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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里斯本的棋盘
1449年八月的里斯本,空气里弥漫着阴谋和丁香的味道。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抵达时,正值宫廷夏季会议的最后一轮辩论。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棋盘,每个贵族都是棋子,而棋手们在看不见的房间里移动他们。
阿方索堂兄在宅邸的书房里接待他们,墙上挂着大幅的葡萄牙地图,新发现的区域用金线绣出,但在非洲东岸,金线突兀地中断了。
“委员会分成三派,”阿方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恩里克王子为首的‘海洋派’,主张全力支持下一次印度航行;布拉干萨公爵为首的‘大陆派’,认为应该巩固北非领地,与卡斯蒂利亚竞争半岛霸权;还有中间派,主要是商人和银行家,他们只关心利润。”
杜阿尔特展开他从非洲带回的地图,羊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利润就在这里。绕过非洲,直接与印度贸易,利润率可以是北非贸易的十倍。威尼斯人和热那亚人垄断地中海贸易几个世纪,就是因为我们没有直接通道。”
“但风险呢?”阿方索的手指敲击桌面,“下一次航行需要至少五艘船,三百人,两年的补给。如果失败,损失的不只是金钱,还有王子的政治资本。”
“我们已经证明了海路存在。”杜阿尔特的声音坚定,“我从东非带回了阿拉伯商人的地图,知道了季风规律,知道了主要港口位置。这不是探险,是航行。就像从里斯本到伦敦,一旦航线确立,就是常规贸易。”
贝亚特里斯坦安静地坐在一旁,穿着朴素的深蓝色长裙——萨格里什的风格,而非里斯本的奢华。她开口时,两个男人都转过头。
“我父亲在哪里?”
“在王室财政厅,和意大利银行家谈判贷款。”阿方索看着她,“贝亚特里斯,你必须知道,如果你公开站在杜阿尔特这边,等于公开反对布拉干萨公爵的联盟提议。你父亲承受的压力会倍增。”
“我父亲承受压力是因为他处在关键位置,”贝亚特里斯坦的声音平静,“而关键位置总是承受压力的。在萨格里什的两年,我学到一件事:等待潮汐改变方向的人,永远不会启航。”
阿方索的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你变了。”
“世界在变,堂兄。”杜阿尔特说,“葡萄牙要么领导变化,要么被变化抛弃。”
那天下午,他们去见了恩里克王子。王子的住所不在王宫,而在塔霍河畔一栋不起眼的石屋里,墙上挂满地图和星图,桌上堆着航海仪器和手稿。
王子老了。四十五岁的他头发已经灰白,眼角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睛里的火焰没有熄灭。他拥抱杜阿尔特,力度大得让年轻人吃惊。
“你做到了,”王子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你证明了那些嘲笑我的人是错的。非洲可以被绕过,印度洋可以到达。”
他们花了三个小时详细汇报航行的一切。杜阿尔特展示海图,解释季风规律,描述东非的阿拉伯贸易网络。王子专注地听着,偶尔提问,问题尖锐而专业。
“阿拉伯人在印度洋的军事存在如何?”
“主要是商船队,有武装,但不是战舰。他们的优势是知识和网络,不是武力。”
“当地王国对欧洲人的态度?”
“好奇,谨慎。我们不是第一个到达的白人——阿拉伯人、波斯人、甚至中国人都有记载。但他们愿意贸易,只要平等对待。”
王子沉思良久。“平等对待。这是个新概念,在休达我们用了剑,在马德拉我们用了犁,在非洲西岸我们用了锁链。也许该试试不同的方式了。”
他转向贝亚特里斯坦。“门德斯小姐,你在萨格里什的两年,有什么观察?”
