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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五,慈云寺。
靖安王萧溟一身玄色常服,如墨身影默然立于往生堂偏隅静室外。今日,他在这千年古刹为亡故的父母与三位兄长设下超度法事。
选慈云寺而非皇家寺院,是他思虑再三后的决定。
母亲生性喜静;父亲虽是武将,却厌烦虚礼排场;三位兄长在世时,最爱的亦是这人间烟火气。他想,他们大约更愿在这香火鼎盛、信众虔诚的古刹中,与寻常百姓的哀思共融一堂。
静室内,僧侣诵经声庄重低徊,檀香青烟袅袅盘升。
萧溟面容沉静,唯有那双深邃眼眸深处,隐着不易察觉的波澜。
边关十二载铁血生涯,早将他的心磨成冷硬的玄铁。可每逢亲人的忌辰,或是中元这般鬼门洞开的日子,那深埋在骨血里的脆弱与思念,便会无声无息地漫上来,蚀骨钻心。
法事行至约莫一个时辰,室内香火气浓得化不开,加之胸中郁结难舒,萧溟觉得气闷,悄然退出静室,想在廊下寻一口清洌空气。
慈云寺殿宇层叠,回廊九曲。他信步至廊下,正值午后,日光透过百年古树的枝叶,洒下满地斑驳碎金。寺内各处传来高高低低的诵经声、百姓呢喃的祈祷声、偶尔夹杂几声压抑抽泣,交织成一片独属于中元节的、悲欣交杂的声浪。
便是在这片混沌声浪中,一阵极其压抑、却又穿透力惊人的悲泣,隐隐约约撞进他耳中。
那哭声不似寻常妇人号啕,倒像从灵魂最深处硬生生挤压出来的呜咽,裹着绝望与巨恸,听得人心头发颤,脊背生冷。
萧溟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循声望去。
哭声来自隔壁那间较小的往生堂。
门虚掩着,透过缝隙,只能瞧见一个纤细的、月白衣裙的背影,正跪伏在蒲团上,单薄肩背剧烈颤抖——那令人心碎的哭声,正是从此处溢出。
不知怎的,那颤抖的脊背,那泣血般的哀声,竟让萧溟沉寂多年的心弦,蓦地被什么拨动了一下。
是何等深重的悲伤,才能让一个女子在佛前如此失态?
他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袍泽,他们的妻儿老母接到阵亡文书时,是否也曾这般肝肠寸断?
可他终究是外人。
驻足片刻,待心头那丝莫名的悸动平复,他转身,悄无声息地回到父母的法事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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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影西斜,法事终了。
萧溟向主持高僧合十致谢,添了厚重的香油钱,这才带着亲随,步履沉重地踏出慈云寺。
寺门前,香客依旧络绎不绝,车马轿辇挤得水泄不通。萧溟的马车停在稍远僻静处,他正欲举步,目光却不经意掠过寺门石阶下一顶正要起轿的青布小轿。
恰在此时,轿帘被一只素手轻轻掀起。
轿中人正低头整理微乱的发髻。月白素裙,周身无一饰物,青丝只用同色发带松松绾着。侧脸在夕阳余晖下苍白如纸,眼眶与鼻尖却染着触目惊心的红——那是恸哭过后留下的痕迹。
就是这一瞥!
萧溟脚步倏然钉在原地。
是她!
尽管此刻她素衣哀容,与那夜在“杏林居”地窖里冷静果决、甚至透着凛冽寒气的女子判若两人,但萧溟绝不会错认!
那双凤眼的形状,那清冷的气韵,尤其是此刻这哭过的模样——与方才隔壁那阵撕心裂肺的悲泣,瞬间严丝合缝!
原来,佛前那个哭得魂魄欲碎的女子,竟是她!
他看着她放下轿帘,青布小轿被轿夫抬起,晃晃悠悠汇入离寺的人流,渐行渐远。
萧溟立于原地,深邃目光如影随形,紧紧锁着那顶不起眼的轿子,直至它在长街拐角处彻底消失。
“王爷?”身侧亲随见他久立不动,低声提醒。
萧溟骤然回神,面上已恢复一贯的冷峻漠然。
“走。”他淡声吩咐,转身迈向马车。
车厢内,萧溟闭目养神。
方才慈云寺外惊鸿一瞥,此刻在他心底肆无忌惮地漾开圈圈涟漪,搅乱一池深潭静水。
他自幼长于边塞,身边多是铁骨铮铮的将士,也见惯了尸山血海。即便回京后所见的贵女,也大多矫揉造作或工于心计。如她这般——危机关头胆识过人,无人处却愿为逝者流露出如此椎心泣血之悲痛的女子,他生平仅见。
无数疑窦也汹涌扑来:那夜她救他时展现的胆识与机变,与今日这般脆弱无助的模样,怎就会是同一人?
她祭奠的是谁?为何悲伤至此?
更遑论,她于他有救命之恩。
这份恩情,他萧溟刻在骨子里。纵使她要求“从未见过”,可他岂是知恩不报之人?
萧溟摇了摇头,挥散这些无谓的揣测。眼下紧要的,并非探寻他人私隐,而是他自己的处境。
此次回京丁忧,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圣上的猜忌,朝臣的观望,乃至那夜在“杏林居”外的致命截杀——皆明示有人不愿他安稳留在京城。
马车驶入城门,市井喧嚣扑面而来,将萧溟从纷乱思绪中拽回。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温情与波澜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令朝野敬畏、深沉难测的靖安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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