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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雪落山庄里没有人睡。油灯添了三次油,灯芯已经烧得很短,火苗在灯盏里跳动着,将围坐桌边的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萧瑟在摆弄那枚玉牌。钦天监的通行令,白玉质地,温润如水,边缘雕刻的星象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莹光。他用指尖一遍遍摩挲着那些凹凸的纹路,眼神放空,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雷无桀趴在桌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差点磕到桌角。千落踹了他一脚,他才猛地惊醒,揉着眼睛嘟囔:“天亮了?”
“亮什么亮。”千落没好气地说,目光却一直盯着窗外,“离卯时还有半个时辰。”
无心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闭着眼,指尖捻着一串佛珠。佛珠缓缓转动,每一颗转过指间时,都发出极轻微的摩擦声。他的嘴唇微动,无声地念诵着什么。
叶若依在整理行囊。她动作很轻,将几件换洗衣物、常用药物、还有那几本从百花阁借来的古籍,一样样收进包袱。每放一样,她都要停顿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安静。
所有人都知道,天亮之后,他们就要离开雪月城,前往天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路不会太平。幽冥府的“三日之期”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但没有人说出来。
有些话,说出来就成真了。有些恐惧,不说,就能假装它不存在。
就在这时候——
“嗖!”
破空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寂静。
声音来自窗外,快得不可思议。等雷无桀反应过来,一支箭已经钉在了他面前的桌面上,箭尾的羽翎还在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箭身漆黑,箭镞是诡异的幽蓝色,在灯光下泛着妖异的光。箭头上没有血迹,但钉着一张纸条。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千落的枪已经握在手中,雷无桀的剑半出鞘,无心睁开了眼,佛珠停在指尖。
只有萧瑟,还坐着。
他伸出手,拔下那支箭。箭镞入木很深,拔出来时带起几缕木屑。他将箭放在桌上,取下那张纸条。
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用朱砂写着七个字:
“百晓堂有变,勿往。”
字迹潦草,笔画间有明显的颤抖,像是在极度仓促或恐惧的情况下写就的。朱砂的颜色很深,红得发黑,像干涸的血。
萧瑟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转纸条。背面是空白的,但在右下角,有一个极小的图案——用同样的朱砂画的一朵花。
幽冥彼岸花。
“他们知道我们要去百晓堂。”千落声音发紧。
“不止。”无心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他们还能在这么近的距离射箭而不被发现。说明盯梢的人,至少是逍遥天境。”
雷无桀也凑到窗边:“人呢?跑了?”
“早跑了。”无心摇头,“一箭出手,立刻远遁。这是杀手最基本的素养。”
他关窗,转身看向萧瑟:“萧老板,你怎么看?”
萧瑟没有立刻回答。
他将纸条放在桌上,拿起那支箭,仔细端详。箭身是黑铁木,产自南疆,坚硬如铁,却轻如羽毛。箭镞的幽蓝色,是淬了“幽冥鬼烟”的毒。箭尾的羽翎,用的是西域雪鹰的羽毛,一根就值十两银子。
“这不是警告。”萧瑟缓缓道,“是示威。”
他放下箭,指向纸条上的字:“笔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说明写字的人要么手在抖,要么时间紧迫。但你们看这个‘勿’字——”
他的指尖点在那个字上:
“最后一笔,有一个明显的回勾。那是百晓堂密文里特有的标记,意思是‘情况属实,但内有隐情’。”
叶若依脸色一变:“你是说,这纸条是百晓堂的人写的?但落款却是幽冥府的花印……”
“所以‘有变’。”萧瑟站起身,走到窗边,“百晓堂内部,可能出了叛徒。或者……被渗透了。”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沉。
百晓堂是什么地方?掌管天下情报,眼线遍布九州,号称“无事不知,无秘不晓”。如果连百晓堂都能被幽冥府渗透,那这个组织的可怕程度,远超想象。
“那我们还去天启吗?”雷无桀问。
“去。”萧瑟斩钉截铁,“但不去百晓堂。”
“不去百晓堂,去哪里找另外半张图?”
