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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十七年(1812年)11月10日,立冬,湖南长沙府湘阴县左家塅(今湖南岳阳湘阴县金龙镇新光村)左观澜家(左宗棠降生次日亥时,左观澜端坐案前忧思饥民事,余氏怀抱新生儿照料,长子左宗棫、次子左宗植安睡内屋)。夜色如浸墨棉絮,沉沉压在湘北乡野,亥时的左家塅早已敛了烟火气,唯有村西几声狗吠,撞在土坯墙上又被风吹散。左家窗棂漏出昏黄油灯光晕,在院坝青石板上投下浅淡圆影。他端坐案前,指尖无意识摩挲《农政全书》蓝布封皮,书页停在“荒政”篇,目光却黏在窗纸晃动的树影上。案角新添的族谱摊开,“左宗棠”三字墨迹未干,旁侧粗瓷碗里的凉茶早已凉透。风吹竹梢的沙沙声,混着里屋新生儿细碎哼唧,撞进他紧绷的心底。
白日王秀才挎包登门的模样,此刻清晰浮在左观澜眼前。老秀才鬓角沾尘、裤脚带泥,进门便急呼:“观澜老弟,糟了!湖北那边塌天了!”他说襄阳、郧阳江水漫堤,田埂冲垮、茅屋卷走,连片禾苗泡成烂泥。左观澜忆起去年途经湖北时,田畴肥沃、农户耕忙的景象,如今只剩一片泽国。王秀才叹着气说,沿途逃荒者络绎不绝,老扶小、妇背囊,或揣半块干窝头,或攥挖菜小铲,正往湘阴挪来,眼看就要到地界了。
湘阴今年光景本就难熬,入夏后雨旱交替,先连下半月泡蔫禾苗,再旱一月裂开口子田。左观澜自家三亩薄田收成减三成,租种乡绅田地的佃户更惨。前几日收学钱时,见佃户老李蹲在田埂抹泪,荞麦只结半穗,交租后只剩半缸粟米,够老小吃十天半月。村西张阿婆无儿无女,每日挖马齿苋煮清汤果腹,皱纹里都嵌着愁容。左家塅此刻虽静,可饥民一旦大批涌入,村里存粮定然撑不住。
左观澜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额角细纹。饥民若来,无食无宿必生乱子,去年邻村就因抢粮斗殴,终要县里派差役平息。他身为村塾先生、村里秀才,乡邻遇事总找他拿主意,既不能眼睁睁看饥民饿死路边,更不能让村子陷入混乱。先父在世时,曾在高华岭设义茶亭,常说“乡邻相依,方为安身”,这话在他心头反复回响。设临时粥棚的念头,像暗夜里的火苗,渐渐烧得明晰起来。
粥棚选在村口老槐树下最宜,宽敞能容人。村里开粮铺的周老爷、有十亩水田的陈乡绅,家里定有存粮,说动他们捐粮,粮食便有着落。穷户无粮却有力气,可让他们挑水、烧火、劈柴,众人拾柴总能撑起摊子。左观澜想起《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教诲,圣贤之言从不是空话,该是落到实处的担当。他读书半生未中举人,却深明经世致用之道——读书非为功名,是帮乡邻、安地方、解民忧。
他把《农政全书》往跟前拉了拉,油灯恰好照亮“荒政”篇字句。徐光启所言“预弭为上,有备为中,赈济为下”,还有“救急者,施粥也”的箴言,墨色虽旧却字字恳切。前朝重臣尚且亲尝野菜、体恤民生,自己一个乡村秀才,更该尽绵薄之力。左观澜指尖点着书页,暗暗打定主意:明天一早就挨家拜访乡绅,把书中道理、饥民惨状说透,定能说动他们。
里屋传来轻微响动,伴着余氏温柔的低语。左观澜抬眼,见门帘轻掀,余氏抱着襁褓走出,浆洗发白的粗布夹袄、木簪挽起的发髻,都透着几分倦意。她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醒怀里的孩子,开口时声音软如温水:“灯油快熬干了,还坐着?”左观澜起身想接,却被她摆手拦住:“刚哄睡,一动又醒。”她弯腰往炭盆添了块木炭,火苗“噼啪”一跳,暖意漫开驱散了夜寒。
