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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在凯恩家族档案库改造成的作战指挥中心里奔跑,怀里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视线的高度数据板。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羊皮纸、新鲜油墨和地下通风系统永远无法完全过滤掉的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的靴子敲击着大理石地板,回声在曾经陈列贵族族谱、如今挂满战术地图的长廊中回荡。
“马奎斯队长要的北区补给清单!”他把一叠数据板塞进作战室,不等回应就转身跑向通讯站,“莉娜娅长官,轨道监测站传来加密信号,需要您的密钥解密——”
这个曾经的罪犯,现在是指挥中心的通讯联络员兼后勤负责人。
托马斯接受这个角色,不仅仅因为他是最年轻的成员,更因为他渴望靠近这场革命的中心,靠近康拉德·科兹。
他冲进主战略室时,原体正站在全息投影前。
诺斯特拉莫的球体悬浮在昏暗的空气中,红色区域像感染般从凯恩家族的废墟向外扩散。
已经开始蚕食了沃雷恩家族的领地,蓝色贵族区域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那是内部起义和倒戈的标记。
康拉德没有转身,但低沉的声音传来:“托马斯。沃雷恩第三矿区的情况报告。”
“在这里,大人。”
托马斯赶紧从怀里抽出特定的数据板,上前几步,又突然停住。
他从不靠得太近,总是与康拉德保持距离,这就是凡人的一种本能的敬畏。
莎莉很不喜欢这种动作,但多凡人,她也无法要求太多了,这时候莎莉在一边点评着康拉德的所作所为。
而康拉德无视了自己身边的神,接过托马斯递过来的数据板,苍白的指尖划过屏幕。
“这里矿工自己处决了监工。”他陈述事实,声音里没有赞许也没有谴责,“建立了临时委员会。但水源被沃雷恩家族切断了。”
“我们有两支运输队可以调过去,”马洛斯在一旁说,“但会削弱对贵族前线进行防御工作的补给。”
康拉德沉默了几秒。托马斯屏住呼吸,他见过原体在这种时刻做出决策,那些决策后来被证明总是正确的,即使当时看起来不可思议。
“调第二运输队去矿区,”康拉德最终说,“莫拉克斯前线暂缓推进,转为防御。告诉那里的指挥官:防御为主。”
命令下达,指挥室再次忙碌起来。托马斯站在原地,看着康拉德回到全息投影前。
原体的背影高大、黑暗、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却又奇迹般地成为整个房间里所有人目光的锚点。
就是这个瞬间,一个想法毫无征兆地击中了托马斯。
如果他不在了呢?就像是那魔法少女之神说的一样,康拉德不在了呢?
这个念头如此荒谬,如此可怕,以至于托马斯几乎要笑出来,如果他能笑出来的话。
康拉德·科兹怎么会不在?他是夜之主,是从天而降撕碎旧秩序的神祇,是诺斯特拉莫永夜中第一缕也是唯一一缕真正的光。他是不朽的,必须是。
但托马斯的大脑背叛了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推演。
如果康拉德不在了,谁来解读那些错综复杂的贵族通讯密文?
原体能在几秒内从数百条加密信息中找出关键的那一条,指出:“这是谎言,这是试探,这是真正的威胁”。
如果康拉德不在了,谁来做那些不可能的抉择?
调走补给会导致前线崩溃吗?
提前让新兵参战会变成屠杀吗?
只有康拉德能在信息不足时选择,而他的选择总是对的,至少迄今为止总是对的。
如果康拉德不在了,谁能够维持这一切不散架?
托马斯的目光扫过指挥室。马奎斯,前黑帮成员,现在负责整个情报网络,但他只信康拉德。
塞文塔斯,矿工代表,但每次重大决策都要看向原体寻求确认。
莉娜娅,最勇敢的战士之一,但她的勇气似乎来源于某种信仰,是对康拉德的信仰。
甚至连那些投降的前贵族私兵、那些良心发现的低级官员,他们效忠的不是“革命理念”。
而是康拉德本人。因为他强大,因为他胜利,因为他承诺了一个不同的未来。
一个冰冷的事实贯穿托马斯的脊椎:没有康拉德,这一切会在几天内崩溃。
“托马斯。”
男孩猛地抬头,发现原体正看着他。全息投影的光芒在康拉德苍白的脸上投下流动的阴影,那双黑暗的眼睛似乎能直接看穿他刚刚的恐惧。
“大人?”