萧瑟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是一种特殊的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推演什么。
良久,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去钦天监。”
“齐天尘?”无心皱眉,“可他刚走,而且他明确说了,另外半张图在百晓堂。”
“他说的,不一定是对的。”萧瑟淡淡道,“或者说,不一定是完整的真相。”
他看向桌上的箭和纸条:
“你们想想。如果百晓堂真的被幽冥府渗透了,那么幽冥府主——也就是我那位皇叔——会不知道另外半张图在百晓堂吗?他会不去找吗?”
“所以……”千落迟疑道,“图可能已经被他们拿走了?”
“不一定。”萧瑟摇头,“百晓堂的秘库,号称天下最难进的地方之一。就算有内应,想要无声无息地拿走东西,也没那么容易。但——”
他顿了顿,眼神深邃:
“如果拿不走,他们可以毁掉。或者更狠一点……设个陷阱,等我们去拿。”
大堂里再次陷入沉默。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终于烧尽了最后一点灯油,缓缓熄灭。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涌进来,将一切吞没。
就在这黑暗中,远处忽然传来了马蹄声。
很急,很快,由远及近。
马蹄声在雪落山庄门口停下。
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人踉跄的脚步声,最后是急促的敲门声——不,不是敲,是撞。
“砰砰砰!”
门板被撞得剧烈震动。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千落和雷无桀一左一右靠近门口,无心绕到侧面,萧瑟和叶若依留在原地,但手已经按在了兵器上。
“开门……”门外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嘶哑,断断续续,“我是……百晓堂……唐默……”
唐默?
萧瑟眼神一动。他知道这个人,百晓堂的“暗桩”之一,专门负责传递绝密情报,常年在外,极少回堂。更重要的是——他是姬雪的心腹。
“开门。”萧瑟说。
雷无桀拔掉门闩,拉开门。
一个人跌了进来。
真的是跌。他整个人向前扑倒,雷无桀连忙扶住。入手处一片湿热——是血。
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布衣,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行商,但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瞳孔涣散,嘴唇发紫,显然是中了剧毒。
他的背上插着三支箭,箭镞完全没入体内,只留下箭尾在外。伤口周围的血已经凝固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腥臭味。
“唐默?”萧瑟上前,蹲下身。
那人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萧瑟。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似乎认出了眼前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王……王爷……”他嘶哑地开口,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缕黑血,“堂主……让我……送信……”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铜管,只有手指粗细,表面刻着百晓堂特有的云纹。铜管的一端已经被捏扁,显然是被巨大的外力撞击过。
萧瑟接过铜管,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
纸是特制的“蝉翼纸”,薄如蝉翼,却能防水防火。上面用密文写满了字,字迹是姬雪的。
萧瑟快速浏览。
越看,脸色越沉。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闭了闭眼,然后将纸递给叶若依:“念。”
叶若依接过纸,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轻声念道:
“今夜子时,秘库遭劫。贼七人,皆蒙面,功法诡异,疑似幽冥府。守卫三十二人,殉。秘库三重机关,破其二。所失之物:癸卯年七月卷宗三卷,先帝手谕一封,及——”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
“‘天下第一楼’机关图半张。”
“贼退时,故意留下线索,指向雪月城方向。疑为诱饵,切勿中计。另,堂内或有内鬼,暂不可信。我将闭堂自查,一切联络,以此令为凭。”
绢纸的末尾,盖着姬雪的私印,以及一个特殊的暗记——那是只有她和萧瑟才知道的密文,意思是“情况危急,速来”。
叶若依念完,大堂里鸦雀无声。
只有唐默粗重的喘息声,一声比一声弱。
“另外半张图……”雷无桀喃喃道,“真的被抢走了?”
“未必。”萧瑟的声音冷得像冰,“如果我是幽冥府主,抢到图之后,绝不会留下任何线索。更不会‘故意’指向某个方向。”
他看向奄奄一息的唐默:
“那些贼人,走的时候,是不是还‘不小心’掉了几样东西?比如……雪月城特产的香囊?或者雷家堡的火药残渣?”
