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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虚子说完那句话,正殿里静了片刻。
只有秋风穿过窗隙的呜咽,和远处山林里归鸟的啼鸣。夕阳最后的余晖在他眼中沉淀,化成一种苏木看不懂的、极其复杂的光芒,像欣慰,像释然,又像深潭底下泛起的、一丝难以察觉的苦涩涟漪。
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解那些玄奥的口诀和经脉图,反而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暮色。道观小小的院落里,碎石小径延伸向尚未完工的山门轮廓,菜畦在暮色中显出墨绿的影子,屋檐下挂着的干菜和咸鱼在晚风中轻轻晃动。远处,是层叠的、渐渐被夜色吞没的群山剪影。
“三年了。”玉虚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这片沉默的山林诉说,“来此落脚,整整三年。柱子立起来了,墙垒起来了,屋顶遮雨了,菜能下锅了。”他顿了顿,回头看了苏木一眼,目光落在他长高了一截、却依旧单薄的身上,落在他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茧子和细碎伤口的手上,“你也……认得几百字了,坐得住一时半刻了。”
苏木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这三年来,他跟着玉虚子,日出而作,日落……未必能息。白天是永远干不完的活计,砍柴、挑水、和泥、修补、伺弄菜地、跟着阿橘学抓些山鼠野兔改善伙食。晚上是雷打不动的认字、打坐。日子清苦,枯燥,重复,但他心里是实的,像那些被夯进柱子底下的泥土,一层一层,沉甸甸的。他知道明天要干什么,知道晚上有口热粥,有个遮风避雨的角落,有个人——虽然话不多——在那里。这比城隍庙漏雨的夜晚,比街头巷尾的追打,比永远填不饱的肚子和望不到头的明日,要好上千百倍。
至于“修仙”……那尊碎裂的神像,那本泛黄的册子,那颗香气奇异的丹药,像一场遥远而模糊的梦。大部分时候,它们被日复一日的劳作压在心底最深处,只有偶尔,在深夜打坐,感受到小腹那丝微弱热流时,或是在劈柴累极,抬头看见高远得令人眩晕的天空时,才会猛地窜出来,烫一下他的心尖。但他从不敢问。玉虚子不提,他便也装作忘了。那东西太沉重,太缥缈,像山巅的云,他怕自己一伸手,就惊散了。
可现在,玉虚子说:“今晚,我传你《云水诀》。”
那梦,忽然就砸到了眼前,沉甸甸的,带着纸张脆响和丹药余香。
“师父……”苏木喉咙发干,想问什么,又不知从何问起。
玉虚子走回蒲团前,重新盘膝坐下,姿态舒展而沉静。他没有立刻去拿那本珍藏的册子,只是看着苏木,缓缓道:“这三年来,我每晚打坐,你可知我在做什么?”
苏木摇头。他知道玉虚子的打坐和他不同,时间更长,气息更幽微,有时甚至感觉不到他在呼吸。但他从不敢打扰,也从不多问。
“我在‘引气’。”玉虚子吐出两个字,声音平淡,却让苏木心头一跳。
“按《云水诀》所载,天地之间,有‘灵气’氤氲。修行之始,便是以特定法门呼吸吐纳,静心凝神,于冥冥中感应此气,以自身意念为引,将其摄入体内,沿特定经脉运行,最终归于丹田气海,化为一缕可供驱策的‘真气’。此谓‘引气入体’,是练气期第一层,亦是踏入仙途真正的门槛。”
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晰入耳:“这第一步,说难不难,说易,却也绝不易。难在‘感应’。灵气无形无质,虚无缥缈,非心极静、神极凝、意极专者不可察。更需有相应资质,古人称之为‘灵根’。灵根佳者,感应灵气如鱼得水;灵根劣者,便如盲人摸象,皓首穷年,未必能窥门径。清风子前辈,便是受困于此。”
苏木听得屏住呼吸。灵根?资质?他忽然想起册子里清风子自述的“五行伪灵根”,心中莫名一紧。
“至于我,”玉虚子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自嘲,又像感慨,“七十有一,气血两衰,神思驳杂,本非修道之材。这三年,我依照册中法门,尝试感应灵气,初时如同置身铜钟之内,暗无天日,不辨东西。后来,许是此地僻静,山水尚有几分清气,又许是……我这一生,走了太多路,见了太多事,心反而磨得比常人静些。渐渐地,偶尔能在最深沉的静定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清凉的流动之意,如夜风拂过水面,倏忽即逝。”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微拢。正殿里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天光和尚未点燃的松明。苏木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他的掌心。