贝亚特里斯坦坐直身体。“殿下,我观察到的不仅是航海技术,还有一种新的思维方式。在萨格里什,人们因为知识被尊重,因为贡献被认可,而不是因为血统或性别。如果葡萄牙要领导一个新时代,也许需要这种新思维。”
王子点点头。“明天委员会会议,我需要你们两人出席。杜阿尔特展示航海成果,贝亚特里斯坦……你代表未来。一个愿意为新时代冒险的葡萄牙贵族的形象。”
离开王子的住所时,夜幕已经降临。塔霍河上船只的灯火如散落的星辰。
“你害怕吗?”杜阿尔特问。
“害怕,”贝亚特里斯坦坦率承认,“但我更害怕什么都不做,看着葡萄牙错过这个机会,看着自己错过人生。”
他们站在河岸边,远处王宫的灯火辉煌,那里明天将决定他们的命运,也决定葡萄牙的命运。
二、委员会的审判
王室委员会会议在国王的夏季行宫举行。十四岁的阿方索五世坐在主位,面容稚嫩但眼神警惕,两侧是摄政王后莱昂诺尔和主要贵族。恩里克王子坐在国王右手边,布拉干萨公爵在左手。
杜阿尔特走进大厅时,感觉到所有目光的重量。他穿着简单的航海长官制服,没有佩戴贵族徽章,手里只拿着海图筒和日志。
“杜阿尔特·阿尔梅达,”首席书记官宣读,“奉恩里克王子之命,向陛下和委员会汇报1447年至1449年航行成果。”
年轻国王点头。“开始吧。”
杜阿尔特展开第一张海图——非洲全图,西岸详细标注,南端清晰显示绕过的海角,东岸则有初步测绘。“陛下,各位大人,我们离开萨格里什后,沿非洲西岸南下,在这里越过赤道,在这里遇到逆风区,在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南纬34度附近,“绕过第一个重要海角,我们称之为‘考验角’。”
布拉干萨公爵打断:“这些地理细节很迷人,但代价呢?船员的性命,王国的金币,换来了什么实际的东西?”
杜阿尔特早有准备。他示意助手抬进两个箱子。第一个打开,是黄金锭、象牙雕刻、异国香料。大厅里响起低语。
“这些是沿途贸易所得,利润率是北非贸易的三倍。”他打开第二个箱子,里面没有金银,只有羊皮纸卷、植物标本、矿石样本、手工艺品。“但这些更有价值。阿拉伯商人的地图,显示从东非到印度的完整航线。季风规律记录,告诉我们何时航行最安全。当地作物样本,有些可能在葡萄牙殖民地种植。还有这个——”
他举起东非首长给的那张粗糙地图。“这不是精确海图,但它证明了一点:世界是连接的。阿拉伯人从红海到东非,从东非到印度,从印度到更远的地方。葡萄牙现在知道了这条路线,可以加入这个网络,而不是像在地中海那样,被威尼斯和热那亚排除在外。”
恩里克王子补充:“更重要的是,我们证明了航线存在。下一次航行不需要探索,只需要航行。印度就在那里,等待我们。”
委员会成员们交换眼神。商人们向前倾身,仔细查看那些香料样本;贵族们则表情复杂,权衡着风险与荣耀。
布拉干萨公爵再次开口:“即使航线存在,我们凭什么认为阿拉伯人会欢迎竞争对手?凭什么认为印度王公会选择我们而不是他们熟悉的贸易伙伴?”
这个问题直击核心。杜阿尔特深呼吸。“因为我们能提供不同的东西。阿拉伯商队走陆路和海路结合,成本高,时间长。我们可以从海上直达,运量更大,价格更低。至于欢迎……”他停顿,“我们不需要他们欢迎,只需要他们贸易。而贸易,大人,只需要利益一致。”
这时,贝亚特里斯坦被传唤入内。她走进大厅时,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不是因为她罕见的美貌,而是因为她萨格里什风格的朴素装扮,因为她手中拿的不是扇子而是笔记本。
“门德斯小姐,”摄政王后开口,“你父亲告诉我们,你在萨格里什居住了两年,研究航海事务。你有什么观察?”
