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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斤铁与千斤剑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沈家后山那片废弃的练武场里,已经响起了“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沈墨双手握着一柄木剑——不,准确说是一截刚从柴房顺来的槐木棍,勉强削出了剑的形状——正咬着牙,做着最基础的“直刺”动作。
刺出去,收回来。
再刺出去,再收回来。
动作慢得像八十岁的老头打太极,每一刺都让他额头青筋暴起,浑身颤抖。刺到第十七下时,他手臂一软,木剑“啪嗒”掉在地上,整个人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汗水混着清晨的露水,把靛青色的练功服浸透,贴在身上。腹部的伤口虽然敷了药,但刚才的发力还是让纱布渗出了点点暗红。
“这就……不行了?”
脑海里,那个自称“墟”的剑灵声音响起,懒洋洋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我当年养的那只瘸腿乌龟,爬得都比你快。”
沈墨没力气回嘴。
他盯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三天前,这双手还能轻易挽出七个剑花,剑气能切断三丈外的柳枝。现在……连握紧一根五斤重的木棍,都坚持不了二十息。
废人。
这两个字又冒出来,像毒蛇一样啃噬心脏。
“别在心里骂自己了,”墟打了个哈欠,“没用。有那闲工夫,不如想想怎么把下一剑刺直点儿——你刚才那下歪得,我要是靶子,都得笑出声。”
沈墨深吸口气,爬起身,捡起木剑。
继续。
刺、收、刺、收……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去。练武场边缘那片荒草里,几只麻雀跳来跳去,歪着头看这个人类做着枯燥到极点的重复动作,偶尔“叽喳”两声,像是在嘲笑。
第四十三下时,沈墨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倒。他拄着木剑稳住身体,嘴唇咬出了血。
“够了。”墟忽然说。
沈墨一愣。
“今天到此为止。”剑灵的声音难得正经了些,“再练下去,伤口崩开,你明天就得躺床上挺尸。我可不想刚醒就得换个更破的房子住。”
沈墨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向场边那柄靠在大石头旁的丑剑——藏锋。
黝黑、坑洼、锈迹斑斑,像根烧火棍。
“你不是说……要我学怎么用它吗?”沈墨喘着气问。
“是啊,”墟说,“所以我让你先练木剑。等你哪天能用木剑连续刺出一千次不歪不倒,再谈碰藏锋的事。”
沈墨看向藏锋,又看看手里的木棍。
“它……到底有多重?”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墟的语气又变得戏谑,“友情提示:扶好墙。”
沈墨犹豫了下,还是走到大石头旁,伸手握住藏锋的剑柄。
入手冰凉,粗糙的布条硌着掌心。他用力一提——
剑纹丝不动。
沈墨怔住。他咬紧牙关,双手齐上,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脸色憋得通红。
藏锋像是长在了地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这怎么可能?!”沈墨松开手,难以置信地看着这柄丑剑。他现在是虚弱,但好歹也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双手全力,百十来斤的东西总该能挪动吧?
“惊喜吗?”墟嘿嘿笑了,“忘了告诉你,藏锋的‘重’,不是物理上的重量,而是‘剑意之重’。它现在认你为主,但你的剑意太弱,弱到它觉得你不配挥动它——所以拒绝被你拿起。”
沈墨盯着藏锋,半晌才问:“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拿起它?”
“什么时候?”墟想了想,“等你什么时候明白,剑不是手臂的延伸,而是心念的延伸;什么时候你刺出的剑,不是为了‘刺’这个动作,而是为了‘刺中’那个结果;什么时候你握剑的手不再发抖,不是因为力气够了,而是因为心定了。”
沈墨听得云里雾里。
“说人话。”
“人话就是,”墟懒洋洋道,“等你基础剑法练到‘圆满’境,或许能把它拎起来走两步。”
圆满境?
沈墨苦笑。剑道修行,分“入门、熟练、小成、大成、圆满”五个境界。寻常人练一套黄阶剑法,从入门到小成可能要三五年,大成就要看天赋,圆满……那是绝大多数剑修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而他,要从最最基础、连品阶都没有的“直刺”“斜劈”这些动作开始,练到圆满?