起初,什么也没有。只有玉虚子掌心那些粗粝的纹路和旧伤疤。
渐渐地,仿佛有一层极其稀薄、几乎看不见的朦胧水汽,在他掌心上方尺许的空中,极其缓慢地汇聚、旋转。那“水汽”无色无形,只能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微光,看到空气细微的扭曲和折射,像夏日远处路面蒸腾的热浪,但感觉完全不同——那是一种清冽的、沉静的、仿佛带着山间晨露与月华的气息。
玉虚子维持这个姿势约莫十几次呼吸的时间,额角已微微见汗,那掌心若有若无的“扭曲”也随之消散。他放下手,轻轻吐出一口气,那气息竟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尺许长的白练,久久不散。
“这便是……灵气?”苏木声音发颤,眼睛一眨不眨。
“是其中极其稀薄的一缕,被我以初步炼化的微末真气,勉强拘束片刻。”玉虚子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神明亮,“我用了整整两年又七个月,才第一次真切‘看’到它。又用了五个月,才能勉强做到刚才那样,将其稍作汇聚。至于引其入体,沿经脉运行,炼化成属于自身、如臂使指的真气……”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艰难无比,进展微乎其微。
苏木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玉虚子这样厉害的人,摸索了三年,才能做到这一步。自己呢?
“你可知道,我为何摸索三年,略有小成,今日才传你?”玉虚子看着他,目光如古井深潭。
苏木茫然摇头。
“仙道艰难,歧路万千。一步踏错,轻则经脉受损,前功尽弃;重则走火入魔,性命不保。”玉虚子语气凝重,“这《云水诀》虽是正道法门,其中关窍、禁忌、行气路线,亦复杂精微。我若自己尚未摸清门径,稍有差池便传授于你,不是引你入门,是推你入火坑。这三年来,我每一处呼吸转换,每一缕意念引导,皆反复揣摩,小心验证,确认无误,方敢今日开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快得让苏木抓不住:“再者,我也需看看,你……是否真是这块材料。心性、耐性、乃至那虚无缥缈的‘资质’。这三年来,你白日劳作,夜间打坐,不叫苦,不气馁,心性算是磨出了几分韧劲。至于资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道:“从今日起,每晚亥时,你来此殿。我先传你《云水诀》第一卷,练气期基础吐纳法与感应篇。你需牢背口诀,熟记经脉图谱。然后,自行尝试感应灵气。记住,只感应,莫要强行引导,更不可贸然引气入体。何时你觉得能清晰感知灵气流动,如溪水潺潺,如清风拂面,再来告诉我。”
说着,他终于从怀中取出那本珍藏的《云水诀》册子,小心翻到前面几页。上面是复杂的人体经脉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穴道名称,以及大段深奥的口诀。
“过来,看好。”玉虚子指着图谱,“人身有正经十二,奇经八脉。引气之初,首要打通‘手太阴肺经’,此经起于中焦,下络大肠,还循胃口,上膈属肺,从肺系横出腋下……灵气由此经‘少商穴’导入最佳,因其最易感应天地金行之息,而《云水诀》首重水、次重金,取金生水之意……”
他的讲解细致而缓慢,从经脉走向,到主要穴道的位置、作用,再到配合的呼吸节奏、意念存想。苏木听得全神贯注,几乎将每个字刻进脑子里。那些穴道的名称古怪拗口,经脉走向纷繁复杂,但他强迫自己记下。他知道,这是钥匙,是通向那个不可思议世界的、唯一可能的路。
讲解持续了近一个时辰。玉虚子讲完基础,又让苏木复述了几处关键。直到确认苏木大致记下,他才合上册子,道:“今晚便到此。回去后,勿要多想,静心体会我方才所讲。明晚亥时,再来。”
苏木走出正殿时,夜色已浓。一弯下弦月斜挂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将道观简陋的轮廓映得模糊而静谧。秋风更凉了,带着深秋的寒意。他抱紧手臂,走回灶房隔壁那间如今算是卧房的简陋小屋。