贝亚特里斯坦行屈膝礼,姿态无可挑剔但毫无卑微。“王后陛下,我在萨格里什的观察很简单:那里聚集了葡萄牙最优秀的人才,不是因为他们血统高贵,而是因为他们有知识和技能。犹太天文学家改进星表,阿拉伯翻译破译古籍,意大利地图师绘制海图,普通水手分享实践经验——所有人都为一个共同目标工作:让葡萄牙到达更远的地方。”
她直视国王——不是年长的摄政者,而是年轻的君主。“陛下,我的祖父参加过阿儒巴罗塔战役,为葡萄牙的独立战斗。那个时代,英雄是在陆地上挥舞剑的人。但现在,英雄可能是在海上使用星盘的人。葡萄牙需要新的英雄,也需要认可英雄的新方式。”
大厅一片寂静。一个贵族小姐,在王室委员会上谈论英雄和国家命运,这是前所未有的。
布拉干萨公爵冷笑:“很动人的演说,小姐。但现实是,你的父亲,若昂·门德斯,正面临财政危机。航海花费了王国太多金币,而回报……不稳定。如果继续投入,可能需要增税,可能引发民众不满。”
若昂·门德斯坐在财政官席位上,脸色苍白。贝亚特里斯坦转向父亲,声音柔和但清晰。
“父亲教导我,真正的财富管理不是节省每一个铜板,而是明智地投资未来。哥伦布少尉从热那亚带来消息,说卡斯蒂利亚也在考虑向西航行,寻找通往印度的其他路线。葡萄牙不是唯一看到海洋价值的国家,只是最先看到。如果我们现在停止,十年后,我们可能会看着别人的船只带回印度的财富,后悔今天的短视。”
她提到了卡斯蒂利亚。这是个巧妙的策略——不是呼吁理想,而是指出竞争。委员会成员们坐直了身体。
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杜阿尔特回答技术问题,恩里克王子阐述战略愿景,贝亚特里斯坦则从经济和社会角度补充。这是一个精心协调的展示,三个人从不同方向说服同一个目标。
结束时,没有立即决定。国王需要时间思考,委员会需要时间争论。但离开大厅时,恩里克王子低声对杜阿尔特说:“我们赢得了时间。更重要的是,我们让年轻国王看到了一个不同的葡萄牙。”
那天晚上,若昂·门德斯在书房召见女儿和杜阿尔特。财政官看起来疲惫不堪。
“你今天很大胆,”他对贝亚特里斯坦说,“也很危险。布拉干萨公爵不会忘记当众受挫。”
“您教过我,父亲,在风暴中,保持航向比躲避每一朵浪花更重要。”
门德斯转向杜阿尔特。“你的航行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但告诉我实话:如果给你五艘船,充足补给,你有多少把握到达印度并安全返回?”
杜阿尔特思考片刻。“七成。不是所有船都能完好返回,不是所有船员都能幸存。但至少一艘船能到达印度,带回足够支付整个航程的货物,还有更重要的——确定的航线。”
“七成,”门德斯重复,“在财政上,这是高风险投资。但在历史上,这可能足够改变一个国家。”他走到窗前,看着夜晚的里斯本,“我年轻时,葡萄牙是个贫穷的角落国家,总是担心被卡斯蒂利亚吞并。现在……现在我们有选择成为别的东西的机会。”
他转过身,眼神坚定。“我会支持下一次航行拨款。但有个条件:贝亚特里斯必须正式订婚,在航行出发前。不是和布拉干萨公爵的侄子,而是和你。”
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都愣住了。
“为什么?”贝亚特里斯坦问。
“因为如果你只是‘门德斯小姐’,你的选择只关乎你个人。但如果你是‘即将远航的领航长的未婚妻’,你的选择就关乎王国事业。”门德斯的语气是纯粹的政治计算,“这会团结中间派——看,连财政官都愿意把女儿嫁给航海事业。也会给航行增加人情色彩——英雄出征,有爱人等待。”
杜阿尔特看着贝亚特里斯坦。她的脸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理解父亲的策略,但也感受到其中的冰冷。
“我同意,”她最终说,“但婚礼要在航行归来后。我要的不仅是名义,还是承诺。”
门德斯点头。“合理。那么就这样定了。明天我会在委员会上宣布订婚,同时支持拨款。”
离开书房后,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走在宅邸的花园里。夜晚凉爽,茉莉花香浓郁。
“你父亲把你当作棋子。”杜阿尔特说,声音里有压抑的愤怒。
“我也是棋手,”贝亚特里斯坦纠正,“我同意了这个安排,因为它也服务于我的目的。现在没有人能逼我嫁给别人了。而当你从印度回来,我们将有真正的选择自由。”
她停下脚步,月光下她的脸像大理石雕塑。“但你必须回来,杜阿尔特。不只是为了我,也不只是为了葡萄牙。为了证明,人可以跨越海洋,跨越偏见,创造新的可能。”