唐默的眼睛猛然睁大。
他费力地点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果然是陷阱。”千落握紧了枪,“他们想让我们以为图被抢走了,想引我们去追。”
“不止。”无心忽然开口,他走到唐默身边,蹲下身,检查他背上的箭伤,“这些箭……和刚才射进来的那支,是同一种。”
他轻轻拔出一支箭,箭镞带出一块腐肉,黑血喷涌。箭镞的幽蓝色,在黎明前的微光中,妖异得刺眼。
“幽冥鬼烟。”无心沉声道,“中毒者,十二时辰内,五脏俱腐,无药可救。”
他看向唐默,眼中闪过一丝悲悯:“唐施主,你中毒多久了?”
唐默艰难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个时辰。
“从百晓堂到雪月城,快马加鞭,至少要四个时辰。”萧瑟计算着,“他中毒三个时辰,意味着离开百晓堂一个时辰后,就遭到了伏击。”
他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幽冥府知道他会来报信。所以在他必经之路上设伏。但他们没有杀他,只是让他中毒,让他拼死跑到这里——”
萧瑟的声音越来越冷:
“因为一个中毒将死的人送来的消息,比任何活人说的,都更可信。因为他们要让我们相信,百晓堂真的出事了,图真的被抢走了。”
“然后呢?”雷无桀不解,“我们相信了,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会去追。”叶若依轻声接话,她的脸色苍白,“去追那些‘逃往雪月城方向’的贼人。而一旦我们离开雪月城,离开了这座我们熟悉、有地利优势的城……”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一旦离开雪月城,他们就失去了城墙的庇护,失去了司空长风的支援,失去了熟悉的地形。他们将暴露在野外,暴露在幽冥府早就布好的天罗地网中。
到时候,就不是他们追贼,而是贼围剿他们。
好毒的计策。
好深的心机。
“那现在怎么办?”千落问,“图可能还在百晓堂,也可能真的被抢走了。我们总不能不去找吧?”
萧瑟没有回答。
他重新坐下,闭上眼,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击。这一次,节奏更快,更急,像是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窗外,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纸的破洞照进来,落在地面上,形成一个明亮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缓慢飘浮。
大堂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唐默越来越弱的呼吸声,和萧瑟指尖敲击桌面的“嗒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萧瑟忽然睁开眼。
“唐默。”他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传信人,“姬雪让你送信时,还说了什么吗?任何话,哪怕一句。”
唐默的眼睛已经半闭,瞳孔开始扩散。他听到萧瑟的话,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萧瑟上前,解开他的衣襟。
衣襟内侧,用血写着两个字。
字迹很淡,已经被汗水浸得模糊,但还能勉强辨认:
“假图”
假图?
萧瑟瞳孔一缩。
他猛地站起身,看向窗外完全亮起的天色,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
“原来如此……”
“什么原来如此?”雷无桀一头雾水。
萧瑟没有解释。
他快步走到桌边,重新摊开那张残图,手指在图上的焦痕处反复摩挲。他的动作很专注,像是在寻找什么。
“你们看这里。”他忽然说,指尖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众人凑过去看。
那是一处焦痕的边缘,黑色的焦炭痕迹中,隐约能看到一点极淡的金色。那金色不是画上去的,而是材质本身的反光——在火焰灼烧后,表层脱落,露出了内里的质地。
“这是……金丝?”叶若依仔细辨认。
“不是普通的金丝。”萧瑟说,“是‘龙血金’。传说中只有皇室才能用的贡品,产自南疆金矿的最深处,提炼时需要加入龙涎香和麒麟血,所以叫龙血金。”
他顿了顿,继续道:
“这种金丝有一个特性——遇火不熔,遇水不锈。而且,一旦织入布料或纸张,就会形成一种特殊的纹理,无法仿造。”
他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点金色:
“这张图的材质,表面看是普通的西域火浣布,但内里织了龙血金丝。所以它才能历经火焚而不毁,才能在烧焦后露出金色。”
“所以?”千落还是不明白。
“所以,”萧瑟直起身,眼中光芒大盛,“如果另外半张图也是同样的材质,那么幽冥府就算抢到了,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出一张假图来替换。因为他们没有龙血金丝,更没有皇室秘传的织造工艺。”
他看向地上已经昏迷的唐默:
“但姬雪说‘假图’。这意味着什么?”
