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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长平雪耻
邯郸城外的雪,下得像四十年前一样大。
墨麟站在营寨望楼上,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掌心,又瞬间融化。他身后,三千“赵卒”正在整队——说是赵卒,其实都是长平之战后幸存的赵国老兵,最年轻的也已年过五旬,白发苍苍者不在少数。
这些老兵穿的不是魏军玄甲,而是改过的赵军赤甲:甲片磨去了铜钉,左胸处加缝了一块玄色布片,上面绣着两个白色小字——“归义”。
“将军,都集结完毕。”副将低声禀报。
墨麟点头,却没有下令出发。他望向邯郸城头,那里旌旗林立,但旗色杂乱——有赵王的王旗,有廉颇的将旗,还有几面陌生的家旗。显然,邯郸内部已经分裂。
“廉老将军还是不肯降?”他问。
“昨日又射出一封信,劝将军莫要‘助纣为虐’。”副将顿了顿,“言辞激烈。”
墨麟笑了笑。能想象出廉颇那暴跳如雷的样子——这位老将一生抗秦,如今却要面对昔日的盟友、今日的敌人,心里那关怕是过不去。
“传令。”他终于开口,“先锋营出发。记住,只围不攻,喊话劝降。有人放箭,就用盾挡,不许还击。”
“诺!”
三千老兵开拔。他们走得很慢,队列也不算整齐,但每人眼中都有一种特殊的光芒——那是回家的光芒。邯郸,赵国的都城,他们中许多人已经四十年没回来了。
邯郸城头,廉颇扶垛而立。
老将军今年七十有三,须发皆白,但腰杆依然笔直如松。他盯着城下那支奇怪的军队,眉头紧锁。
“那是……赵卒?”身边的裨将不确定地问。
“是赵卒。”廉颇声音沙哑,“但胸口的字,是魏人的把戏。”
“归义军……”裨将念出那两个字,忽然瞪大眼睛,“将军!前排左起第三个,是不是当年您帐下的屯长王老五?”
廉颇眯起眼。确实,那个须发花白的老卒,虽然脸上多了皱纹,但眉宇间的倔强,分明就是当年那个敢跟自己拍桌子的愣头青。
“王老五!”廉颇突然暴喝。
城下队列中,那老卒浑身一震,抬头看向城头。
四目相对。
“你还有脸回来?!”廉颇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穿着魏人的皮,来打自己的国?!”
王老五嘴唇颤抖,最终单膝跪地:“将军!末将……末将只是想回家!”
“回家?”廉颇怒极反笑,“带着魏兵回家?你可知邯郸城里,有你的老母、妻儿?他们若知你今日所为——”
“他们知道!”王老五嘶声打断,“三日前,信陵君已派人将城内所有归义军的家眷接出,安顿在城外大营!末将的老母今年八十有三,方才还喝了热粥,说……说让末将好好打,打出赵人的骨气!”
城头一片死寂。
廉颇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王老五,忽然想起一件事:半个月前,确实有一支打着“安置难民”旗号的队伍进出邯郸,当时他没在意……
“无耻!”老将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魏无忌,你无耻!”
“廉老将军。”
一个声音从城下传来。墨麟策马出阵,在箭矢射程外停下。
“墨麟见过老将军。”他在马上抱拳,“老将军骂得好,信陵君此举,确有挟持人质之嫌。但敢问老将军——若两军交战,箭石无眼,这些老弱妇孺留在城内,与留在城外大营,哪个更安全?”
廉颇语塞。
“再问老将军。”墨麟继续,声音在风雪中清晰可辨,“长平之战后四十年,赵国可曾善待这些老兵?他们为国流血,归乡后却无田可耕,无屋可居,只能在街头乞讨,或在贵族府上为奴为仆——此事可是真?”
城头守军开始骚动。许多士兵看向那些老兵,眼中露出复杂神色。
“其三。”墨麟提高声音,“信陵君有言:此战不为灭赵,而为合赵。赵军若降,军籍保留,俸禄照发,家眷按军功授田。赵国宗室,若不抵抗,一律封君赐爵,迁居洛阳,与韩氏同等待遇。邯郸城破后,不掠不杀,不扰民,不毁宗庙——此言已立碑为誓,天地共鉴!”
一块石碑被推了上来。高六尺,宽三尺,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条款,最下面是魏无忌的印鉴和血手印。
“其四!”墨麟的声音如雷,“老将军可知,西方有国名罗马,其疆域不亚于华夏,其兵锋已至葱岭?可知天外有客星,二十年之内必临神州?当此大难,华夏若再内斗,便是自取灭亡!老将军一生抗秦,是为保赵。今日拒我,却是灭赵!”
“胡说八道!”廉颇怒吼,“什么罗马客星,妖言惑众!”