杜阿尔特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但坚定。“我会回来。带着印度的财富,带着确定的航线,带着一个更大世界的证明。”
远处传来圣乔治城堡的钟声。里斯本在月光下沉睡,不知道自己的命运正在这个花园里被决定。
三、萨格里什的婚礼前夜
订婚的消息在里斯本引起轰动。保守派贵族震惊于门德斯家族的“背叛”,海洋派则欢欣鼓舞。恩里克王子立即利用这个机会,加速筹备印度航行。
1449年十月,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回到萨格里什,为航行做最后准备,也为一场非正式的仪式——在航海学校小教堂的简单祝福,只有家人和密友参加。
仪式前夜,莱拉和女儿进行了一场深入谈话。五十二岁的莱拉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依旧明亮。她和伊莎贝尔在图书馆整理杜阿尔特带回的资料,工作到深夜。
“你看起来不快乐,”莱拉对女儿说,注意到伊莎贝尔沉默寡言。
伊莎贝尔放下手中的日志。“我在想菲利佩。”
菲利佩。那个从风暴中幸存、被贡萨洛收养、在萨格里什长大的孤儿,现在是优秀的导航员,也是杜阿尔特下次航行的副领航。他今年三十二岁,未婚,看伊莎贝尔的眼神所有人都明白。
“他向你表白了?”莱拉轻声问。
伊莎贝尔点头,又摇头。“没有直接说。但他说……如果他从印度安全回来,想问我一件事。”
“而你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知道如何回答,”伊莎贝尔的声音里有罕见的脆弱,“但我不知道如何承受后果。母亲,你承受了一生。里斯本的偏见,家族的排斥,永远在两个世界之间的感觉。我不想那样生活。”
莱拉放下手中的文件,走到女儿身边。“但你也看到了,伊莎贝尔,世界在变。贝亚特里斯,一个里斯本贵族小姐,在萨格里什找到了位置。杜阿尔特,一个私生子的儿子,将成为到达印度的英雄。变化正在发生。”
“太慢了,”二十岁的伊莎贝尔眼里有年轻人才有的急躁,“等变化到达我这里,我可能已经老了,错过了所有可能。”
窗外传来脚步声。菲利佩正好经过,看到图书馆的灯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进来。
“抱歉打扰,莱拉女士。伊莎贝尔。我在核对星表,需要查阅你父亲留下的阿拉伯星历……”
他的声音在看见伊莎贝尔的表情时停住了。菲利佩不英俊——常年的海上生活在他脸上刻下风霜,一道疤痕从眉骨延伸到脸颊,是某次风暴的纪念。但他的眼睛温和而聪明。
“你们在谈重要的事,”他准备退出,“我明天再来。”
“留下吧,菲利佩。”莱拉说,“也许你能帮我回答伊莎贝尔的问题。”
菲利佩困惑地留下。莱拉继续说:“伊莎贝尔担心,如果她选择你,会重复我的命运——边缘化,不被接受,在两个世界之间挣扎。”
菲利佩沉默了很久。当他开口时,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是贡萨洛船长,伊莎贝尔也不是莱拉女士。时代不同了。如果这次航行成功,葡萄牙将成为海洋帝国,萨格里什将成为新葡萄牙的心脏。在这里,贡献比血统重要,知识比头衔珍贵。”
他走向伊莎贝尔,但没有触碰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我不要求你现在回答。等我从印度回来,如果我带回荣耀,那荣耀也是你的,因为是你父亲教我航海,是你母亲教我知识。如果我们一起,我们可以帮助建造那个新葡萄牙——一个更大的葡萄牙,足以容纳所有真诚的人。”
伊莎贝尔的眼睛湿润了。“如果你回不来呢?”
“那至少你知道,有人为了一个包括你在内的未来,愿意航行到世界尽头。”
莱拉悄悄离开图书馆,留下两个年轻人。她走到外面的崖壁上,夜风寒冷。远处,“印度曙光号”和其他四艘船正在做最后准备,灯火在船坞闪烁。
她想起贡萨洛,想起他第一次向她求婚的那个冬夜。那时的世界更小,偏见更坚硬,但他们创造了属于自己的空间。现在轮到下一代了,在一个更大的世界里,面对更复杂的挑战。
月光下,她看到贝亚特里斯坦独自走向海边。莱拉跟了上去。
未来的儿媳站在潮水边缘,让海浪轻抚她的脚。她没有回头就知道是莱拉。
“我在想明天,”贝亚特里斯坦说,“简单的仪式,没有里斯本的盛大场面,但感觉……更真实。”
“因为这里的人们为你们祝福,不是为政治联盟。”莱拉站到她身边。
“您从不害怕吗?嫁给贡萨洛船长,面对一切?”