无心忽然开口:“意味着被抢走的,可能本来就是假图。”
“对。”萧瑟点头,“百晓堂的秘库,怎么可能只放一张真图?姬雪那么谨慎的人,一定会准备几张仿制品,以备不时之需。真的图,一定藏在更隐秘的地方。”
他走到窗边,看向东方已经完全升起的太阳:
“幽冥府主是我皇叔,他知道皇室秘辛,知道龙血金丝,所以他也一定知道,抢到的图可能是假的。但他还是抢了,还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去追——”
萧瑟转过身,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因为他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那张图。”
“那是什么?”雷无桀问。
“是我们。”萧瑟说,“或者说,是能打开天下第一楼的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画出一个简单的图案:
“你们想想。要进入天下第一楼,需要三个条件:皇室血脉、逍遥天境的修为、开启阵法的秘法。这世上符合这三个条件的人,有几个?”
众人沉默。
皇室血脉不少,但达到逍遥天境的,寥寥无几。而懂得开启阵法秘法的,更是屈指可数。
“我父皇年纪大了,不可能亲自去。其他皇子要么修为不够,要么不懂秘法。”萧瑟继续说,“所以五十年前,去的人是六皇子,也就是现在的父皇。五十年后的今天,能去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能去的人,只有他。
永安王萧楚河。
“所以幽冥府所做的一切,”叶若依轻声说,“截杀、拜帖、假图、陷阱……都是为了逼你离开雪月城,逼你亲自去追,逼你踏入他们布好的杀局。”
“然后呢?”雷无桀握紧剑柄,“杀了你,就没人能修复封印了?”
“不。”无心摇头,“如果只是要杀萧瑟,他们有很多机会。比如昨晚射箭时,可以直接射人,而不是射桌子。”
他看向萧瑟,眼神复杂:
“他们要的不是杀你,而是……控制你。或者,让你为他们所用。”
这个推测,比杀人更可怕。
控制一位皇子,让他去打开天下第一楼,取出定坤玺,然后……
然后幽冥府就可以用定坤玺,控制龙脉恶念,控制整个北离的国运。
“好算计。”千落咬牙,“真是好算计。”
“现在怎么办?”雷无桀看向萧瑟,“我们还要去天启吗?”
“去。”萧瑟毫不犹豫,“但不去追假图,也不去百晓堂。”
“那去哪里?”
“直接去天下第一楼。”
这个答案,出乎所有人意料。
“可是没有完整的图,我们怎么进去?”叶若依问。
“这张图已经够了。”萧瑟拿起桌上的残图,“你们看,这上面虽然只画了入口和外围的路径,但标注了进入的方法。至于楼内的机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再说?”雷无桀瞪大眼睛,“那可是天下第一楼!传说中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的!”
“那就做那第十个。”萧瑟站起身,看向窗外,“幽冥府布了这么大一个局,等我们去钻。我们偏不钻。他们以为我们会按他们的剧本走,我们偏不。”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他们想让我们去追假图,我们就不追。他们想让我们去百晓堂,我们就不去。他们想让我们在野外被围剿,我们就在他们意想不到的时候,直接去目的地。”
“可是……”千落迟疑道,“没有另外半张图,进去就是送死啊。”
“未必。”无心忽然开口,“小僧在西域时,曾听天外天的老人说过一个传闻——天下第一楼的机关,虽然复杂,但核心原理是相通的。只要懂得原理,未必不能破解。”
他看向萧瑟:
“萧老板既然懂得开启阵法的秘法,想来对楼内的机关,也有所了解?”