“是不是妖言,老将军可敢与我赌一场?”墨麟突然拔剑,剑尖指天,“我三千归义军在此,老将军可率三千赵卒出城野战。若我败,墨麟自刎谢罪,魏军即刻退兵。若老将军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请开城门,共商抗敌大计。”
风雪更紧了。
廉颇死死攥着垛口,指节发白。他一生征战,最重军人的荣誉。城下这挑战,他若不接,赵军士气必溃。若接……
“将军不可!”裨将急道,“那墨麟是吴起转世,用兵如神,且归义军皆是百战老兵——”
“老夫知道!”廉颇打断他。他盯着城下那些老兵,盯着他们花白的头发,盯着他们眼中那种复杂的、渴望回家的光。
忽然,他想起四十年前。
长平,也是这么大的雪。四十万赵军被围四十六天,饿得吃草根树皮。最后突围时,他亲自断后,看着那些年轻的、饥饿的士兵一批批倒在秦军的箭雨下。
王老五就是那时受的伤,左肩中箭,却硬撑着不肯退。
“将军快走!”那愣头青当时这样喊,“末将还能战!”
后来呢?
后来赵国败了,降了。四十万大军,只活下来两百多个伤残老兵。他们回到邯郸,没有得到英雄的待遇,只有唾弃和白眼——因为他们是败军之将,是赵国的耻辱。
廉颇闭上眼。
“开城门。”他说。
“将军?!”
“开城门!”老将军睁开眼,眼中已布满血丝,“点三千精锐,老夫要……亲自送这些孩子回家。”
城门在沉重的铰链声中缓缓打开。
三千赵军精锐鱼贯而出,在雪地中列阵。都是年轻面孔,盔明甲亮,与对面那些白发苍苍的老兵形成刺目对比。
廉颇披甲上马,缓缓出城。在城门洞前,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邯郸城。
这座他守了一辈子的城。
然后他策马来到两军阵前,与墨麟相隔五十步。
“墨将军。”廉颇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你方才说,此战不为灭赵,而为合赵?”
“是。”
“那老夫再问一句:合赵之后,赵人还是赵人么?”
墨麟沉默片刻,郑重抱拳:“老将军,墨麟也是赵人。”
廉颇一愣。
“墨家祖地,便在赵国邯郸。”墨麟缓缓道,“墨翟先师曾在此传道三年,墨家弟子在赵国不下千人。赵人重义,墨家尚义——这本就是同根同源。”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今日我率归义军来,不是要赵人变成魏人,而是要赵人、魏人、韩人、楚人……所有华夏子民,变成一个整体!这个整体,可以叫‘华’,可以叫‘夏’,可以叫任何名字!但绝不能继续分裂,继续内斗,继续让长平之殇重演!”
风雪呼啸。
三千归义军中,有人开始哭泣。是压抑的、低沉的呜咽,像受伤的野兽。
王老五突然扯开胸甲,露出胸膛。那里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锁骨直到肋下。
“长平!”他嘶吼,“这是秦人给的!”
又有一个老兵扯开衣襟:“这也是!”
“还有我!”
“我!”
一个接一个,老兵们露出伤疤。刀伤,箭伤,冻伤,还有饥饿留下的痕迹。在漫天飞雪中,这些伤疤像一张张无声的嘴,诉说着四十年前的惨痛。
对面的赵军年轻士兵们,脸色渐渐变了。
他们听过长平之战的故事,但那是故事,是父辈口中的传说。而眼前这些伤疤,是活生生的历史,是四十年来一直在流血的伤口。
“廉将军!”一个年轻百夫长突然大喊,“我们……我们真要跟这些老前辈打吗?”
廉颇没有回答。
他调转马头,看向自己身后的三千精锐。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迷茫,有不忍,有愤怒,也有羞愧。
“放下兵器。”老将军忽然说。
“将军?”
“老夫说,放下兵器!”廉颇暴喝,声音却带着颤抖,“这一仗……打不得。”
当啷。
第一支长矛落地。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三千赵军,无人下令,却齐齐放下了兵器。
墨麟也下马,单膝跪地:“谢老将军成全。”
廉颇仰头望天,雪花落在他脸上,瞬间融化,像泪水。
“不是老夫成全你。”他喃喃,“是这天下……这该死的天下,逼我们做出选择。”
他调转马头,缓缓向城内走去。背影佝偻,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开城门吧。”他对城头喊,“让这些孩子……回家。”
邯郸城门大开。
没有厮杀,没有流血。归义军的老兵们排着队,默默入城。他们走过熟悉的街道,走过曾经乞讨过的巷口,走过已化为废墟的旧宅。
有人跪在自家门前磕头,有人抱着老树痛哭,有人对着空荡荡的坊市发呆。
王老五找到了自己的家——早已换了主人,现在是一家布庄。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开。
墨麟跟在队伍最后,看着这一切,忽然问身边的副将:“你说,他们恨吗?”
副将想了想:“末将不知。但末将知道,若是我离家四十年,回来后发现家没了,亲人没了,连街坊都不认识了……我会恨。”
“恨谁?”