“害怕,”莱拉坦率地说,“但比害怕更强烈的,是不想活在一个小世界里。我想要星空,想要海洋,想要知识。而你父亲给了我钥匙。”
贝亚特里斯坦沉默片刻。“杜阿尔特给了我整个世界。而我……我想配得上这份礼物。在萨格里什的两年,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式——不是通过婚姻,而是通过工作。我整理了阿拉伯航海文献,协助改进了星表,甚至为新的补给方案提出了建议。即使杜阿尔特不再需要我,我也需要我自己。”
莱拉微笑。“这就是为什么你配得上他,贝亚特里斯。不是因为你的血统或嫁妆,而是因为你理解:真正的伴侣不是藤蔓依附树木,而是两棵树并肩生长,根在地下相连,枝叶各自朝向天空。”
远处传来钟声,午夜了。明天将是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四、五艘船驶向黎明
1450年三月,葡萄牙历史上最雄心勃勃的船队准备启航。五艘卡拉维尔帆船:“印度曙光号”(旗舰)、“圣加布里埃尔号”、“圣拉斐尔号”、“希望号”、“信念号”。船员三百二十人,包括水手、士兵、翻译、工匠,甚至有一位画家,奉命记录沿途一切。
杜阿尔特被任命为船队总领航长,菲利佩为副领航长。恩里克王子授予他们一面特殊的旗帜:深蓝底色,金色南十字座,边缘绣着“海洋与星辰指引”。
启航前三天,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在航海学校小教堂举行了简单仪式。没有主教,只有萨格里什的老神父;没有盛大宴席,只有家人和船员的祝福。贝亚特里斯穿着莱拉当年婚礼穿的深绿色长裙——改过后合身了;杜阿尔特穿着航海长官制服。
仪式上,他们交换的不是贵重珠宝,而是有象征意义的礼物:杜阿尔特给贝亚特里斯坦一个亲手制作的星盘,背面刻着“指引我归航”;贝亚特里斯坦给杜阿尔特一个丝绸刺绣的日志套,上面是她亲手绣的葡萄牙海岸线和非洲轮廓,印度位置用金线标出,还未完成——等待他亲自填补。
仪式结束后,贝亚特里斯坦搬进了阿尔梅达家在萨格里什的房子,和莱拉、伊莎贝尔同住。这又是一个打破传统的决定——未婚夫妇通常分开居住直到婚礼,但萨格里什有萨格里什的规则。
“这样我可以继续工作,”贝亚特里斯坦对任何询问的人解释,“航海学校需要我整理杜阿尔特带回的资料,为下一次航行做准备。”
真实原因是,她想体验家庭生活——不是里斯本那种形式化的贵族家庭,而是真正的家庭:一起用餐,一起工作,在夜晚围炉读书。莱拉教她阿拉伯文,她教伊莎贝尔宫廷礼仪(“虽然你可能永远不需要,但知道总比不知道好”),伊莎贝尔则分享萨格里什的一切秘密。
启航前夜,杜阿尔特和菲利佩最后一次检查船只。月光下,五艘船的轮廓如巨兽沉睡。
“还记得我第一次航行吗?”菲利佩说,“风暴,害怕,以为自己会死。”
“现在你要去印度了。”杜阿尔特拍拍他的肩膀,“我父亲会为你骄傲。”
“我想让他骄傲的不仅是我,”菲利佩犹豫了一下,“还有……我对伊莎贝尔的感情。我知道这不合适——”
“在萨格里什,只有一种不合适:不真诚。”杜阿尔特打断他,“如果你真心,如果你尊重她,如果你愿意和她一起面对世界——那么其他的让世界自己去适应。”
菲利佩点头,目光投向崖壁上阿尔梅达家的灯光。“我会回来。不只为了荣耀,还为了问那个问题。”
第二天清晨,萨格里什全体出动送行。船员家属,学校师生,工匠,甚至附近村庄的农民,都聚集在崖壁和海滩上。