“觉得难?”墟察觉到他心思,“那算了,把剑埋回去吧,你躺床上等死也挺好,省得我操心。”
沈墨沉默。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木剑。
继续刺。
这一次,他不再数数,不再去想“还要刺多少次”,只是专注地看着木剑的剑尖,看着它刺出去的那条线,看着它收回来的轨迹。
刺、收、刺、收……
日头渐高,汗水滴进眼睛,涩得发疼。腹部的伤口火辣辣的,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
但他没停。
不知过了多久,墟忽然“咦”了一声。
“刚才那下……有点意思。”
沈墨没反应过来。
“再来一次,慢点。”墟说。
沈墨依言,缓缓刺出木剑。这一次,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能清晰感觉到木剑划破空气的阻力,能感觉到自己手臂肌肉的收缩,甚至能感觉到……剑尖前方一寸处,空气被挤压的轻微颤动。
“停。”墟说,“就这个感觉,记住它。”
沈墨保持姿势,仔细体会。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剑不再是“握在手里的死物”,而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虽然还很生涩,但确实有了那么一丝……联系。
“剑意之重,剑意之重……”墟喃喃自语,“你小子,悟性倒是不差。可惜剑骨没了,不然……”
话没说完,但沈墨听懂了弦外之音。
如果没有那场背叛,以他的天赋,现在或许已经……
他摇摇头,把杂念甩开。
继续。
二、一只瘸腿乌龟的尊严
第五天,沈墨已经能用木剑连续刺出两百次不倒了。
代价是双臂肿得像馒头,吃饭时筷子都拿不稳,只能用勺子扒拉。沈天河来看过他一次,看见儿子那副惨样,眼眶又红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默默放下一瓶活血散瘀的膏药。
沈墨没说什么,晚上让丫鬟小翠帮忙把膏药糊在胳膊上,第二天一早,又拎着木剑去了后山。
第七天,三百次。
第十天,四百次。
木剑的剑尖,渐渐能刺在同一个点上,偏差不超过半寸。
“马马虎虎,”墟评价,“比我养的那只瘸腿乌龟强点——它爬直线的时候,偶尔还会歪一下。”
沈墨已经习惯了剑灵的毒舌。他甚至觉得,这种刻薄的调侃,反而让枯燥到极致的修炼多了点……趣味?
至少比一个人闷头苦练强。
这天下午,他正练到第五百次刺击时,练武场外传来了脚步声。
沈墨动作一顿,收起木剑,警惕地看向声音来处。
荒草丛被拨开,钻出三个人来。
为首的正是沈浩——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后面跟着两个旁系子弟,一个叫沈彪,壮得像头牛;一个叫沈六,瘦得像竹竿,一脸谄媚。
“哟,这不是我‘天才’大哥吗?”沈浩摇着把新买的洒金折扇,晃晃悠悠走过来,脸上堆满了假笑,“听说大哥伤好了,能下床走动了,弟弟我特来探望。”
沈墨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木剑。
沈浩的目光在沈墨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柄靠在石头旁的藏锋上,眼睛一亮:“咦?大哥这柄剑……倒是挺别致啊!黑不溜秋,坑坑洼洼,这造型,这气质——跟大哥你现在,简直是绝配!”
后面沈彪和沈六配合地发出哄笑。
沈墨脸色平静:“看完了?看完就滚。”
“别啊,”沈浩上前一步,用折扇去挑藏锋的剑柄,“让弟弟我开开眼,这宝贝……哎?”
扇子碰到剑柄的瞬间,沈浩脸色忽然一变。
他用了力,但藏锋纹丝不动。
沈浩不信邪,收起折扇,伸手去抓剑柄,双手用力——
还是不动。
沈彪和沈六见状,也凑过来。三个半大小子,六只手,一起用力,憋得脸红脖子粗。
藏锋像是焊在了石头上,连晃都没晃一下。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沈浩松开手,喘着气,惊疑不定地看着藏锋。
沈墨心里松了口气,面上却淡淡道:“父亲的遗物,不是什么宝贝,就是重了点。”
“重了点?”沈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他娘的是‘重了点’?这根本就是块铁疙瘩!沈墨,你该不会脑子也坏了吧?拿这玩意儿当剑?”
