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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在凌晨三点停了。
夏晚星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玻璃上残留的水痕。楼下的巷子里有一只野猫在叫,声音凄厉得像婴儿的啼哭。她已经站了整整两个小时,腿麻了,眼睛酸了,但身体像被钉在了地板上,怎么都挪不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一个男人的工作证。国字脸,浓眉,厚嘴唇,笑起来憨厚老实。他叫刘建国,三十八岁,是江城港务局的一名普通调度员。他的另一个身份,是“磐石”行动组的外围线人,代号“石磨”。
十二个小时前,刘建国的尸体在江边被发现。
法医鉴定结果:溺水身亡。但脖子上那道勒痕,连刚毕业的实习生都能看出来,是被人勒死后抛入江中的。
夏晚星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一个画面——三天前,她在一家茶馆里和苏蔓喝茶。苏蔓问起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说“还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关事务”。苏蔓又问“你们公司最近是不是在跟港务局谈合作?我听说那边有个调度员挺能干的,姓刘”。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
“是吗?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市场部在对接。”
她没有说更多。但这句“不太清楚”,已经足够让一个训练有素的情报人员确认目标。
因为刘建国这个名字,从未在任何公开文件中与夏晚星所在的公司产生过关联。苏蔓是怎么知道的?只有一个可能——她监听了夏晚星的通讯,或者更可怕的是,她已经在“磐石”行动组的通讯频率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而那道口子,是夏晚星亲手递过去的刀。
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峥发来的消息:“老地方,现在。”
夏晚星换了件深色的卫衣,戴上帽子,出了门。凌晨三点的江城像一座空城,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独的墨迹。她沿着巷子走了十五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在一栋废弃的老楼前停下。
陆峥已经在了。他靠在楼梯扶手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眼神比夜色还沉。
“刘建国的女儿今年十一岁。”陆峥开口,声音很低,“他妻子在菜市场卖鱼,早上四点半就要出摊。今天她没去。邻居说她在家里哭了一上午,下午带着孩子去江边烧了纸。”
夏晚星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通讯频率的泄露源头,查到了吗?”她的声音还算平稳,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几个字用了多大的力气。
陆峥看着她,没有说话。
“查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信号检测仪,屏幕上有一条红色的波形线,“三天前,你的手机在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有一个异常的射频信号输出。不是通话,不是上网,而是一段经过编码的音频数据。”
“我的手机被远程激活了麦克风。”
“准确地说,是被你身边某个人的设备近距离激活了。”陆峥将检测仪收回口袋,“攻击者不需要接触你的手机,只需要在十米范围内,用特定频率的电磁波脉冲,就能绕过所有安全防护,直接调用你的麦克风和通讯模块。这是军方级别的技术,不是普通人能搞到的。”
夏晚星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三天前,她和苏蔓在茶馆里喝茶。苏蔓的手机一直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苏蔓。”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在发抖。
陆峥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我需要证据。”夏晚星抬起头,眼眶红了,但眼神很硬,“不能因为一个猜测就……”
“不是猜测。”陆峥打断了她,“刘建国暴露之前,最后一条情报是通过加密信道传回来的。他说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他,对方开一辆黑色大众,车牌被他拍到了。”
他将手机递给夏晚星。
屏幕上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但车牌的几位数字隐约可辨:江A·7K3**。
“这辆车的登记车主,叫苏明远。”陆峥说,“苏明远今年六十二岁,退休工人,名下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但你猜这辆车平时谁在开?”