恩里克王子简短讲话:“你们携带的不是五艘船,而是葡萄牙的未来。安全航行,明智贸易,光荣返回。”
杜阿尔特作为船队代表发言更简单:“我们会带回印度,也会带回一个更大的葡萄牙。”
最后的道别是私人的。莱拉拥抱儿子,在他耳边说:“你父亲与你同行。”伊莎贝尔紧紧抱住哥哥,然后迅速拥抱了菲利佩,那个拥抱说了所有未说的话。
贝亚特里斯坦和杜阿尔特的告别是安静的。她整理他的衣领,他轻抚她的脸颊。没有长篇誓言,只有三个字:
“我等你。”
“我回来。”
船队依次驶出港湾,晨雾中,帆缓缓升起,风从东方吹来——顺风,好兆头。
贝亚特里斯坦、莱拉、伊莎贝尔站在崖壁最高点,看着船队变成海平线上的五个点,然后消失。
“现在,”莱拉说,“我们等待。”
“我们工作,”贝亚特里斯坦纠正,“用工作填充等待的时间。”
五、季风的方向
船队的航行比上一次更顺利。有了确定的航线,有了季风知识,有了东非海岸的详细记录。三个月后,他们绕过“考验角”,进入印度洋。
在莫桑比克,他们第一次遇到阿拉伯商船队。十艘单桅三角帆船,满载香料和织物。起初气氛紧张,双方火炮就位。但杜阿尔特命令升起和平旗帜,派出小艇交涉。
阿拉伯船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商人,会说一点意大利语。通过翻译,杜阿尔特表达了贸易意愿,展示了带来的商品:葡萄牙的橄榄油、葡萄酒、羊毛织物,还有非洲的黄金和象牙。
“你们想直接去印度?”阿拉伯船长问,“为什么不等在这里?我们可以做中间人。”
“因为中间人赚走了大部分利润,”杜阿尔特坦率地说,“我们想直接贸易。”
船长笑了,露出金牙。“直接贸易需要许可。印度王公们不随便接待陌生人。”
“所以我们带来了礼物,和购买许可的金币。”
谨慎的谈判持续了三天。最终达成协议:阿拉伯船队派一名向导,带葡萄牙船队去印度马拉巴尔海岸的主要港口卡利卡特,作为回报,葡萄牙人支付向导费,并承诺不攻击阿拉伯商船。
这是一个重要的突破。不是征服,不是排斥,而是合作——暂时的、利益驱动的合作,但毕竟是合作。
1450年十一月,在向导带领下,船队乘着东北季风,横跨阿拉伯海。航行持续了二十七天,期间杜阿尔特详细记录风向、洋流、星座位置——这些知识将是无价之宝。
第二十八天清晨,瞭望手看到了陆地。
“不是岛屿!是大陆!连绵的山丘,绿色的森林!”
印度。他们到达了印度。
卡利卡特港是葡萄牙人从未想象的繁华。数百艘船只停泊:阿拉伯的单桅帆船,印度的多桅商船,甚至有几艘中国式样的平底船。码头延伸数里,仓库林立,市场上商品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胡椒、肉桂、豆蔻、丁香;精致的丝绸和棉布;闪亮的珠宝和漆器;还有陌生的水果、香料、动物。
“上帝啊,”菲利佩喃喃道,“这比里斯本大十倍。比威尼斯还繁华。”
当地统治者,扎莫林(Zamorin),同意接见葡萄牙使团。杜阿尔特精心挑选礼物:精美的佛兰德斯挂毯,意大利玻璃器皿,葡萄牙的葡萄酒,还有非洲的黄金。他也挑选了代表团成员:他自己,菲利佩,翻译,以及那位画家——为了记录一切。
宫殿比葡萄牙王宫更奢华。大理石建造,镶嵌宝石,花园里有喷泉和珍稀鸟类。扎莫林坐在象牙宝座上,周围是官员和商人。
通过阿拉伯翻译,杜阿尔特表达了葡萄牙国王的问候和贸易意愿。他展示了带来的商品样品,提出了建立永久贸易站的请求。
扎莫林仔细倾听,然后问了一个关键问题:“葡萄牙在哪里?离阿拉伯多远?离中国多远?”