屋里,阿橘已经蜷在属于它的那个干草垫上睡着了,听见动静,耳朵动了动,没睁眼。苏木在它旁边坐下,却没有立刻躺下。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满是那些经脉、穴道、口诀,还有玉虚子掌心那缕若有若无的“扭曲”。
他试着盘起腿,闭上眼睛,按照玉虚子刚刚教的,调整呼吸,试着将意念沉静下来,去感受四周。可是,一静下来,白天的疲劳便涌上来,肩膀酸,手臂疼,手上新磨出的水泡一跳一跳地痛。脑子里也静不下来,一会儿是玉虚子讲解时严肃的脸,一会儿是清风子册子上那些绝望的字句,一会儿又是自己茫然未知的前路。
坐了不到一盏茶功夫,他就觉得腿麻腰酸,心神涣散,什么也感应不到,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和自己粗重的呼吸。
他有些沮丧地睁开眼,看着黑暗中阿橘一起一伏的身影,听着它细微的呼噜声。连猫都能睡得这么安稳。他却要在这里,对着看不见摸不着的“灵气”发呆。
可想到玉虚子掌心那奇异的景象,想到那本册子,想到那颗丹药,想到“修仙”、“长生”这些字眼背后所代表的、截然不同的另一种人生可能……他咬了咬牙,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去“感应”什么,只是回忆玉虚子平时打坐时的样子,那么沉静,那么自然,仿佛与这山、这风、这夜色融为了一体。他试着模仿那种状态,只是呼吸,只是存在。
依然什么也感觉不到。但似乎,腿没那么麻了,心里的焦躁也褪去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他昏昏沉沉,几乎要坐着睡过去时,小腹丹田处,那三年来偶尔出现的、微弱的温热感,忽然清晰地跳动了一下。像一粒火星,在漆黑的深夜里,猝不及防地一闪。
苏木一个激灵,睡意全无。他连忙凝神去“看”,去“感觉”。可那温热感一闪即逝,再无踪影。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他呆坐了片刻,终于抵挡不住疲惫,和衣躺下,很快沉入梦乡。梦里,似乎有冰凉清澈的水流,在黑暗中无声流淌。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又揉碎,充满了枯燥的重复与微弱的希望。
白天依旧劳作。深秋是储备过冬物资的时候。要砍更多的柴,堆满灶房后的棚子;要将最后一批萝卜白菜收获,一部分腌制,一部分窖藏;要检查屋顶的茅草,加固漏风的门窗;要跟着玉虚子辨识、采集最后一批能用的草药,晒干收好。劳作辛苦,但苏木已渐渐习惯,甚至能从中找到一种踏实感。一斧头劈开木柴的脆响,一锄头翻开黑土的湿润气息,屋檐下日渐丰盈的储藏,都让他觉得安心。这是他用自己的力气,一点点挣来的“日子”。
夜晚,则完全属于那玄之又玄的《云水诀》。
亥时一到,无论白天多么劳累,苏木都会准时来到正殿。玉虚子已等在那里。最初的几天,他详细讲解练气期第一层的每一个细节,纠正苏木理解的偏差,解答他幼稚的疑问。他讲得极有耐心,但要求也极其严格。一个呼吸的节奏错了,重来;一个穴道的位置记混了,罚抄十遍;意念存想的方向模糊,便反复引导,直到清晰。
苏木学得如饥似渴,也学得头晕脑胀。那些口诀佶屈聱牙,那些经脉盘根错节,那些“凝神内视”、“意守丹田”、“气随念走”的要求,更是虚无缥缈,难以把握。他常常在打坐中睡去,或是因为意念散乱而烦躁不堪。玉虚子从不责骂,只是在他快要放弃时,淡淡说一句:“清风子前辈,困于练气三十年。”或者,“我感应用了两年又七个月。”
苏木便如被冷水浇头,重新打起精神。
他不再试图一次就“感应”到什么。每晚,他先花半个时辰,在心中默默背诵口诀,观想经脉图。然后,摒弃杂念,调整呼吸,试着将意念沉入那种空冥的状态,去捕捉玉虚子所说的“如夜风拂过水面”的感觉。
大部分时候,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寂静,黑暗,以及自己越来越平稳悠长的呼吸。偶尔,小腹丹田处那点微弱的温热会闪现一下,提醒他它的存在。他试着按玉虚子所教,用意念去靠近、去观察那点温热,但它总像受惊的小鱼,倏地溜走。
玉虚子不再演示掌心聚气的“神通”,只是每晚陪他打坐一个时辰,然后便离开,留苏木自己练习。苏木不知道师父自己修炼得如何了,但从玉虚子日益清亮的眼神和似乎又挺直了几分的背脊,他能感觉到,师父的“小成”,恐怕不止是“勉强聚气”那么简单。但玉虚子不说,他也绝不敢问。
