清理门户的少阴真君虽久不现世,却也无陨落徵兆,果位真君寿元绵长,动辄以万载计,常驻天外乃是常事。

    寒之变,仅是冰山一角。

    诸如『上巫』、『修越』这等游离於主流体系之外,硬生生证出的果位暂且不提,便是核心的五德九,也早已面目全非。

    五德原为二十五道,如今却是四金、五火、五水、七土、七木,九炁更是衍化为了十二—。

    哪怕连太阴太阳这等至尊至贵的果位,亦随着仙君间的博弈与交集而有过变动。

    道统繁多,却非每条道途皆有明确果位对应,许多不过是前辈大能的试验之作。

    如经典的「五幻」体系,修行者众,此道的紫府真人亦不在少数,但除『真幻』一道曾被那位仙君证得果位外,其余四幻至今无人成功,不知对应果位是否真的存在。

    即便如此,因有明确的前路指引,依然引得无数修士前仆後继。

    许多人也根本没得选,难道修行有明确果位的道统就一定能成吗?

    果位之间的情况复杂,有些道统之上未必无人,有些果位也未必有人愿意见到被人证出,有些果位被人视作禁脔————

    对他们这些下修而言,完全没有任何相关情报,只能靠运气与猜测。

    正如漠垣真人,天纵奇才,百岁紫府,却因所修後土之道触及某些禁忌,数百年不得寸进。

    便是强如晦朔真人,出身高贵,亦在求道途中屡受阻挠。

    许多时候,修士在炼化第一缕道时,便已无形中决定了未来的盟友与敌人。

    而修行幻道至少不会被阻碍,且世间确有幻道灵物自然蕴生,也留下过「大梦将兴、

    蜃幻当立」的谶言,给了後来者一线希望。

    像是『元雷』一道,则更是虚无。

    它连完整的修行体系都未能搭建,仅是一个概念性的猜想,修行此道,可谓从零开始,步步维艰,连凝练仙基都困难重重。

    但对於许多出身低微的修士而言,根本别无选择。

    而林清昼之所以会在此时想这些,实是被这题目给难出了走马灯。

    第二轮考试每人都有独立丹房,林清昼已经冥思苦想了将近半个时辰,但依然觉得荒谬。

    「用震木、乾金、坤土三道灵物,炼制一枚元雷大丹?」

    元雷不似四幻,至少还有前人摸索出的修行路径可循,它根本就是一道纯粹的猜想,是某些大能依据警世仙「世间将有三雷」的预言推演出的虚妄道途。

    除了後来真的证出的『玄雷』、『霄雷』之外,大人物们还设想过『天雷』、『劫雷』等诸多可能。

    『元雷』只是其中之一,甚至连对应的先天灵物都未必存在於世间,更何谈以此为基础炼制丹药?

    连真君都未必能窥其门径的事情,如今却要他们这群筑基小修来凭空造丹,林清昼只觉得出题人要麽是疯了,要麽就是故意设下一个无人能解的局。

    他轻轻一叹,也懒得再耗费心神空想。这件事本就不可能靠寻常思量得出结果,否则他明日便可去当那道君了。

    所谓道君,便是如青帝、常羲、真幻仙君那般,开创一方全新果位或修行体系的存在,岂是筑基修士所能企及?