“你去过第三矿区吗?”康拉德问,语气平常得像在询问天气。
“没……没有,大人。我一直在巢都这里。”
“明天你跟运输队一起去。”康拉德转回全息图,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看看水送到后会发生什么。回来告诉我。”
托马斯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是,大人。”
那天晚上,托马斯躺在指挥中心分配给工作人员的小隔间里,盯着低矮的天花板,无法入睡。
“如果他不在了”的念头像一只钻入脑髓的寄生虫,不停地啃噬。
第二天。
前往第三矿区的运输队由五辆改装过的装甲运输车组成。
托马斯坐在第二辆车的副驾驶座,怀里抱着康拉德亲笔签署的通行令和补给清单。
车队穿过曾经属于凯恩、现在飘扬着简易红色旗帜的领土,然后进入灰色地带,法律上属于沃雷恩,但实际上无人控制的区域。
驾驶员是个前私兵,名叫格雷克,投降时是运输队副队长。他瞥了一眼托马斯紧紧抱着的文件。
“放松点,小子。这段路相对安全。”
“相对?”托马斯问。
“意思是如果遇到袭击,大概率是黑帮那些人,而不是沃雷恩的正规军。”格雷克咧嘴笑,缺了两颗牙,“土匪我们可以对付。正规军嘛?那得看运气。”
托马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你为什么加入我们?我听说你以前是凯恩家族的私兵军官。”
格雷克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崎岖道路,诺斯特拉莫特有的苍白苔藓在岩石上如同皮肤病般蔓延。
“我有个妹妹,”他终于说,“在凯恩家族的‘娱乐部门’工作。所谓的‘工作’。三年前她试图逃跑,被抓回来。根据法律,凯恩家族自己制定的法律,我可以申请‘家庭内部惩戒权’。意思是,如果我亲手惩罚她,她可以免于更重的公开刑罚。”
托马斯感到胃部收紧。
“我去了刑讯室,”格雷克的声音平淡得可怕,“他们给我一把钝刀。要我切掉她一根手指。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睛。她在哭,但没有出声。然后她说:‘哥哥,没关系,我原谅你。’”
运输车的引擎轰鸣着。
“我放下了刀,想要反抗。”
格雷克继续说,“刑讯官笑了。他说:‘那就按逃奴标准处理吧。’他们把她拖走了。一周后,我收到了骨灰盒,还有账单,火化费用。”
托马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继续工作。”格雷克继续说,“升职,加薪,像个好士兵。直到科兹大人出现。直到他站在凯恩家族的广场上,说‘没有人生来就该成为另一个人的财产’。”
他转头看向托马斯,眼睛在仪表盘微光下异常明亮。
“你知道那一刻我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妹妹能听到这句话就好了。”
他转回头,“所以我投降了。不是因为相信新世界我他妈早就不相信任何东西了。只是因为科兹大人是第一个说出那句话,并且看起来真的打算实现它的人。”
托马斯抱紧了怀里的文件。
康拉德的话语,从一个人传到另一个人,像火种在黑暗中传递。但火种需要火把来承载,而火把是他自己。
“如果他不在了呢?”托马斯听见自己问,声音小得几乎被引擎声淹没。
格雷克猛地踩了刹车,托马斯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车队停下了。格雷克转过头,盯着托马斯,眼神突然变得极其严肃。
“不要问这个问题,”前私兵一字一句地说,“连想都不要想。”
“为什么?”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你开始怀疑,它就开始变脆弱。”
格雷克重新发动车子,“科兹大人是我们所有人的锚。他不能动摇,所以我们也不能动摇,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托马斯看向窗外。黑暗中,远处的矿山轮廓如同巨兽的骨架。
他想起了指挥中心里的每个人,他们如何围绕康拉德运转,如何从原体的存在中汲取继续前进的勇气。
他突然明白了康拉德派他来的真正原因。不是为了送文件,也不是为了看矿区。
而是为了让他看到没有康拉德的地方,矿工们自己建立的委员会,他们自己组织的防卫,他们自己做出的决策,无论多么初级、多么混乱。
第三矿区的情况比报告描述的更糟。
水源被切断四天,矿工和他们的家庭靠收集岩壁渗水和之前储存的少量水生存。
但委员会运作着。一个独臂的老矿工在主持分配,一个前会计在记录库存,几个年轻人组织巡逻队,警惕沃雷恩家族可能的袭击。
运输队到达时,没有欢呼,只有疲惫但坚定的点头。
人们默默地帮忙卸下水箱、药品、食物。
托马斯帮忙搬运时,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女孩递给他一杯浑浊的水。
“喝吧。”她说,“虽然不多。”
托马斯喝了。水有股铁锈味,但在这里已经是很珍贵。
“你们怎么维持秩序的?”他问。
女孩耸耸肩:“一开始很乱。有人想抢最后的水,有人想逃跑。然后老马尔科,那个独臂的老人,站到高处说:‘科兹大人给了我们机会。如果我们自己搞砸了,那就证明贵族是对的,我们确实不配自由。’”
她看着正在分配的水箱,眼神遥远:“所以我们现在自己管自己。犯错的会被其他人审判。严重的会被赶出去,不是杀死,是赶出去,让他们自己去沃雷恩那边碰碰运气。”
事实上这种比死了还难受,毕竟贵族会把你生吞活剥掉。
但这就是一种原始的、粗糙的、但真实存在的自治。
托马斯带着这个观察回到指挥中心,当他向康拉德报告时,原体安静地听着,然后问。
“你认为他们能坚持多久?”