余氏抱孩坐在炕边,掀开襁褓一角,望着儿子红扑扑的小脸,嘴角漾起浅笑。孩子鼻尖轻皱,似在酣睡。“还在想饥民的事?”她太懂丈夫,紧锁的眉头、凝重的神色,从来都为乡邻难处而挂。左观澜点头叹气:“王秀才说饥民快到湘阴了,村里存粮少,我怕撑不住。想设粥棚,又怕乡绅不肯捐粮。”他语气里藏着顾虑,富户多惜粮,未必肯接济外人。
余氏却无半分犹豫,抬手拢了拢襁褓——那边缘的白棉线雏菊,是她产前农闲绣的。“该设,怎么不该设?”她眼神清亮地望着丈夫,“咱家虽不宽裕,我攒着给你补身子的两斗粟米,捐给粥棚正好。饥民背井离乡多可怜,给口热粥也是积德。”她指尖轻碰孩子小手,“宗棠昨天降生,乡邻们送蛋送米,这份情得记着。让他从小看咱们帮衬人,将来也能心善体恤他人。”
左观澜心头一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微凉带茧的手——那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印记,却格外安稳。“谢谢你,总这么懂我。”他声音里满是欣慰,有这样的贤内助,再难的事也有底气。余氏浅浅一笑,头轻靠在他肩上:“咱们是夫妻,你的心思我怎会不懂?左家规矩本就是‘体恤乡邻,量力而行’,先父不也常帮村里穷人?”暖流淌过他心底,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这时里屋门帘又动了,左宗植揉着眼睛走了出来。六岁的孩子穿着贴身粗布小褂,头发睡得乱糟糟,额前碎发遮着眼,脚踩凉地打了个寒颤,却还是一步步挪到案几旁。“爹,娘,你们怎么还不睡?”他声音带着刚醒的奶音,眼睛半睁半闭还打着哈欠。瞥见案上的《农政全书》,他眼睛亮了亮,伸手想摸又怕吵醒弟弟,悄悄缩回了手。
“植儿,怎么醒了?”左观澜伸手把他拉到腿上,顺手将椅上薄袄裹在他身上。左宗植往父亲怀里缩了缩,蹭了蹭衣襟小声问:“是不是要设粥棚救饥民?白天我听见你和王爷爷说话了。”左观澜有些意外,这孩子文静却记心好。他点头应道:“是呀,植儿愿意帮忙吗?”左宗植立刻挺直身子,眼睛瞪得圆圆的:“愿意!我帮爹抄告示,字练熟了不潦草,贴在村口老槐树上,大家都能看见。”
左观澜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这孩子自小跟着读书,字写得工整,比同龄孩子懂事许多。“好,有植儿帮忙,爹更有信心了。”他轻轻刮了刮儿子鼻子,“不过天晚了,先回屋睡觉,养足精神明天再抄。”左宗植点头应下,却没立刻起身,探着身子凑到襁褓边,小声嘀咕:“三弟睡得好香。”他伸出小手指轻碰弟弟小拳头,“等你长大,二哥带你一起帮乡邻。”说罢才恋恋不舍地挪回内屋,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
门帘刚落没多久,又被掀开,长子左宗棫走了出来。八岁的他比弟弟高些,披件半旧棉袄,领口歪斜、扣子错扣,一眼便知是匆忙起身。“爹,娘,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走到炕边,先望了眼母亲怀里的弟弟,再转向左观澜:“是不是明天就设粥棚?我去跟村里小伙伴说,阿牛、狗子都有力气,能帮忙挑水烧火。”