深秋过去,冬天来了。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群山,将清风观裹进一片寂静的素白。寒风凛冽,从门窗的缝隙钻进来,呜咽作响。但道观里却比往年暖和了许多。墙壁厚实了,屋顶严实了,柴火充足,炕也烧得暖和。玉虚子甚至用兽皮和旧棉絮,给苏木缝了件虽不美观但足够御寒的厚袄。
冬夜漫长,正是打坐的好时候。屋外风雪呼啸,屋内一灯如豆,苏木盘坐在蒲团上,呼吸渐渐与窗外风雪的节奏隐约相合。或许是因为冬日万物敛藏,天地间某种“气息”更为沉静纯粹,也或许是他日复一日的练习终于有了些许成效,他感觉,那“空无一物”的黑暗里,似乎真的有了点什么。
不再是完全的虚无。有时,是皮肤上极其细微的、冰凉的触感,像最细的雪粒拂过。有时,是呼吸间,一丝极其清冽的、不同于寻常空气的凉意,钻入肺腑。更多的时候,是一种模糊的“流动”的直觉,在周围无尽的黑暗与寂静中,仿佛有看不见的、极轻极缓的“水”在流。
他谨记玉虚子的告诫,只“感应”,不“引导”。只是静静地看着,感觉着,像看雪落,听风吟。心,在这样的观察中,竟也奇异地越来越静,越来越沉。那些白日劳作的辛苦,对未来的惶惑,对“灵气”的急切,都慢慢沉淀下去。
丹田处那点温热,出现的次数多了些,停留的时间也长了点。它不再总是躲闪,有时苏木意念轻轻拂过,它甚至会微微“跳动”一下,像在回应。那温热很弱,很模糊,与玉虚子描述的“清凉流动”的灵气似乎不太一样,但苏木能感觉到,它就在那里,在自己身体深处,像一颗被埋藏了很久的、微弱的火种。
腊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山下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示着俗世的年关。山上依然寂静。玉虚子煮了一锅稠粥,里面加了风干的肉粒和最后一点腌菜,算是过年。阿橘也得了一大块烤得喷香的兔肉,吃得满嘴流油。
饭后,玉虚子将苏木叫到正殿。雪光映着窗纸,殿内一片朦胧的洁白,不用点灯也看得分明。
“如何了?”玉虚子问。这是每隔十天半月,他会问一次的话。
苏木仔细想了想,如实答道:“还是……看不太清。但觉得周围好像有很淡的、凉凉的东西在慢慢动。肚子里那点热乎气,有时候能觉出来了。”
玉虚子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伸手过来。”
苏木不明所以,伸出右手。玉虚子也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搭在苏木腕脉之上。他的手指微凉,但稳定干燥。
苏木只觉得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清凉的气流,从玉虚子指尖透入自己腕部皮肤,沿着手臂内侧,极快地向上游走,经过肘窝,流向肩膀。那感觉奇异极了,像一条冰冷的小蛇在皮肤下游动,所过之处,微微酥麻。气流到了肩膀附近,似乎遇到了什么阻碍,盘旋片刻,便倏地退了回去,消失无踪。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
玉虚子收回手,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味方才的感知。良久,他睁开眼,看着苏木,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极其复杂的惊异之色。那惊异深处,似乎还混杂着一丝更深的、苏木完全看不懂的震动,甚至……是一抹苦涩?
“师父?”苏木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安。
玉虚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雪光映亮的夜色,背影挺直,却仿佛承载着难以言喻的重量。雪花静静地飘落,落在窗棂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你丹田之中,已有一缕真气自发凝结。”玉虚子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沉,与往常的平静不同,“虽然极其微弱,驳杂不纯,远未达到《云水诀》所载‘真气自生,流转如溪’的练气一层标准,但……它确实存在了。而且,你手太阴肺经,竟已有一小段隐隐贯通之象,我方才探入的真气,在你肩前受阻,那便是尚未打通的关隘。但你经脉的宽阔与柔韧……”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转而问道:“你自行尝试引气入体了?”