    林清昼静立在丹房中央,目光扫过面前悬浮的三样灵物。

    一截焦黑中隐现青纹的雷击木,一块天然生有螺旋纹路的乾金陨铁,以及一捧色泽暗黄的坤土息壤。

    他轻抚那截雷击木,感受其中蕴含的劫後生机。

    古木遭天雷劈打而不死,反将一丝天威纳入木心,正是震木劫後逢生的意象。

    乾金陨铁来自天外,自带虚空流转之性,其纹如电走龙蛇,有「金鸣则雷动」之性。

    而坤土息壤厚重,能承载万物生灭,古籍中曾载「地磁摄雷,坤厚载元」,意指大地本身便有吸纳、蕴化雷电的潜能。

    这三样道统本身便与雷之一道息息相关,也是雷法的根基,无论如何都绕不开。

    他忆起曾在家中藏经阁一角翻到过的一卷《元雷臆测录》,乃某位不知名修士所着。

    书中大胆提出「元雷非天非劫,乃天地交感之初始,为阴阳未判之先声」,并推测若存元雷,其性当介於虚实之间。

    至虚至微,却又蕴含开辟之力,是万雷之祖、诸电之源。

    然而,另一部更为正统的《五德衍雷疏》却持不同见解,认为若元雷存在,其性当近於「磁」。

    源於坤土厚德承载之地磁,与乾金流转之天磁相互摩荡,激射而出,是为元磁生电之理。

    此说看似更具操作性,将虚无缥缈的「元雷」与相对可感的「元磁」之力挂钩。

    两派观点,一重虚因,一重实相,争论千年亦无定论。

    连元雷究竟是什麽都尚且未能定形,如今却要将这悬而未决的道争,炼成一枚实实在在的大丹,无异於空中筑楼。

    林清昼心知,循规蹈矩必是死路。

    他决定摒弃一切成法,不以任何已知丹方为蓝本,而是完全依据自身对元雷意象的理解,进行一次大胆的推演与构筑。

    他首先拈起那捧坤土息壤,坤德厚重,主静、主磁、主摄。

    若依元磁生电之说,大地本身便是最大的磁石,蕴含着无穷的吸引与束缚之力。

    他以自身青木灵力为引,小心剥离息壤中最为精纯的一缕坤元磁精,此物沉重异常,在他手中凝成一粒微小的暗黄沙砾,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引得周围光线都微微扭曲。

    接着,他取过乾金陨铁,乾德刚健,主动、主辟、主行。

    天外陨铁自带虚空流转之性,其螺旋纹路正是极速穿行中与虚空摩擦留下的痕迹,内蕴一股动极生电的势能。

    林清昼以神识为锤,灵力为火,缓缓敲击陨铁,并非要将其锻造成型,而是以一种独特的震荡频率,激发其内部蕴藏的乾金流转之意。

    渐渐地,陨铁表面泛起一层肉眼难辨的微光,发出低沉如蜂鸣的颤音,周遭的空气泛起细密涟漪。

    最後是那截震木雷击木,震为颤,为起,为惊。

    此木遭天雷劈打而不毁,反将一丝天威劫气纳入木心,正是劫後复苏之兆,也是爻木一道枯中蕴生象徵的灵感来源。

    林清昼取出刻刀,小心翼翼地从木心刮下少许蕴含青金色雷纹的木屑,这木屑触手微麻,带着一股令人酥麻的活力。

    准备就绪,林清昼深吸一口气,将自身状态调整至空明之境。

    他并未立刻将灵物放入炉中,而是以自身精纯的灵力为媒介,构筑一个无形的力场。

    他先将那缕沉重异常的坤元磁精置於力场中心,以其为核心,模拟大地归藏、引力源点的意象。

    接着,将激发出的乾金流转之意化作无数细微的金色流光,环绕磁精飞速旋转,模拟天磁流转、切割虚空的动态。

    两者一静一动,一摄一辟,在力场中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与张力,仿佛一个微缩的天地交泰模型。

    就在这平衡达到某个临界点的刹那,林清昼将那些震木木屑投入力场之中。

    木屑刚一飞入力场,便受到坤土引力与乾金流转之力的双重作用,瞬间被拉扯、加速、摩擦!

    「滋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的异响在力场中进发!只见那点点木屑在高速摩擦与能量激荡中,竟真的迸射出一丝丝微弱到极致、近乎透明的电火花!

    这电光并非炽白或紫金,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苍白色,一闪即逝,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沌初开意味,仿佛真的是从无到有、被强行摩擦出来的元初之电。

    林清昼心中一动,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将这股微弱的「元雷」意韵,连同三样灵物的本源气机,一同引入早已预热好的丹炉之中。

    炉火并非寻常地火,而是他引动自身一丝本源木心之火,色泽青碧,温度不高,却蕴含着勃勃生机与调和之力,比寻常之火更适合熔炼这种性质冲突,意象虚无的丹药。

    炉内混沌翻涌,三般气机在木心之火的调和下艰难融合。

    坤土之厚重试图镇压一切,乾金之锋锐欲要撕裂束缚,震木之生机则在夹缝中挣紮勃发,而那缕被强行激发出的「元雷」意韵,如同风中残烛,飘摇不定,时隐时现。

    林清昼全神贯注,神识如丝,细致入微地调控着炉内每一分变化。

    他不断以自身对虚因与实相的理解,调整着三种灵气的比例与交融方式,时而强化磁精引力,模拟元磁生电。

    时而引导流转之势,追求动静交媾,时而又注入震木生机,试图点燃那初始之雷。

    整个过程如履薄冰,对神识的消耗极大。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微微发白,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然而,大道无情,臆测终非实证。