夏晚星没有回答。
“苏明远的女儿,苏蔓。”陆峥收回手机,“三天前,苏蔓开车在港务局附近转了三圈。交通监控拍到了她的脸,清晰度足够做人脸识别。”
夏晚星感到一阵眩晕。
她扶住了楼梯扶手,指甲在生锈的铁管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苏蔓。她的大学室友,她的闺蜜,她在这个城市里唯一可以毫无防备地约出来吃饭、逛街、聊心事的女人。
她们一起在江边看过日出,一起在寒冬的深夜吃过火锅,一起骂过渣男,一起哭过笑过。苏蔓知道她怕黑,知道她对花粉过敏,知道她每次来例假都会痛得打滚。
苏蔓也知道,她最近在忙一个“重要的项目”。
“我告诉过她。”夏晚星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说我在做一个保密级别很高的项目,最近可能没办法经常约她。她说她理解,让我注意安全。”
“她当然理解。”陆峥的语气没有起伏,“因为你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会转交给她的上线。”
夏晚星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知道她是谁的人吗?”她问。
“还在查。”陆峥说,“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她不是单独行动。能够搞到军用级电磁脉冲设备的人,背后一定有一个强大的组织。很可能就是‘蝰蛇’。”
夏晚星松开扶手,直起身。
“我要见她。”她说。
“不行。”
“我不是去质问她的。”夏晚星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要去确认。我要亲眼看到她的反应,亲耳听到她说的每一个字。如果她真的是内鬼,我要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峥沉默了很久。
“可以。”他说,“但我会在附近。你的手机要保持通话状态,我要听到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如果情况不对,我会立刻介入。”
夏晚星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耳蜗式耳机,递给夏晚星,“戴上它。这是单向接收设备,我可以听到你,但你听不到我。如果我有指令要给你,会通过震动提醒你,你找机会去卫生间接听。”
夏晚星接过耳机,塞进左耳。
“什么时候约她?”陆峥问。
“明天。”夏晚星说,“不,今天。上午十点,老地方。”
苏蔓说的“老地方”,是江城大学附近的一家湘菜馆。大学时期她们每周至少去一次,老板认识她们,每次都会多送一碗酸豆角。
毕业后,那里成了她们固定的据点。
夏晚星选那个地方,是有用意的。她要让苏蔓放松警惕,要让她回到“闺蜜”的角色里,要在最熟悉的环境里,找出最陌生的真相。
早上九点四十五,夏晚星到了湘菜馆。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两杯玉米汁。老板认出她,笑着说“好久没来了,蔓蔓呢?她今天来不来?”
“来,一会儿就到。”夏晚星笑了笑。
她的左耳里塞着耳机,陆峥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已经就位,街对面的奶茶店。你的手机通话已接通,声音清晰。开始吧。”
九点五十八分,苏蔓推门进来。
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披散着,脸上化着淡妆,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看到夏晚星,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等很久了吧?路上堵车。”苏蔓把水果放在桌上,“给你带了草莓,今早刚摘的,可甜了。”
夏晚星看着她的笑容,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这个笑容她太熟悉了。大学时她失恋哭得稀里哗啦,苏蔓就是这样笑着,把纸巾和巧克力一起递给她。她加班到凌晨,苏蔓也是这样笑着,把热好的牛奶放在她桌上。
她没办法把这张脸,和那个害死刘建国的内鬼联系在一起。
“怎么了?”苏蔓注意到她的表情,“脸色这么差,没睡好?”
“嗯,最近工作有点忙。”夏晚星端起玉米汁喝了一口,压住翻涌的情绪,“你呢?最近怎么样?”
苏蔓叹了口气,用手托着下巴。
“还是老样子。我弟那个事,烦得很。”
夏晚星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蔓的弟弟苏阳,今年十六岁,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些年苏蔓挣的钱,大部分都花在了弟弟的治疗上。这件事夏晚星一直都知道,也一直很心疼苏蔓。
但现在,她不得不考虑另一种可能——苏蔓是不是因为弟弟的病,被人胁迫或者收买了?
“阳阳最近怎么样?”夏晚星问。
“不太好。”苏蔓的眼神暗了暗,“医生说他需要做第三次手术,费用大概要三十万。我……我正在想办法。”
三十万。
一个年轻白领,不吃不喝攒两年才能凑够的数字。但如果背后有一个组织愿意出这笔钱,条件只是“提供一些信息”呢?
夏晚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爬上来。
“上次你说,你在做一个保密项目。”苏蔓突然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是什么项目啊?看你最近忙得瘦了好多。”
来了。
夏晚星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听到耳机里传来陆峥低沉的声音:“注意,她在试探你。”
“就是公司的一个新业务线。”夏晚星端起玉米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表情,“市场调研,客户访谈,乱七八糟的,没什么好说的。”
“哦。”苏蔓点了点头,没有追问,而是夹了一块剁椒鱼头放在夏晚星碗里,“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如果是一个普通朋友,听到“保密项目”这种说辞,要么会好奇地追问,要么会识趣地不再提。但苏蔓的反应是——立刻放弃这个话题,表现得毫无兴趣。
这恰恰说明,她对这个话题有着超乎寻常的兴趣。因为一个真正不感兴趣的人,至少会多问一句“什么新业务线”来维持对话的连贯性。
苏蔓不问,是因为她不需要问。
她已经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了夏晚星在做什么。
“蔓蔓。”夏晚星放下筷子,看着苏蔓的眼睛,“你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要跟我说的?”
苏蔓愣了一下:“什么事?”