沈墨不答,只是看着他们。
沈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冷哼一声:“算了,跟个废人计较什么。走,彪子、老六,听说醉仙楼新来了个说书先生,讲《剑皇传》讲得可带劲了,咱们去听听——总比在这儿看人耍木棍强。”
三人嘻嘻哈哈走了,临走前沈六还故意踢飞了一块石子,差点砸到沈墨脚边。
沈墨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荒草丛后,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
掌心全是汗。
“怕了?”墟的声音响起。
“有点。”沈墨老实承认,“我现在打不过他们任何一个。”
沈浩剑徒六段,沈彪五段,沈六四段。而他,空有剑徒一段的名头,实际连一段的实力都发挥不出来——丹田碎了,剑元溃散,他现在就是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
“知道打不过,还站那儿不动?”墟嗤笑,“够蠢。不过蠢得还算有骨气。”
沈墨没接这话茬。他走到藏锋旁,再次伸手握住剑柄。
用力。
还是纹丝不动。
但他这次感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当他的手握住剑柄时,藏锋内部似乎有某种极其微弱的东西,和他体内的“万剑之心”产生了共鸣。
很弱,弱得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
“它在……试探我?”沈墨问。
“哟,终于感觉到了?”墟的语气有些意外,“没错。藏锋有灵,虽然灵智蒙尘,但本能还在。它在判断,你有没有资格做它的主人。”
“那我……通过了吗?”
“通过?”墟笑了,“早着呢。它现在顶多觉得你‘不太讨厌’,愿意让你摸两下。想拿起来?等你哪天能让它觉得‘嗯,这小子还有点意思’再说吧。”
沈墨松开手,看着自己布满老茧和血泡的掌心。
“墟,”他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很强?”
脑海里的声音沉默了片刻。
“强?”墟轻轻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或许吧。但我现在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强不强的,有什么意义?”
“那你想起来吗?”
“想啊,”墟说,“可有些事,忘了比记着舒服。至少现在,我能安心睡懒觉,不用管那些破事儿。”
沈墨听出它不想多说,便也不再问。他重新捡起木剑,继续练习。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机械地重复动作。
他开始感受每一次刺出时,手臂肌肉的发力顺序;感受脚步的配合;感受呼吸的节奏;感受木剑剑尖刺破空气时,那一丝微弱却确实存在的“势”。
刺、收、刺、收……
汗水再次浸透衣衫。
远处的山坡上,沈浩三人并没有真的离开。他们躲在一棵大树后,看着练武场里那个执着的身影。
“浩哥,你说他练这玩意儿有啥用?”沈彪挠挠头,“连剑都拿不动了,还天天跟个傻子似的戳木头。”
沈六附和:“就是,还不如早点认命,混吃等死得了。”
沈浩却没说话。他盯着沈墨的动作,眉头渐渐皱起。
他是纨绔,但不傻。沈墨那看似简单的直刺动作,看久了,竟然有种……说不出的协调感。每一次刺出,手臂、肩、腰、腿的配合,几乎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而且速度在变快。
虽然还是很慢,但比起十天前那种颤巍巍的样子,已经天差地别。
“不对劲……”沈浩喃喃。
“什么不对劲?”沈彪问。
沈浩没回答。他忽然想起父亲沈天河这几天愁眉不展的样子,想起大长老沈厉那边隐约传来的风声——家族里似乎有人在暗中调查那天醒剑台的事。
难道沈墨这废人……还能翻身?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沈浩自己都觉得可笑。剑骨都没了,丹田碎了,翻个屁的身!
可为什么心里……有点不安?
“走,”沈浩转身,“回去。”
“不听书了?”
“听个屁!”沈浩烦躁地摆摆手,“回家练剑!”
三、剑意初生
第十五天。
沈墨已经能用木剑连续刺出一千次不倒。
不是咬着牙硬撑的一千次,而是呼吸平稳、动作稳定、每一刺都精准落在同一点上的一千次。
他的手臂不再肿痛,老茧厚实得能磨刀。腹部的伤口结了痂,动作时只有轻微的拉扯感。
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体内那溃散的剑元,似乎有了一丝凝聚的迹象。
不是重新修炼出的剑元,而是残存在破碎经脉里的、原本已经散逸的剑元碎片,在“万剑之心”那股暖流的牵引下,正缓缓向着胸口汇聚。
很慢,少得可怜,但确实在汇聚。
“成了。”
这天傍晚,沈墨刺完最后一剑,收势站定。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木剑的剑尖在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墟的声音响起,难得没有嘲讽:“基础‘直刺’,圆满。”
沈墨一愣:“圆满了?”
“自己感觉不到吗?”墟说,“现在你刺出一剑,还需要想‘该怎么刺’吗?”
