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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齐相被囚
临淄城破那日,齐相后胜正在府库数钱。
不是数金银——那些早已装箱准备运走——而是数一种更特别的“钱”:盐引。齐国产海盐,盐引便是盐的专卖权证,一张引可在指定盐场提盐三百石,转手便是十倍之利。后胜面前摊着七百二十三张盐引,这是他执政十八年来攒下的家底。
“快,装箱。”他对管家低吼,“轻车从南门出,混在难民里……”
话音未落,府门被撞开。
进来的是齐国的老将军田单——不,现在应该叫前将军。这位当年以火牛阵复国的名将,如今须发皆白,甲胄上沾着血和灰。
“后胜。”田单的声音像生锈的铁,“王上在宫门悬梁了。”
后胜手中的盐引散落一地。他愣了片刻,弯腰去捡,手却在发抖:“悬……悬梁?为何?本相已与魏人谈好,献城不杀……”
“因为你谈的条件里,没有齐王,只有你自己。”田单一脚踩住那些盐引,“黄金十万镒,盐场十座,商路特许——后胜,你把齐国卖了个好价钱。”
“我这是为齐国留根脉!”后胜嘶声道,“魏国势大,抵抗只有死路一条!本相委曲求全,你们这些武夫懂什么!”
田单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悲哀:“将军府的三百亲兵,今晨战死在南门,无一人退。因为他们相信,丞相正在与敌谈判,能为齐国争一线生机。可你——”
老将军拔出剑,剑尖抵在后胜咽喉:“你在数钱。”
府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魏军进城了。
后胜被押到临淄市集时,那里已搭起临时刑台。台下围满了齐国民众,眼神复杂——有恨,有怒,也有麻木。魏无忌坐在台上,两侧是墨麒和刚刚从洛阳赶来的苏厉。
“齐相后胜。”苏厉展开一卷文书,“执政十八年,受贿黄金七万镒,土地千顷;卖官鬻爵,致齐国七成县令为买官者;私售盐铁专卖权,致国库空虚;克扣军饷,致边军三年未发粮……”
一条条罪状念出来,台下渐渐响起嗡嗡声。有人开始啜泣,是被后胜逼死的匠人家属;有人怒骂,是被夺去田产的农户。
后胜跪在台下,面如死灰。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魏军围城时,自己派心腹送去的那封信。信里答应献城,条件是自己家族保全,财产保全。可现在看来……
“罪臣……认罪。”他伏地,“只求速死。”
无忌一直沉默。等苏厉念完,他才开口:“后胜,你可知齐国为何而亡?”
“因……因魏国强盛,天命所归……”
“错。”无忌起身,走到台边,“齐国亡于盐。”
台下哗然。
“齐地富甲天下,临淄之繁华,曾让苏秦感叹‘车载击,人肩摩’。可这繁华之下,盐利尽归你后氏一族,百姓吃盐比吃粮还贵;海盐之利本可养兵百万,却进了你的私库;盐工累死在海滩,你拿他们的血汗钱去贿赂赵相、楚令尹,让他们劝其主不援齐——这些,可是真?”
后胜浑身发抖。
无忌从怀中取出一本账册——那是从后胜府中搜出的秘密账目。
“昭阳三年,贿楚令尹黄金三千镒,使楚不援齐抗秦。”
“桓惠五年,贿赵相玉璧五十双,使赵阻燕兵南下。”
“王建二年,贿燕太子丹师鞠武,使燕不侵齐北境……”
一桩桩,一件件。台下民众的眼睛红了。
“你用齐国的钱,买来齐国孤立无援。”无忌合上账册,“然后告诉齐王,列国背弃,唯有降魏——后胜,你真是个好丞相。”
后胜瘫软在地。
按照常理,接下来该是斩首示众。台下已有人喊“杀了他”。连墨麒的手都按在了剑柄上。
但无忌摆了摆手。
“不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后胜,孤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无忌看着他,“用你这十八年祸国的经验,写一本书。书名就叫——《亡国论》。”
后胜茫然抬头。
“把你如何受贿、如何卖官、如何掏空国库、如何贿赂邻国、如何一步步把齐国推向灭亡的——所有细节,所有手段,所有心思,全部写下来。”无忌的声音在集市上回荡,“要写实,要详尽,要能让后世为官者看了,知道亡国之道有迹可循,有法可避。”
他顿了顿:“写得好,免死,囚于洛阳。写不好……斩。”
后胜被押下去时,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囚室设在原齐国稷下学宫——如今已并入万象阁齐地分院。那是间书房改的牢房,有窗,有案,有笔砚竹简,还有满架齐国典籍。窗外能看到学宫的银杏树,叶子正黄。
后胜坐在案前,对着空白的竹简,一动不动。
第一天,他没写一个字。
第二天,墨磨了又干。
第三天,他忽然问守门的军士:“能……能给些齐国旧档吗?”