“恨……恨这世道吧。”
墨麟点头。是啊,恨这世道。恨战乱,恨分裂,恨那些为了王图霸业就把百姓当草芥的君王。
所以,才要终结这世道。
赵王宫前,赵王迁捧着玺印跪在雪地里。这位年轻的赵王继位不到三年,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满是恐惧。
墨麟没有接玺印,而是扶他起来:“陛下请起。信陵君有令:赵王迁,改封邯郸君,食邑五百户,居洛阳。赵国宗室,愿从者同往,不愿者留居邯郸,田宅保留。”
赵王迁愣住了:“不……不杀我?”
“不杀。”
“不毁宗庙?”
“不毁。”
“不掠百姓?”
“不掠。”
年轻的赵王突然嚎啕大哭,像个孩子。
墨麟默默看着他哭完,才道:“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赵王迁抽噎着问。
“赵国骑兵,天下无双。”墨麟指向宫外,“我要三万赵骑,入华夏新军。我要赵国所有马场,归朝廷直辖。我要邯郸匠坊,为华夏造甲造鞍。”
“就这些?”
“就这些。”墨麟顿了顿,“另外,长平之战幸存老兵,全部授田,终身免赋。烈士遗孤,由朝廷抚养至成年——这是信陵君亲口交代的。”
赵王迁再次跪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赵迁……代赵国子民,谢信陵君大恩!”
雪停了。
夕阳从云缝中露出,把邯郸城染成金色。归义军的老兵们被安排住进兵营,热汤热饭,还有军医为他们检查旧伤。
王老五坐在营房门口,看着夕阳发呆。一个年轻军士端来一碗热姜汤:“老伯,趁热喝。”
王老五接过,忽然问:“小子,你哪年的?”
“十九。”
“十九……”王老五喃喃,“我儿子若活着,也该有你这般大了。”
年轻军士不知如何接话。
“我儿子死在长平。”王老五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不是战死的,是饿死的。最后那几天,他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说爹你是屯长,要带兄弟们突围……他自己,饿得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他喝了一口姜汤,烫得龇牙咧嘴,却笑了:“这汤真烫……像我媳妇以前煮的。”
年轻军士红了眼眶。
“小子。”王老五拍拍他的肩,“好好活着。别打仗,打仗没好处。但要打……就得打赢。得像今天这样,不打就赢。”
他站起身,望向西边。夕阳正在沉落,天边一片血红。
“我儿子没白死。”老人轻声说,“至少今天,邯郸城没流血。”
夜幕降临。
墨麟登上邯郸城头,廉颇还站在那里,望着北方——那是长平的方向。
“老将军。”墨麟递过一个酒囊,“喝口暖暖身子。”
廉颇接过,灌了一大口,被呛得咳嗽:“什么酒?这么烈!”
“魏国的杜康。”墨麟自己也喝了一口,“比赵酒烈些。”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城外连绵的魏军营火。那些火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匍匐的巨龙。
“墨将军。”廉颇忽然道,“你说那西极之国……真那么可怕?”
“位侯先生说是。”墨麟望着星空,“他说,那国的军团,行军时步伐一致如一人。那国的城池,用石头垒成,高十丈,厚三丈。那国的战船,能载千人,在海上航行数月不靠岸。”
廉颇沉默良久:“比秦军如何?”
“秦军强在法令严明,令行禁止。但那国的强……是另一种强。”墨麟斟酌着词句,“位侯先生说,他们有一种‘精神’,叫‘纪律’。不是怕惩罚而守纪,而是相信守纪能赢,所以守纪。”
老将军似懂非懂。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墨麟笑了笑,“重要的是,他们迟早会来。而我们要在他们来之前,变成一个拳头。”
“拳头……”
“对,拳头。”墨麟握紧右手,“赵人的勇,魏人的智,韩人的巧,楚人的悍,齐人的富,燕人的韧——把这些揉在一起,才能打出让天地变色的一拳。”
廉颇又喝了一口酒,这次没呛着。
“老夫老了。”他说,“挥不动拳了。但老夫还能教——教那些年轻人,怎么列阵,怎么冲锋,怎么在绝境中咬下敌人一块肉。”
他转身,正对墨麟:“墨将军,华夏新军……收老卒么?”
墨麟怔住,随即郑重抱拳:“求之不得!”
廉颇哈哈大笑,笑声在夜风中传得很远。笑完,他抹了抹眼角——不知是笑出的泪,还是别的什么。
“那好。”老将军把酒囊塞回墨麟手里,“明天开始,老夫去你的军营。先从这三千归义军教起——他们底子还在,打磨打磨,还能上阵。”
“谢老将军!”
“别谢。”廉颇摆摆手,望向北方,“要谢,就谢长平那四十万亡魂。是他们……用命给咱们换来的今天。”
雪又下了起来。
纷纷扬扬,覆盖了城墙,覆盖了街道,覆盖了这座刚刚易主的都城。
也覆盖了四十年前那场大雪中,未能归家的魂。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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