沈墨想了想,摇头。
不需要了。抬手、出剑、刺中目标,整个过程自然而然,像呼吸一样。
“那就是圆满。”墟说,“剑法练到极致,就是本能。恭喜你,在‘成为剑修’的路上,迈出了第一步——虽然这一步,别人三岁时就迈完了。”
沈墨自动过滤了后半句。他走到藏锋旁,深吸口气,伸手握住剑柄。
这一次,他没有用蛮力去提,而是闭上眼睛,回想这半个月来每一次刺剑时的感觉——那种剑与身合、意与剑通的感觉。
然后,他轻轻一提。
藏锋动了。
虽然只是离地一寸,虽然沈墨的脸瞬间憋红、手臂青筋暴起、整个人摇摇欲坠,但它确实动了!
黝黑的剑身离开了地面,被他双手勉强提起,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沟。
“哈……哈……”沈墨喘着粗气,感觉手里的不是剑,而是一座山。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有松手。
一步,两步,三步……
他拖着藏锋,在练武场上艰难地挪动。每走一步,脚下的地面就陷下去一点。汗水像下雨一样往下淌,手臂的肌肉在哀嚎,骨头在咯吱作响。
但他没停。
五步,十步,二十步……
走到第三十步时,沈墨终于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单膝跪地,藏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浅坑。
他双手撑地,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
但嘴角,却咧开了。
“我……拿起来了……”他哑着声音说。
“拿起来?”墟嗤笑,“你这叫‘拖起来’。离‘挥动’还差十万八千里呢。”
沈墨不以为意。他缓过劲儿来,再次握住剑柄,试图把它举高一点。
这一次,藏锋连一寸都没离开地面。
“别费劲了,”墟说,“你能把它拖走三十步,已经是它给你面子了。今天到此为止,再练下去,胳膊真废了。”
沈墨松开手,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大石头。
夕阳已经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残霞。晚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墟,”沈墨忽然问,“我这样练……真的有用吗?就算我能挥动藏锋了,可丹田碎了,没有剑元,终究只是个力气大点的凡人吧?”
“谁告诉你,剑修一定要有剑元?”墟反问。
沈墨愣住。
“剑元是什么?”墟自问自答,“是能量,是燃料,是驱动剑招的‘力’。但剑招本身是什么?是技巧,是方法,是‘术’。而剑意是什么?”
它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是‘道’。”
“丹田碎了,剑元没了,你只是失去了‘力’。但‘术’可以练,‘道’可以悟。等你什么时候,不需要剑元,仅凭一柄剑、一缕意,就能斩断江河、劈开山岳,那才叫真正的剑修。”
沈墨听得心潮澎湃,但随即苦笑:“那得……多久?”
“谁知道呢,”墟懒洋洋道,“也许明天,也许一辈子。不过你放心,有我在,你至少死得比别人慢点——毕竟你死了,我又得找新房子,麻烦。”
沈墨笑了。
他靠着石头,看着夜幕渐渐降临,星辰一颗颗亮起。
远处沈家大院的灯火也次第点亮,隐约能听到人声、笑声、杯盘碰撞声。
那里很热闹。
但这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藏锋剑身内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呼吸”,能听见万剑之心中,墟偶尔翻身的嘟囔。
沈墨忽然觉得,这样……也不错。
至少,他还有剑可以练,还有路可以走,还有仇可以报。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藏锋的剑身。
“伙计,”他低声说,“以后……请多指教。”
藏锋静默无声。
但沈墨感觉到,剑身内那股微弱的共鸣,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四、暗夜窥视
夜深了。
沈墨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小院。丫鬟小翠已经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饭菜——一碗稀粥,一碟咸菜,两个粗面馒头。
“少爷,您又去练剑了?”小翠看着沈墨狼狈的样子,眼圈发红,“您伤还没好利索,别这么拼命……”
“没事,”沈墨洗了把脸,“我心里有数。”
小翠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默默退出去。
沈墨坐在桌边,拿起馒头咬了一口。粗砺的口感,带着麦麸的微涩,但他吃得很香——饿极了,什么都好吃。
吃到一半,墟忽然开口:“小子,有人来了。”
沈墨动作一顿。
“房顶上,”墟的声音很轻,“两个,修为不弱,至少剑者巅峰。屏住呼吸,假装不知道。”
沈墨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继续慢慢吃着馒头,喝着粥。
他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从屋顶的缝隙投下来,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冰冷、审视,像在观察一件器物。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沈墨吃完最后一口馒头,收拾了碗筷,吹熄油灯,躺到床上,闭上眼。
黑暗中,听觉变得格外敏锐。
他听见屋顶瓦片轻微的摩擦声,听见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也听见了那两个“客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很模糊,断断续续,但勉强能捕捉到几个词:
“……确实废了……”
“……剑意?错觉吧……”
“……大长老……不放心……”
“……再观察几天……”
声音渐渐远去。
沈墨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到墟说了句“走了”,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惨白。
“大长老……沈厉。”沈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那天醒剑台上,沈厉的冷漠、他捡起楚风扔下的剑元石时的坦然、他那些“明事理”的话……
现在,又派人来监视。
“看来你这大爷爷,对你很不放心啊。”墟啧了一声,“也是,废人突然开始练剑,是个人都会怀疑。”
“他在怀疑什么?”沈墨问。
“怀疑你是不是真废了,怀疑你是不是还有别的底牌,怀疑你会不会哪天突然翻身,找他算账。”墟说,“人心啊,就是这样。你好的时候,他们巴结你;你倒了,他们踩你;你万一有起来的苗头,他们就害怕。”
沈墨沉默。
他想起了父亲沈天河这几天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了家族里那些旁系子弟躲闪的眼神,想起了沈浩今天的试探。
墙倒众人推。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站在墙边,等着墙彻底倒下来分砖的人。
“墟,”沈墨忽然问,“如果我永远是个废人,他们会怎么对我?”