左观澜望着两个懂事的儿子,暖意漫遍心头。他起身帮左宗棫理正领口、扣好错扣:“棫儿真乖,懂得人多力量大。不过明天再去说,今晚先好好睡觉。”左宗棫用力点头,轻轻摸了摸弟弟小脸:“三弟真小,等粥棚开了,我给饥民挑水,让他们喝上热粥。”余氏看着儿子们,眼里满是慈爱,轻轻拍着怀里的左宗棠,哼起湘阴本地的温柔童谣,软绵调子漫在小小的屋子里。
左观澜走回案几旁,轻轻合上《农政全书》,放在族谱旁侧。油灯火苗摇曳,将族谱上“左宗棠”“字季高”的字迹映得格外清晰,那是他亲手所写,一笔一划都藏着期许。“宗”承辈分,“棠”取海棠报春之意,盼这孩子能引生机、承家风,将来做个体恤民生、有担当的人。他望着墨迹未干的名字,又瞥了眼炕边的妻儿,心头满是笃定。
窗外风声渐歇,竹梢不再晃动,偶尔传来几声鸡叫,预示着天快亮了。炭盆里的炭火偶尔爆出火星,映在余氏脸上,也映在襁褓的雏菊上,柔和如薄纱。左观澜走回炕边坐下,两人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便懂彼此心意。他知道设粥棚只是第一步,往后或许还有更多艰难,但只要家人同心、乡邻互助,就没有迈不过的坎。
襁褓中的左宗棠动了动,小嘴巴轻轻咂了咂,睡得格外安稳。他尚不知,自己降生这天,既有家人疼爱、乡邻祝福,更有父亲悄悄埋下的“经世”伏笔。这份体恤民生的善意、担当责任的初心,像一颗种子,落在他的生命里,也落在左家下一代的心底。左观澜轻轻抚上儿子温软的额头,心头愈发笃定——这孩子,将来定能不负期许,长成支撑家国的脊梁。
油灯渐渐耗尽,火苗从昏黄缩成浅橘色,最后化作一点微光,融入窗外晨曦。天慢慢亮了,东方泛起鱼肚白,光线透过窗棂洒在土墙上,拉长出一家人的身影。灶房水缸里,倒映着渐亮的天光,水波轻晃似在预示希望。左家土坯房里,余氏抱着重孙,左观澜靠在炕边,两个儿子在内屋安睡,一派安稳祥和。新的一天、新的希望,正随着左宗棠这个孩子,一同降临在湘北乡野。
天刚蒙蒙亮,左观澜便醒了。身边余氏与怀里的左宗棠睡得正香,孩子眉头舒展、嘴角带笑,模样格外乖巧。他轻手轻脚起身,生怕惊扰妻儿,走到院坝时,清晨寒气扑面而来,打了个寒颤却让头脑愈发清醒。村口老槐树在晨曦中矗立,枝桠舒展似在等候。他抬头望了望渐亮的霞光,设粥棚的念头愈发坚定。转身走进灶房,舀起一瓢凉水洗漱,冰凉水珠落在脸上,更添几分笃定——今天定要说动乡绅,撑起粥棚,给饥民一口热粥、一丝暖意。
他走到案几旁,重新点燃油灯,铺开宣纸、蘸饱墨汁,落笔写下“粥棚告示”四字,字迹工整有力。随后快速落笔,写明湖北水患、饥民南徙,拟于村口老槐树下设棚施粥,盼富户捐粮、穷户出工,同心渡难关,捐助者可到左家登记。写完后通读一遍,语气恳切、内容清晰,便将原稿折好放在案上,静静等候左宗植醒来抄写。
这时内屋传来动静,左宗植揉着眼睛走了出来。“爹,你醒得好早。”他凑到案几旁,见了告示眼睛一亮:“这就是要贴的告示吗?我现在就抄!”左观澜点头递过毛笔:“慢点写,工整就好,不急。”左宗植接过笔,坐在案前,学着父亲的模样蘸墨落笔,小手握笔虽有些吃力,却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脸上、宣纸上,墨色字迹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余氏也醒了,抱着左宗棠走出内屋,见左宗植认真抄告示,脸上露出欣慰笑意。“我去把家里的粟米装起来。”她对左观澜说道,“两斗粟米虽不多,也是咱们的一点心意。”左观澜点头应下,望着妻子走进里屋的身影,心头满是感动。他清楚,这两斗粟米是家里省吃俭用攒下的,够一家半月口粮,可余氏却毫不犹豫捐出来,这份善良通透,是他此生最大的福气。