杜阿尔特展开世界地图——这是萨格里什绘制的,融合了欧洲、阿拉伯和这次航行获得的知识。他指出了葡萄牙的位置,解释了航行路线。
宫殿里响起惊讶的低语。从欧洲西端绕过非洲到达印度,这是前所未有的。
扎莫林与顾问们商议。讨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统治者宣布决定:
“葡萄牙人可以贸易。可以建立小型贸易站。但必须遵守当地法律,必须公平交易,必须尊重现有贸易网络。而且,必须与所有商人平等竞争——阿拉伯人、波斯人、印度人、中国人。卡利卡特对所有人开放。”
这不是垄断,不是特权,只是准入。但对葡萄牙来说,这足够了。
接下来两个月,船队在卡利卡特进行贸易。杜阿尔特亲自监督,确保公平交易,尊重当地习俗。他们用带来的商品交换了满船的香料——胡椒、肉桂、豆蔻、丁香,还有丝绸、棉布、珠宝。
更重要的是,他们建立了关系。杜阿尔特与当地商人共餐,学习他们的方式;菲利佩与印度导航员交流星象知识;画家记录了城市、人民、建筑、市场的一切。
他们也看到了问题:阿拉伯商人对新竞争者的不满;当地官员对贿赂的期待;不同宗教和文化之间的紧张。印度不是天堂,是复杂的人类世界,有自己的规则和矛盾。
1451年二月,船队准备返航。他们必须乘西南季风返回非洲,否则要等六个月。
离开前一天,杜阿尔特收到扎莫林的最后礼物:一份贸易协定草案,用阿拉伯文和马拉雅拉姆文书写,同意葡萄牙在卡利卡特设立永久贸易站。
“这是开始,”老阿拉伯向导说,“但记住:印度洋很大,卡利卡特只是一个港口。还有果阿,还有科钦,还有更东边的地方……贸易无止境,就像海洋。”
返航是顺利的。顺风,顺流,满载货物。但船队在非洲东岸遇到了新问题:部分船员染上热带疾病,尽管有随船医生,还是有八人死亡。
“这就是代价,”菲利佩在葬礼上说,他们海葬了死者,“海洋给予,也索取。”
“但我们必须记住他们,”杜阿尔特说,“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贡献。历史不只是关于活着回来的人。”
1451年八月,船队绕过非洲南端——这次他们正式命名为“好望角”,因为它带来了好希望。九月,他们看到了马德拉群岛。十月,里斯本的海岸线出现在地平线上。
五艘船出发,四艘返回。“圣拉斐尔号”在印度洋风暴中受损,不得不留在莫桑比克修理,船员分散到其他船上。但四艘船都满载货物,更重要的是,满载知识。
杜阿尔特站在“印度曙光号”船首,看着越来越近的里斯本。两年半。他离开了两年半。
他想起了萨格里什的灯火,想起了贝亚特里斯等待的眼睛,想起了出发时的诺言。
他摸了摸胸前的口袋,里面是贝亚特里斯坦的画像,边缘已经磨损。
“我回来了,”他对着风低语,“带着印度。”
六、黄金时代的黎明
里斯本码头的欢迎是空前的。国王阿方索五世亲自迎接,恩里克王子流泪拥抱杜阿尔特,全城教堂钟声齐鸣。
船队卸下的货物震惊了所有人。香料堆积如山,丝绸如瀑布倾泻,珠宝在阳光下闪烁。王室财政官估算价值:是整个航行成本的二十倍。
但这还不是全部。杜阿尔特提交了详细报告:航海日志,海图,贸易协定,文化记录,植物标本,还有画家完成的三十幅画作——印度的城市、人民、市场、宫殿。
“你不仅带回了财富,”恩里克王子在王室宴会上说,“你还带回了世界。”
杜阿尔特被授予骑士爵位,菲利佩也被授予荣誉。阿尔梅达家族正式恢复名誉——国王颁布法令,承认贡萨洛·阿尔梅达对王国的贡献,追授荣誉,承认杜阿尔特和伊莎贝尔的合法地位。
但杜阿尔特没有留在里斯本参加庆祝。仪式结束第二天,他就骑马赶往萨格里什。
贝亚特里斯坦在崖壁上等他。她穿着简单的长裙,海风吹动她的头发。两年半,她二十七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依旧明亮。
杜阿尔特下马,走向她。没有说话,只是拥抱。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时间似乎停止了。
“你回来了。”她最终说,声音哽咽。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同样哽咽。
他们身后,莱拉和伊莎贝尔站着,流泪微笑。菲利佩走向伊莎贝尔,两人对视,所有未说的话都在眼神里。