墟想了想:“好吃好喝养着你,毕竟你是族长儿子,面子上得过得去。但也就这样了——家族资源不会再往你身上倾斜,你弟弟沈浩会成为新的继承人,等你爹老了或者死了,你大概会被‘安排’到某个偏远庄子,自生自灭。”
沈墨握紧了拳。
“但如果,”他缓缓道,“我展现出了一点‘可能’,但又没真的站起来呢?”
墟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那他们就会……想办法,把你这点‘可能’掐灭。比如,再出一次‘意外’,比如,练功走火入魔,比如,失足落水。”
沈墨脊背发凉。
“所以,”墟总结,“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继续当个‘努力但无用’的废人,让他们放松警惕。暗地里,抓紧时间变强——在你强到足以自保之前,别露出任何破绽。”
沈墨深吸口气,点头。
他下床,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空如洗,星辰璀璨。
远方,沈家大院深处,大长老沈厉居住的“厉风堂”方向,灯火还亮着。
沈墨看了很久,轻轻关上了窗。
回到床上,他闭上眼睛,但没睡。
脑海里,墟的声音又响起来:“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什么?”
“你白天练剑的时候,我顺便帮你‘看’了看那本《残火丹经》。”墟说,“虽然残缺了大半,但里面提到了一种叫‘淬体丹’的丹药,药材很普通,炼制也不难,对修复经脉、强化肉身有点用——正好适合你现在这破身子。”
沈墨眼睛一亮:“真的?”
“我骗你干嘛?”墟顿了顿,“不过有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炼丹需要火,”墟慢悠悠道,“地火、真火、丹火都行。但你——什么都没有。”
沈墨愣住。
“所以,”墟的语气又变得戏谑,“明天开始,你得想办法,去搞点火来。”
“去哪儿搞?”
“你们沈家,不是有个对外开放的公共丹房吗?”墟说,“虽然地火品质差了点,但炼个一阶淬体丹,凑合够用了。”
沈墨想起那个地方——沈家坊市边缘,一座破旧的三层木楼,家族里学炼丹的子弟和租用丹房的外来散修都会去那里。
他以前从没去过。
因为不需要。
但现在……
“我会被认出来,”沈墨皱眉,“而且我没有剑元,怎么控火?”
“戴个斗笠,换个衣服,装成外地来的落魄散修。”墟说,“至于控火——你不是还有我吗?虽然我现在残了,但指点你这种菜鸟控个火,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墨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好,明天就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在他枕边那柄黝黑的藏锋剑上。
剑身坑洼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只沉睡野兽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道缝。
夜色深沉。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第三章完,约4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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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结尾悬念:
1.监视与危机:大长老沈厉派人监视沈墨,暗示家族内部对沈墨态度复杂,后续可能采取行动。
2.丹道初探:墟提及《残火丹经》中的“淬体丹”,为沈墨明日前往家族丹房炼丹埋下伏笔。
3.身份伪装:沈墨需要伪装成散修前往丹房,此举风险与机遇并存,可能引发新冲突。
4.藏锋的异动:结尾处藏锋剑在月光下的细微描写,暗示这柄剑的灵性正在缓慢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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