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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换我守。”
狂哥捏着那张值勤表,照着上面的字念了一遍。
水生坐在矮凳上,肩头刚缠好的布条绕过胸口,将整条右臂固定在身侧。
他眼睛往门口飘,左手撑住膝盖,试着站起来。
软软按住他的肩。
水生疼得吸了口凉气,又坐了回去。
“这几天不许持枪,不许抬担架。”软软收起剪刀,“后半夜的岗也归别人。”
“四连缺人。”
“你胳膊差点没了,还守个屁!”狂哥将值勤表拍在桌上。
水生猛地抬头,他知道尖刀班也缺人。
狂哥骂完这句话,多半要把那班岗接过去。
“狂班长,你们刚守完凌桥,再替四连顶——”
“谁说我要替你?”
水生愣住。
狂哥朝门外抬了抬下巴。
“四连又不是没人,让他们自己重排。”
“林桥都打下来了,几班岗还排不明白?”
门外站着几名四连战士,他们互相看去。
其中一人摘下腰间的木牌,蹲在门槛外把水生那一行抹掉。
“上半夜二班分两个,后半夜我们三班补。”
“渡口那边再添一个人,水生的岗就拆开了。”
几个人很快分完,重新写好木牌,挂回墙上。
水生张了张嘴,狂哥瞪着他。
“看啥?伤员就要有伤员的样子!”
“你把人带回来,他们还能让你一个人守?”
水生低头看了看固定在身侧的手臂。
“那我的枪呢?”
“先交出来。”
“擦伤也要交枪?”
软软看向他。
水生立刻解下步枪,递给门外的战士。
看得狂哥与鹰眼不禁一笑。
他们想起了当年左肩纷纷负伤,与老班长一起成为病号的日子。
摸枪?呵!懂不懂谁才是指挥官啊!
这时,旁边的门板响了一声。
郭班长撑着左肘,想从被褥上坐起来。
他刚抬起半个身子,腹侧的布条便渗出一小片暗红。
软软转身走过去。
“躺下。”
“我烧退了。”
“伤口没长牢。”
郭班长扫了一眼门口。
“耗子。”
耗子刚迈进来,听见点名,脚下便是一停。
“把凌桥到林桥的路线图拿来。”
“你要那玩意干啥?”
“核一遍撤退路……西边暗沟下过雨,塘埂也让机枪打塌了一段,下一队走那里得改。”
耗子迟疑了片刻,还是从怀里掏出折好的图。
但那图刚展开一角,软软的一只手就压了上去。
“你明天跟下一批重伤员走。”软软对郭班长道。
“凌桥还得留人。”郭班长抬眼,为自己争取。
“留谁都行,留你不行。”软软语气坚决。
“你的腹侧伤口要是再裂一次,我还得重新给你缝!”
两人一时僵住。
耗子站在床边,这图他拿也不敢拿,放也不敢放。
他现在只恨自己进门的时眼睛不够亮,脑子不够机灵。
老班长听见动静,掀开门帘走了进来。
他看了看郭班长,又看了看被软软压住的地图,伸手将图卷起后塞回耗子怀里。
“老郭,身上十三个窟窿,还想拿自己当好人?”
郭班长皱眉,“老子能走。”
“你走一个给我看看。”
郭班长掀开被子,脚刚沾地,脸上便褪了血色。
老班长一把托住他,将人按回门板。
“你在残墙后头替那么多人挡了枪,现在轮到别人替你看路。”
“咋个,先锋团离了你就不会走了?”
“凌桥那条线——”
“狂娃子背过,耗子走过,鹰眼看过,三个人还顶不上你一张嘴?”
郭班长沉默了。
一个月前,他逼着狂哥他们背路线,连柴房转角该拆哪根绳扣都不许记错。
那张图,其实早就从纸上挪进了狂哥他们的脑子里。
“听咱软班长的。”老班长把被角盖回去。
“等十三个窟窿都合上,再回来骂人!”
郭班长看向狂哥,还是不死心。
“汪塘西边那段沟,记得?”
“水浅走草根,水深贴南岸,碰上岔口看倒伏的芦苇,右边通凌桥。”狂哥对答如流。
“伤员担架过夹墙?”郭班长继续问。
“解左绳,前低后高,斜着抬。”狂哥回答得更快。
他抬的担架还他还能不知道吗?
郭班长随之无言。
第二天清早,后送队从废祠堂外出发。
抬着郭班长的担架经过尖刀班门口时,狂哥正站在路边。
“郭班长,到了后头老实点。”
郭班长闭着眼,哼了一声。
“先管好你自己。”
担架继续往前,郭班长抬起还能动的那只手,朝后轻轻的摆了一下。
终是再见。
到了十一月中旬,凌桥至林桥的交通线彻底稳住,先锋团随后接到转移宿营的命令。
队伍避开大路,沿河沟向东南行进。
黄昏前,带路的群众停在沟坡上,抬手指向了远处。
一片低矮村庄伏在田埂后,土墙缺口连着缺口,几缕炊烟从屋顶升起。
“炊烟最少的那片就是小圩村。”
“村里给队伍腾了地铺,柴房和牛棚都能住。”
队伍里几名年轻战士抬了抬脚步。
走了一天,听见能睡到干地,他们的步子都快了些。
狂哥摸出怀里剩下的半块饼,扫了一眼,重新的塞了回去。
“尖刀班听着,进村前刮掉鞋底的泥,说话放轻。”
“枪背好,别碰人家的墙,门,还有柴垛。”
炮崽从七班那边凑了过来,看着村子问狂哥。
“哥,饼不吃了?”
“进村再说。”狂哥回。
“村里能开火?”
“想啥呢?那半块留给你堵嘴!”狂哥没好气的说道。
队伍沿河沟靠近村口,几扇破木门正开着细缝。
门后有人影晃动,很快又缩了回去。
几个孩子藏在草垛后,盯着先锋团的枪,也盯着先锋团战士腰间的干粮袋。
带路群众先走进村。
“乡亲们,部队只借屋檐和地铺,我们自己带着口粮,不动家里的东西!”
战士们贴着路边走,脚步压得很轻。
几户门前晒着豆秆,他们便绕进浅沟,谁也没踩上去。
狂哥走到村口,先看见一只破粮瓮。
瓮口盖着木板,边沿补过两圈泥。
一个小男孩突然从草垛后钻出来,跑到粮瓮前,张开双臂将它护在身后。
他仰头看着望不到尾的队伍。
“你们这么多人,一顿要吃多少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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