“任何事。”夏晚星的声音很轻,“你知道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我们是朋友。”
苏蔓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僵硬。
只有一瞬间。快得几乎捕捉不到。
但夏晚星捕捉到了。
因为她太了解苏蔓了。这个女人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个小动作,她都烂熟于心。那一瞬间的僵硬,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恐惧。
“我能有什么事啊。”苏蔓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模一样,“就是工作上的烦心事呗,不想拿来说给你听,免得你跟着烦。”
夏晚星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剁椒鱼头。辣椒的红油在白色的瓷碗里晕开,像一朵诡异的花。
耳机里,陆峥的声音再次响起:“差不多了。不要打草惊蛇,收线。”
夏晚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对苏蔓笑了笑。
“那就好。”她说,“你弟的手术费,差多少?我这边有点积蓄,可以先借给你。”
苏蔓的眼眶突然红了。
“晚星……”她的嘴唇抖了抖,“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
“我们是朋友。”夏晚星握住她的手,“朋友之间,不说这些。”
苏蔓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夏晚星看着那些眼泪,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是真的,她的眼泪是真的,她的痛苦是真的,她的感激也是真的。
但另一个声音更响:一个真正痛苦的人,不会在三天前开车跟踪你的线人,不会用军用设备窃听你的通话,不会把一条人命送进江底。
苏蔓的眼泪是真的。
但苏蔓的眼泪,并不妨碍她成为杀死刘建国的帮凶。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湘菜馆。
阳光很好,江城大学门口的梧桐树投下一大片浓荫。有学生在路边发传单,有情侣手牵手走过,有小贩推着车卖烤红薯。
一切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周末。
“下周末有空吗?”苏蔓挽着夏晚星的胳膊,“新开了家日料店,想去试试。”
“到时候看吧。”夏晚星说,“最近真的忙。”
她们在路口分开。苏蔓往地铁站方向走,夏晚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耳机里传来陆峥的声音:“她上了地铁。你在原地等我,我过来。”
三分钟后,陆峥出现在她面前。
“你怎么看?”他问。
夏晚星没有说话。
她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陆峥没有催她,只是站在旁边,用身体挡住了来往行人的视线。
过了很久,夏晚星站起来。她的眼睛红肿,但没有再流泪。
“是她。”她说,声音沙哑,“百分之百。”
“证据?”
“吃饭的时候,我提到‘保密项目’四个字,她的瞳孔没有放大。”夏晚星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正常人在听到陌生信息时,瞳孔会因为好奇而放大。但她没有。因为她早就知道我在做保密项目,所以她不好奇。”
“还有吗?”
“她问我项目内容的时候,用的是‘是什么项目啊’,而不是‘什么项目’。”夏晚星继续说,“‘是什么’和‘什么’,差了一个‘是’字。这个字在汉语里,常常被用来假装第一次听说某件事。比如你知道一个人叫张三,但你要假装不认识,你会说‘张三是什么人’,而不是‘张三是谁’。苏蔓是中文系毕业的,她对语言的敏感度比普通人高得多。她下意识选择了更逼真的问法,但这恰恰暴露了她事先知情。”
陆峥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的东西。
“你比她想象的要强。”他说。
“我比她想象的蠢。”夏晚星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我蠢到把一个内鬼当成了最好的朋友。我蠢到把行动组的通讯频率放在一个可以被窃听的地方。我蠢到——”
“够了。”陆峥打断了她,“自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现在我们要做的,是找出苏蔓的上线,挖出她背后的整个网络。”
夏晚星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再睁开眼时,她的眼神变了。
那层柔软的东西被抽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的、几乎让人不敢直视的锐利。
“下一步怎么做?”她问。
“利用她。”陆峥说,“既然她在从你这里套取情报,我们就给她情报。假情报。”
“她知道我的行动习惯,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出现在什么地方。如果给她假情报,她很容易识破。”
“所以你要改变。”陆峥看着她,“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她的闺蜜夏晚星。你是‘磐石’行动组的夏晚星。你对她说每一句话之前,都要先问自己:这句话传出去,会害死谁?”
夏晚星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
陆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这是什么?”
“刘建国女儿的学费。”陆峥说,“到高中毕业。行动组凑的。”
夏晚星接过信封,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应该死。”她说。
“对。”陆峥的声音很低,“所以我们要让他的死,有价值。”
两个人站在江城大学门口的梧桐树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人弹着吉他唱歌,歌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夏晚星突然想起,大学时她和苏蔓最喜欢在傍晚坐在操场上听这首歌。苏蔓说,她最羡慕的就是那种“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友情,不用天天联系,但知道对方一直都在。
她以为她和苏蔓就是那样的朋友。
现在她知道了。
有些人的“一直都在”,不是因为友情,而是因为任务。
夏晚星将信封收好,转身走向地铁站。
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苏蔓之间那条维系了六年的纽带,已经彻底断了。
断在剁椒鱼头的红油里,断在草莓的甜腻里,断在江边那具冰冷的尸体里。
而她要做的,不是去修补那条纽带,而是顺着它,找到另一端握着剪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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