军士请示后,搬来十几箱文书:齐国的税簿、军饷记录、盐场产量、官吏考核……都是后胜曾经经手或篡改过的。
后胜翻开第一本税簿。那是昭阳七年的记录,那年齐国大旱,减税三成。可账簿上显示的实收税额,却比往年还多了两成。他在空白处批注:“虚报灾情,实加赋税,差价入私库。”
翻到下一页,是盐场工匠的名册。某年某月,某工匠累死,抚恤金十金——名册上有领取画押,可后胜记得,那笔钱被他挪去买了块玉璧,送给赵王的宠姬。
一页页,一本本。
他写下的批注越来越多,竹简不够用了,守军又搬来金科纸——燕国进献的那种。纸白如雪,他的字迹却越来越黑,越来越重。
写到第七天,后胜开始做噩梦。梦见那些累死的盐工,饿死的匠人,战死在南门的士兵。他们围着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醒来时,他继续写。
写到第十八天,他写到最后一桩事:魏军围城前三个月,边军请求拨饷换甲。他压下了奏章,用那笔钱去收购魏国商人的债券——他以为魏军不会真打,想趁机捞一笔。
结果魏军来了,边军穿的是十年前破旧的皮甲,箭一穿就透。
后胜写到这里,笔断了。
他看着断笔,忽然嚎啕大哭。哭得像条丧家之犬。
守军换岗时听见哭声,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后胜哭够了,用断笔继续写,字迹歪歪扭扭:“……至此,齐国必亡。非亡于外敌,亡于吾心之蠹。心蠹生,则国库空;国库空,则军备弛;军备弛,则外敌至。一环扣一环,十年可亡国。”
写完这句,他瘫在案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
一个月后,《亡国论》初稿完成。共三卷:上卷《贪蠹篇》,写受贿卖官;中卷《误国篇》,写贿赂邻国、掏空军备;下卷《亡鉴篇》,分析亡国因果。
无忌在洛阳宫中读到书稿时,已是深夜。
他看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在某个细节处批注。看到盐工累死那段,他批:“民力如流水,载舟亦覆舟。”看到贿赂邻国那段,批:“以利交者,利尽则散。”
看完最后一卷,天已微亮。
“如何?”位侯赢问。
“写得真实。”无忌放下书稿,“真实得让人脊背发凉。一个丞相,不需要通敌,不需要造反,只需要贪婪和愚蠢,就足以亡一国。”
“那后胜……”
“不杀。”无忌说,“这本书要刊印,发往各郡县,所有官吏必读。后胜本人,囚于万象阁‘史鉴堂’,专司整理各国亡国史料。告诉他,若能编出《列国亡鉴》,可赦其子孙。”
命令传回临淄时,后胜正在学宫银杏树下发呆。叶子落光了,枝干光秃秃的,像他此刻的心。
听到赦免的消息,他没有喜色,只是对着北方——齐王宫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对守军说:“请转告君上,罪臣……想见见田单将军。”
田单来的时候,穿着布衣,已无将军威仪。两位老人对视良久,无言。
最后是后胜先开口:“将军恨我吗?”
“恨。”田单答得干脆,“但恨无用。”
“是啊,无用。”后胜苦笑,“我这一生,算尽利害,以为趋利避害便是智慧。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不能算——国格不能算,民心不能算,将士的命……更不能算。”
他顿了顿:“将军,我编《列国亡鉴》时,能请教齐国旧事么?”
田单看着他苍老的脸,最终点头:“可以。但你要记住——你不是在写书,是在赎罪。”
“罪臣明白。”
从那天起,万象阁史鉴堂多了一个白发老者。他终日埋首故纸堆,整理齐、楚、燕、赵、韩各国的衰亡史料。有时学子来请教,他会细细讲解,讲到某国因何而亡时,眼中常含泪光。
有一次,年轻的燕太子丹来查燕国史料,看见后胜正在抄录一段文字。那是燕王哙“禅让”给相国子之,导致燕国内乱的记载。
“后先生。”丹行礼,“这段史料,可有什么教训?”
后胜抬头,看着这个年轻人——他知道这是燕国太子,如今是万象阁的学子。
“教训就是,”后胜缓缓道,“为君者,不可慕虚名而忘实祸;为臣者,不可贪权位而毁国本。燕王哙慕尧舜禅让之名,结果国家大乱;子之贪君王之位,结果身死族灭——名利二字,害了多少人。”
丹若有所思:“那先生当年,是困于哪个字?”
后胜沉默很久,吐出两个字:“利,与……怕。”
“怕?”
“怕失去权势,怕家族衰败,怕贫穷,怕死。”后胜苦笑,“因为怕,所以拼命捞钱捞权,以为这些能保平安。结果捞得越多,怕得越甚,最后……什么都保不住。”
他拿起笔,在抄录的文字旁批注:“畏死则贪生,贪生则聚利,聚利则失道,失道则国危——此亡国之心魔也。”
丹看着那行批注,深深一揖:“谢先生教诲。”
后胜目送他离开,忽然觉得,这样活着,比当丞相时……踏实。
至少,他在赎罪。
至少,他写的这些东西,或许真能警示后人。
窗外又下雪了。临淄的雪,洛阳的雪,其实都一样白。
就像亡国的教训,无论齐楚燕赵,本质也都一样。
后胜提起笔,继续写。
这一次,他写得很稳。
(第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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