“没有!”苏木连忙摇头,“弟子谨记师父吩咐,只敢感应,绝未引导!”
玉虚子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在苏木脸上,那目光锐利得像要穿透他的血肉,直视魂魄深处。苏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手心冒汗。
“奇哉。”玉虚子缓缓吐出两个字,像是叹息,又像是感慨,“我本以为,你纵有资质,也需数月乃至经年,方能初窥门径,凝出第一缕真气。不想……仅仅三月。”
三个月。苏木自己也愣住了。从他正式学习《云水诀》口诀,尝试感应灵气,到今天,满打满算,三个月。
“我用了三年,方得入门,凝气如丝。”玉虚子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雪夜里却字字清晰,“清风子前辈,有师门指点,有丹药相助,从入门到练气一层,也用了一年有余。而你……”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如同窗外沉甸甸的积雪,压在了苏木心头,也压在了这间空旷清冷的大殿里。雪花落下的沙沙声,仿佛被无限放大。
苏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起自己丹田那点微弱的温热,想起那偶尔感受到的、冰凉的流动感。这就是……真气?自己真的只用了三个月,就做到了师父三年、清风子前辈一年才能做到的事?
狂喜像野火一样猛地窜起,几乎要淹没他的理智。但下一刻,玉虚子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深沉的复杂情绪,像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那眼神里,有惊异,有欣慰,但似乎……没有多少纯粹的喜悦。反而有一种更沉重的东西。
玉虚子走到蒲团前坐下,示意苏木也坐。他的脸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眼神依旧深邃得让人心慌。
“苏木,”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地叫他的名字,“修仙之路,资质固然重要,但心性、毅力、机缘,缺一不可。你进度如此之快,固然可喜,但福兮祸之所伏,此等异禀,亦可能招致莫测之祸。从今日起,关于你修炼进境,绝不可对外人提及半分,哪怕日后真有同门,亦不可言。记住,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是,弟子谨记!”苏木连忙应下,后背惊出一层冷汗。他想起城隍庙里,老疤因为半块发霉的馍,就能踹断瘦猴的肋骨。如果别人知道他三个月就……
“此外,”玉虚子继续道,“你进展虽快,但根基必然虚浮。从明日起,你白日的劳作减少三成,多出的时间,用于打坐静修,巩固这缕真气。感应篇继续修炼,但尝试以意念引导这缕丹田真气,沿手太阴肺经,徐徐运行,冲击方才我感知到的那处关隘。记住,只可引导自身真气,不可贸然引外界灵气入体!何时将这第一缕真气炼化得精纯凝实,如臂使指,何时将这第一条经脉彻底贯通,我们再谈下一步。”
他的语气严肃,不容置疑:“修炼之道,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一步踏实,再行一步。贪快冒进,便是自毁长城。清风子前辈的遗憾,莫要重蹈覆辙。”
“是!”苏木凛然应诺。
玉虚子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今日起,你自行在房中修炼即可,不必每夜来此殿。若有疑难,可来问我。”
苏木行礼退出。走在积雪的碎石小径上,冰冷的风吹在滚烫的脸上,他才从那种巨大的冲击和隐隐的不安中稍稍清醒。三个月,练气入门……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粗糙的掌心,试着像玉虚子那样,去感受丹田那点微弱的热流。心念微动,那热流竟真的颤了一下,虽然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存在,而且似乎……听从了他的召唤?
狂喜再次涌上,但这次,夹杂了更多的茫然和一丝寒意。玉虚子那复杂的眼神,那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像雪夜的冷风,钻进了他的骨头缝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窗纸上,映着玉虚子端坐不动的剪影,在雪光中显得格外孤高清寂。师父他……此刻又在想什么呢?
苏木不知道。他只知道,那扇门,真的打开了。门后的路,似乎比他想象的更短,也更莫测。他握了握拳,掌心那点微弱的温热,是唯一的真实。然后,他迈开步子,踏着积雪,走向自己那间亮着昏暗灯火的小屋。
屋檐下,阿橘不知何时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雪光中幽幽发亮,静静地看着他,又看了看正殿的窗户,轻轻“喵”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在这寂静的雪夜,发出一声无人能懂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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