那天晚上,在阿尔梅达家,一家人围坐。杜阿尔特讲述印度的一切:卡利卡特的繁华,扎莫林的宫殿,香料市场的喧嚣,还有那些在旅途中失去的人。
“但我们成功了,”他总结,“航线确立了。下一次,下下次,会有更多船去印度。葡萄牙将成为海洋帝国。”
莱拉看着儿子,看着未来的儿媳,看着女儿和菲利佩。她想起贡萨洛,想起那个在萨格里什开始的梦想。
“你父亲会骄傲的,”她说,“不只是因为你到达了印度,更因为你怎么到达的——不是作为征服者,而是作为探索者和贸易者。”
第二天,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在萨格里什小教堂举行了正式婚礼。这次规模大了些,恩里克王子从里斯本来主婚,阿方索堂兄作为家族代表,许多船员参加。
婚礼上,杜阿尔特给贝亚特里斯坦戴上的不是普通戒指,而是一枚镶嵌印度蓝宝石的戒指——他在卡利卡特市场精心挑选的。
“蓝宝石像深海,”他说,“也像你的眼睛在特定光线下。”
贝亚特里斯坦给他的礼物是她这两年的工作成果:一本完整编纂的《印度洋航行指南》,融合了阿拉伯文献、杜阿尔特的记录,和她自己的分析。
“这样下一批航海家会更容易,”她说,“知识应该传递。”
婚礼后,他们没有去里斯本,而是留在萨格里什。杜阿尔特被任命为印度航线总规划师,负责训练下一批航海家;贝亚特里斯正式成为航海学校文献部主任;莱拉虽然半退休,仍是所有人的顾问;伊莎贝尔开始协助菲利佩教学,他们的关系虽未正式宣布,但所有人都明白。
1452年,第二次印度航行出发,这次是十艘船。1453年,第三次,十五艘船。葡萄牙在印度洋建立了永久贸易站,在非洲东岸建立了补给基地。
黄金时代开始了。里斯本成为欧洲香料贸易中心,财富源源不断流入,新建筑拔地而起,艺术和科学繁荣。恩里克王子继续资助探索,虽然他的健康状况在下降。
但在这繁荣之下,问题也在滋生。一些船长和官员开始滥用权力,在殖民地压迫当地人;里斯本的贵族们沉迷奢侈,忘记航海需要的坚韧;财富分配不均,社会矛盾加剧。
杜阿尔特看到了这些,试图提醒。他在航海学校教学中强调责任和尊重,在委员会会议上呼吁公平治理。但潮流已经开始,个人难以逆转。
1455年,恩里克王子病重。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去他在萨格里什的住所探望。王子躺在床上,瘦弱但眼神清醒。
“我看到了梦想成真,”王子说,“葡萄牙到达了印度,连接了世界。但我担心……担心我们只学会了获取财富,没学会如何智慧地使用它。”
“我们会继续您的工作,殿下。”杜阿尔特承诺。
“不,”王子摇头,“你们会开始新的工作。我的时代结束了,你们的时代刚开始。记住:真正的伟大不在于到达多远,而在于为什么出发,如何航行。”
几天后,恩里克王子去世。葡萄牙举国哀悼,但航海事业没有停止——它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
同一年,杜阿尔特和贝亚特里斯坦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一个男孩,他们命名为若昂,以纪念贡萨洛早夭的长子,也以纪念现任国王。
在婴儿洗礼上,莱拉抱着孙子,想起了四十多年前,她和贡萨洛在萨格里什开始的旅程。从一对不被接受的恋人,到一个连接世界的家族。
她看向窗外。船坞里,新的船只正在建造,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大、更坚固。它们将驶向印度,驶向更远的地方:马六甲、香料群岛、中国。
葡萄牙的海洋帝国正在崛起,而阿尔梅达家族就在这个帝国的中心。但他们知道——或者开始知道——帝国的重量,以及荣耀背后的阴影。
婴儿在莱拉怀里睡着了,小手握成拳头,仿佛已经准备好握住未来。
远处,大西洋永不停息地涌动,带着盐分、记忆和无尽的可能性。
潮汐起落,时代更迭,但航行继续。
一代人的梦想实现了,下一代人的挑战刚刚开始。而连接一切的,是那些在风暴中紧握的双手,在星空下许下的诺言,在历史洪流中坚持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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