左宗棫也醒了,一跑出来见弟弟抄告示,立刻急着说道:“爹,我现在就去跟小伙伴说!”左观澜笑着拦住他:“先吃完饭再去,空腹出门要着凉的。”他转身走进灶房,拿起锅铲生火,灶膛火苗“噼啪”作响,暖意漫开驱散晨寒。锅里水渐渐烧开,他舀入粟米熬起稀粥,清甜的粥香慢慢弥漫开来,飘满小屋,也飘出窗外,落在院坝与村口的老槐树上。
阳光愈发明亮,照亮了左家塅的每一寸土地,村里炊烟陆续升起,乡邻们渐渐起身劳作。左观澜站在灶房门口,望着院里抄告示的次子、怀里抱孩的妻子,心头格外安稳。他知道设粥棚的路或许不顺,乡绅可能有顾虑,饥民或许会络绎不绝,但只要家人同心、乡邻相助,就没有办不成的事。抬头望向村口老槐树,枝叶繁茂似在鼓劲,他心头愈发坚定。
粥熬好了,左观澜盛出四碗放在案几上,一家人围坐用餐,热粥暖意从胃里蔓延至全身。左宗植一边喝粥一边说道:“爹,我抄完告示,咱们就贴去老槐树下好不好?”左观澜点头应道:“好,贴完告示,爹就去拜访周老爷和陈乡绅。”左宗棫立刻放下碗筷:“爹,我跟你一起去,帮你拎布包!”余氏笑着叮嘱:“别急,吃完再去,路上小心。”一家人围坐喝粥说话,暖意融融,阳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格外温暖。
吃完粥,左宗植也抄完了告示,左观澜将告示叠好放进布包。左宗棫拎着布包,紧跟在父亲身后准备出门。余氏抱着左宗棠送到门口,轻声叮嘱:“路上小心,跟乡绅们说话客气些,别着急。”左观澜点头应道:“放心吧,家里有你,我踏实。”他转身望了眼妻儿,心头满是牵挂却更添信心。今天,他要为饥民撑起一片天,为儿子们树立榜样,将左家传家风延续下去,让经世致用的种子在湘北乡野生根发芽。
父子三人走出家门,沿着村路往村口走去。清晨的村路格外安静,偶尔传来鸡叫狗吠,路边野草挂着晶莹露珠。左宗植手里攥着告示,蹦蹦跳跳走在前面,左宗棫拎着布包,紧跟在父亲身边,时不时抬头望他。左观澜走在后面,望着两个儿子的身影,心头满是欣慰。抬头望向东方霞光,阳光明媚照亮前路,纵然有困难阻碍,他也无所畏惧——身后有家人支持、乡邻期盼、圣贤教诲,更有体恤民生的初心。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左宗植停下脚步:“爹,贴在这里好不好?大家都能看见。”左观澜点头,从布包里拿出浆糊和刷子。左宗植踮起脚尖贴告示,左宗棫在旁扶着防止歪斜,左观澜拿起刷子刷上浆糊,将告示粘牢。阳光洒在“粥棚告示”四字上,格外醒目。路过的乡邻纷纷停下围观议论,有人赞左秀才好心,有人愿捐半袋小米,有人主动要去粥棚出力挑水烧火。
左观澜望着围拢的乡邻,心头格外感动,双手抱拳行礼:“多谢各位乡邻相助,有大家支持,粥棚定能办起来!愿捐粮出力者,可到我家登记,我一一记下,感激不尽。”乡邻们纷纷点头应和,七嘴八舌说着能帮忙的地方。左观澜看着眼前的场景,心头的石头落了一半,只要乡邻同心,定能帮饥民渡过难关。抬头望了望老槐树,阳光透过枝叶洒在脸上,暖意融融——父亲埋下的经世伏笔,此刻已生根发芽,这份善意与担当,终将在这片土地绽放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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