萧瑟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父皇教过我一些。虽然不全,但……够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众人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明德帝亲自传授的秘法,哪怕只是“一些”,也绝非寻常。
“那就这么定了。”雷无桀一拍桌子,“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萧瑟说,“趁幽冥府以为我们还在犹豫,还在研究那张假图的去向时,直接走。”
“怎么走?”叶若依问,“城外可能已经有埋伏了。”
“不走城门。”萧瑟走到墙边,推开一幅挂画。画后面是一个暗格,他伸手进去,按了某个机关。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向下的阶梯。
密道。
“雪月城经营百年,每条街下都有密道。”萧瑟说,“这条通往城北十里外的乱葬岗。从那里绕过去,可以避开所有可能的眼线。”
他率先走进密道,回头看向众人:
“带上必要的东西,轻装简行。唐默……”
他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传信人:
“留在这里,我会让伙计照顾。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
众人没有犹豫。
千落收起枪,雷无桀背上剑,叶若依拎起包袱,无心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转身,跟上萧瑟的脚步。
密道很暗,石阶湿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墙壁上每隔一段就有一个凹槽,里面放着油灯,但大多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盏还亮着,提供着微弱的光。
萧瑟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颗夜明珠。柔和的光晕照亮前方三尺的距离,再远处就是深沉的黑暗。
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响,空洞而悠长。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岔路。萧瑟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
又走了一刻钟,通道开始向上倾斜。石阶变得干燥,空气也清新了些。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扇木门。
萧瑟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门外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他推开木门。
光涌了进来。
门外是一片荒草丛生的乱葬岗,歪斜的墓碑散落各处,几只乌鸦停在枯树上,用猩红的眼睛盯着这群不速之客。
远处,是连绵的群山。
更远处,是天启的方向。
“从这里往北,三十里外有个驿站。”萧瑟说,“我们在那里换马,然后直接北上,走官道。”
“走官道?”雷无桀一愣,“那不是更容易被发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萧瑟淡淡道,“幽冥府一定以为我们会走小路,会避开人烟。我们偏走官道,混在商队和行人里,反而更隐蔽。”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官道沿途都有驿站和城镇,他们就算想动手,也会有所顾忌。”
众人点头。
就在这时,无心忽然皱眉,看向来时的方向。
“怎么了?”叶若依问。
“有人追来了。”无心沉声道,“很快,至少五个,都是逍遥天境。”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刚出密道,追兵就来了。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幽冥府早就知道这条密道。
意味着他们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
萧瑟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向远方的群山,又看向身后黑暗的密道入口,眼中闪过无数念头。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分头走。”他说。
“分头?”雷无桀急了,“那怎么行?我们在一起还能互相照应!”
“在一起目标太大。”萧瑟语速很快,显然早就想好了,“五个人一起走,就算混在人群里,也容易被认出来。分头走,化整为零,反而安全。”
他看向众人,快速分配:
“雷无桀,你和我一组,走东线,经青州绕过去。千落和若依一组,走西线,从澜州走。无心……”
他看向白衣僧人:
“你单独走中线,直接北上。你轻功最好,就算被发现,也能脱身。”
无心点头:“好。”
“七天后的子时,龙气西移。我们必须在六天后的傍晚,赶到死魂谷外的‘望乡亭’汇合。”萧瑟说,“记住,不管遇到什么,不要恋战,不要回头,以汇合为第一要务。”
“如果……”千落迟疑道,“如果有人没到呢?”
萧瑟沉默了一下。
晨风吹过乱葬岗,卷起枯草和尘土。远处的乌鸦发出刺耳的叫声,扑棱棱飞起,消失在群山之后。
“那就等。”萧瑟说,“等到最后一刻。”
他没有说“如果等不到怎么办”。
但所有人都明白。
等不到,就意味着有人出事了。等不到,就意味着剩下的路,要自己走完。
“走吧。”萧瑟转身,看向东方的天际,“记住,无论发生什么,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到得了天下第一楼,才能做得了该做的事。”
他率先迈步,走向乱葬岗的深处。
雷无桀连忙跟上。
千落和叶若依对视一眼,朝西边走去。
无心站在原地,双手合十,朝众人离去的方向微微躬身。然后他转身,白衣在晨风中飘动,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北方的山林中。
乱葬岗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风吹过荒草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越来越近的破空声。
那是追兵的声音。
而在所有人都离开后,密道的木门后,一个黑影缓缓走了出来。
他站在晨光里,看着四个方向远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只信鸽,将一张纸条塞进鸽子腿上的铜管里,抬手放飞。
鸽子扑棱棱飞起,朝着西北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是死魂谷的方向。
黑影看着鸽子消失在云层中,低声自语:
“鱼儿上钩了。”
“接下来,就看你们能游多远了。”
他转身,重新走进密道。
木门无声地关上。
乱葬岗上,只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就被风吹起的尘土掩盖。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也仿佛,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在东方天际,太阳已经完全升起,将群山染成一片金黄。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一天,可能是他们人生中,最长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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