“如果水源问题解决,也许……也许能一直坚持下去。”托马斯说,然后犹豫地补充,“但如果有外部攻击,真正的正规军攻击……”
“他们会死,”康拉德平静地说,“或者再次被奴役。”
托马斯感到一阵寒意。
“那为什么我们不去帮助他们?”
“因为他们在学习,”康拉德打断他,“学习承担责任,学习做出选择,学习在没有我直接指挥的情况下生存。这是必须的过程。”
原体走向巨大的观察窗,窗外是诺斯特拉莫永恒的夜,但近处平民区的灯火像对抗黑暗的宣言。
“托马斯,”康拉德没有回头,“你认为这场革命的核心是什么?”
男孩思考了一会儿:“是……推翻贵族?”
“那是目标,不是核心。”康拉德说,“核心是:人类必须学会在自由中生存。而自由的第一课是承担责任:对自己,对彼此。”
他转过身,黑暗的眼睛凝视着托马斯。
“我可以在一年内杀光所有贵族。用恐惧统治这个星球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但当我死后。”
康拉德不想承认莎莉是对的,可莎莉是对的,他必须去思考自己不在的情况。
“是的,那个该死的神灵说得对。托马斯,我会死,所有生物都会死。我不能在我死后,这个世界一切会回到原点。因为人们学会的只是服从,不是自由。”
托马斯感到喉咙发紧。康拉德直接说出了那个禁忌的想法:他的死亡。
“所以你必须……”托马斯吞咽了一下,“你必须教会我们。在你可能不在之后。”
“是的。”康拉德走回战略桌,手指划过地图上的红色区域,“每一个委员会,每一个民兵小队,每一个自己运转的矿区,都是种子。脆弱的种子,可能夭折,但一旦生根……”
他没有说完。但托马斯明白了。康拉德在建造一个能够不再依赖于原体的系统,或者说能够在原体不在之后还可以运行的系统。
这个过程中是缓慢地、痛苦地、充满风险地,但属于人类本身的选择。
那天深夜,托马斯再次无法入睡。他溜出隔间,来到指挥中心的主厅。
巨大的诺斯特拉莫全息球依然悬浮着,缓慢旋转。红色区域似乎在呼吸,微弱地扩张着。
他想起矿区女孩的话:“如果我们自己搞砸了,那就证明贵族是对的——我们确实不配自由。”
然后他想起康拉德的话:“自由的第一课是承担责任。”
一个可怕的、令人敬畏的理解渐渐成形:康拉德·科兹不仅仅是在领导一场革命。
他是在进行一场宏大的、残酷的、可能失败的教育实验。
学生是整个诺斯特拉莫被压迫的人类。课程是自由。而考试,是一场可能持续数代人的生存斗争。
而他,托马斯,也是这个班级的一员。
“我们会学会的,”他低声对自己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我们必须学会。”
因为他现在理解了最深刻的恐惧:并不是康拉德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而是康拉德死后,他们辜负了他给予的机会,证明贵族几千年的蔑视是正确的:人类确实需要主人,确实不配自由。
这个恐惧比死亡更可怕。而正是这个恐惧,也许,最终会迫使他们成长到不需要康拉德也能站立。
托马斯转身离开全息球,走回黑暗的走廊。
他的步伐依然匆忙,但多了一点不同的东西:一种刚刚萌芽的重力,一种刚刚理解的重量。
革命需要偶像,需要英雄,需要康拉德·科兹。
但自由不需要。自由只需要足够多的人,愿意在偶像消失后,继续在黑暗中点燃自己的小小灯火,并相信这些微光终将连成星河。
这就是人类……
神就在这里,莎莉就在这里看着这一切。
“干不得不错,康拉德。”莎莉点了点头,“成为魔法少女第一课自然是要给全人类负责啊!”
康拉德对此哼了一声,“谢谢你,至少你尽可能填补我的不足。”
“哦,你也会说谢谢吗?”
康拉德忍不住想:“嗯,你有时候的确更像是我的……家人……莎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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