    就在丹药即将凝形的最後关头,那缕本就脆弱的「元雷」意韵,终究未能承受住三种本源道炁的最终融合压力,如同泡影般,「噗」的一声轻响,彻底消散无踪。

    失去了这最为关键的魂,炉内原本勉强维持的平衡瞬间崩塌。

    坤土息壤失去引导,化为沉浊之气下坠,乾金陨铁意韵失控,爆散成锋锐金煞,震木生机无处依附,燃起一股焦糊的青烟。

    「嗤一」

    一声轻响,丹炉内光华尽散,只余下一小撮色泽焦黑,形状不规则,毫无灵机波动的残渣。

    林清昼静静地看着炉底那枚失败的作品,脸上并无多少失望之色。

    这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就算真的成了,估计也与真正的元雷之丹相差甚远,此前那道「元雷」意蕴多半与元雷本身并无太多瓜葛,否则天地必然有异象显现。

    他无论对三雷,还是对乾金、震木、坤土三道都无太多钻研,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极限。

    此次炼丹虽以失败告终,却也并非全无意义。

    就在那缕苍白色电光湮灭、三失衡的前一瞬,他神识高度凝聚之下,竟於混沌中捕捉到一丝极微弱的动静交媾、虚实相生之感。

    那感觉缥缈难言,如惊鸿一瞥,却隐隐指向某种可能,或许元雷之丹的真正关键,并非强行糅合三道灵物,而在於如何点燃那寂然不动的坤土磁精,使其由至静转为至动,自生雷芽。

    只可惜,时间与材料皆已耗尽,此念也只能暂存心底,留待日後印证。

    他摇头失笑,看着炉底那点焦黑残渣,心中不免感慨皇室手笔之奢。

    三样足以作为筑基期主药的珍贵灵物,竟用来炼制一个近乎虚无缥缈的元雷大丹,且人手一份,毫不吝啬。

    这等耗费,怕是能将他家云缕金睛獬喂得膘肥体壮,一年不愁口粮。

    「不愧是狗大户。」林清昼低声嘀咕了一句,手下却不停,熟练地将丹炉清理乾净,残渣收入特制的废料盒中。

    皇城规矩森严,炼丹所出,无论成败,皆需统一处理。

    至於成绩,他倒不甚担忧。

    此题之难,近乎无解,考官所察,多半不在於成丹与否,而在於炼丹过程中展现出的思路、手法,以及对元雷这一虚妄道途的理解深度。

    自己虽未成丹,但前期以灵力构筑力场、模拟天地交泰以激发元初电光的尝试,以及对三生克、虚实平衡的推演,已然竭尽所能,展现了远超寻常筑基丹师的视野与掌控力。

    若这般表现仍不足以位列前茅,那只能说明本届确有惊世之才,能为人所不能。

    若真如此,他非但不会沮丧,反倒要心生敬佩,寻机请教一番了。

    收拾停当,林清昼理了理袍袖,神色恢复一贯的沉静,举步走出丹房。

    门外天光正好,映照着皇城殿宇的琉璃碧瓦,一片煌煌气象。

    他擡眼望去,心中已无波澜,只待结果分晓。

    不多时,杨婉从另一间丹室出来,步履轻快,裙摆摇曳,神色明媚如春晖映雪,唇角翘起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林清昼看她笑得这般开心,眉头微挑,停下脚步,笑着招呼她过来:「师姐怎麽这麽开心?莫非真将那枚大丹炼出来了?」

    杨婉闻言,瞬间白了林清昼一眼,无语间带着几分得意:「看不起谁呢,那可是赤炎流火丹,我最擅长的丹药之一,怎麽可能炼不出来?」

    她凑近一步,眼中闪着狡黠的光:「倒是你,青木为丙火所克,你那温和路子遇上这等霸烈题目,怕是束手束脚,未必能炼好吧?到时候可别被我比下去了。」

    林清昼听她所言,心神瞬间一凝,眉头深蹙。

    他刚想开口,话未出口,一道平和的声音忽然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识海之中:「不必告知他人题目相异之事,稍後自有解释与补偿————定会让你满意。」

    这神念传音来得突兀,气息浩瀚深邃,林清昼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面上不动声色,只对杨婉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师姐丹道精湛,尤其火法控驭出神入化,我自是佩服。

    这赤炎流火丹若能丹成上品,魁首之位,师姐当仁不让。」

    很快,众人皆已出了丹室,在院中集合,林清昼有些心不在焉地听着考官宣布成绩。

    最终霍司空拔得头筹,杨婉居於第二,他自己则位列第三。

    然而林清昼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他原先对科举名次就不甚看重,参与其中更多是应赵承师兄之请,兼之对同辈高手存有几分好奇。

    但试题相异这等事,总需要一个解释,他背後站着沂州林氏与赤寰宗,对皇室虽有敬重,却无寻常修士那般诚惶诚恐的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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