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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晨光透过听雨轩雕花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光影。沈清澜坐在临窗的绣架前,手中银针穿梭于素白锦缎,绣的是并蒂莲纹样——昨日内务府新送来的,说是陛下吩咐,给昭嫔娘娘绣春日新衣用。
针尖刺破锦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殿内格外清晰。
“娘娘,该用药了。”宫女素心端着黑漆托盘进来,白玉药碗冒着袅袅热气。
清澜手中针线未停,只抬眼瞥了那药碗一眼。碗中药汁浓黑,气味比往日更重几分,隐隐带着股说不清的涩味。她记得母亲留下的那本《百草辨毒》中有记:凡药味突兀转浓,或色泽骤深,皆需慎察。
“先放着吧,本宫把这瓣莲花绣完。”她声音平静,穿针引线的手指稳如磐石。
素心将药碗置于小几,垂手退至一旁。这宫女是清澜晋嫔位后内务府新拨来的,模样老实,做事妥帖,但清澜从未让她近身伺候过汤药。宫中生存三月,她早已学会——越是表面妥帖的,越需提防。
绣针引着金线在缎面上勾勒莲瓣轮廓,清澜的思绪却已飘远。自那日御花园罚跪被陛下所救,晋为婉仪又因孕晋嫔位,不过短短两月余。后宫那些明里暗里的目光,从最初的轻视嘲讽,到如今的忌惮窥探,她感受得分明。
最沉不住气的是丽嫔。那女人昨日还在御花园“偶遇”她,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妹妹真是好福气,入宫不足半载便有了龙嗣。只是这福气太盛,当心折了寿数。”
清澜当时只是含笑欠身:“姐姐教诲的是,妹妹定当时时谨记,不敢忘怀。”
谨记什么?谨记这后宫是吃人的地方,谨记每个笑脸背后都可能藏着淬毒的刀。
针尖倏地刺入指尖,一点殷红血珠渗出,染在素白缎面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清澜蹙眉,取帕子按了按。素心见状忙要上前,她却摆手:“无妨。”
她盯着那点血色,忽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模样。也是这样的冬日,母亲咳出的血染红了素帕,一点一点,像是生命在流逝。那时她八岁,跪在榻前紧紧握着母亲的手,听那气若游丝的声音断断续续:“澜儿……凤簪……王家通敌……”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咳嗽打断。王氏带着大夫进来,说是突发急症。可她分明看见,母亲看向王氏的眼神里,是刻骨的恨与绝望。
“娘娘?”青羽的声音将清澜从回忆中拉回。
她抬眼,见青衣宫女不知何时已立在帘边。青羽是太后所赐,表面是普通宫婢,实则是训练有素的暗卫。这三个月来,若非青羽暗中相助,她早已不知死了几回。
“你们先退下。”清澜对素心等人道。
殿内只剩主仆二人。青羽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太医院那边,奴婢查过了。给娘娘开方的是副使周延年,抓药煎药的是他徒弟小药童,中途未经他人之手。”
“周延年……”清澜沉吟,“可是端郡王府荐入太医院的那个?”
“正是。三年前端郡王妃染疾,周延年献方立了功,由郡王举荐入太医院,去年升的副使。”
清澜眸光微冷。端郡王,王氏的妹夫。这条线,终于浮出来了。
她起身走向小几,端起那碗已微温的药。凑近鼻尖细闻,除了当归、川芎等安胎药材的惯有气味,确实有股极淡的涩味,像是某种干草根茎的味道。
母亲留下的《百草辨毒》她早已熟记于心。书中有一篇专记宫廷阴私用药,其中提到一味“寒蕖”——生于北地寒潭边,形似蕨草,根茎研磨入药,无色无味,但若与当归同煎,会生出淡淡涩气。女子长期服用,会致宫寒血瘀,终至不孕。
最毒的是,这药性极缓,初服毫无症状,三个月后月事渐少,半年后经闭,一年后即便停药,胞宫也已受损难愈。且诊脉时只会显出体寒虚亏之象,与寻常妇人病无异。
若她不是自幼随母亲学过医理,若不是母亲留下那本珍贵的手札,只怕……
清澜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怒。她们不仅要害她失宠,是要绝了她的根本,让她即便生下皇子,也再无生育可能,将来母凭子贵的机会便少了一半。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娘娘?”青羽见她面色不对,轻声唤道。
清澜深吸一口气,将药碗放回托盘:“这药,往后照常取,但不必端到本宫面前了。你找个稳妥处倒掉,碗底留些残渣。”
“奴婢明白。”青羽会意,“可要禀报太后?”
“暂且不必。”清澜走回绣架前坐下,重新拈起针线,“太后老人家近来凤体欠安,这等小事,不必烦扰她。况且——”
她顿了顿,针尖在阳光下泛起冷光:“打蛇要打七寸,捉贼要捉赃。周延年不过是个卒子,他背后的人,才是本宫要钓的大鱼。”
三日后,太医院例行请脉。
周延年提着药箱进来时,清澜正倚在暖榻上看书。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宫装,外罩银狐坎肩,因孕中畏寒,殿内炭火烧得旺,脸颊染着浅浅绯色。
“微臣给昭嫔娘娘请安。”周延年四十许年纪,面白微须,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一派恭谨模样。
“周副使请起。”清澜放下书卷,伸出皓腕搭在脉枕上。
丝帕覆腕,三指搭脉。周延年垂目凝神,半晌后笑道:“娘娘脉象滑利,胎气稳固,只是略有虚寒之象。微臣再调整下方子,添些温补之药即可。”
“有劳周副使。”清澜收回手,状似随意问道,“听闻副使师从江南名医陈守仁,不知陈老先生近来可好?”
周延年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自然道:“家师三年前已然仙逝,劳娘娘挂怀。”
“是吗?”清澜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本宫记得陈老先生最擅妇科,曾著《女科要旨》,书中特别强调‘孕期用药,以平为贵,忌用大寒大热’。周副使既是陈老先生高足,想来深得真传。”
这话说得温和,周延年额角却渗出细密汗珠。他强笑道:“娘娘博闻强记,微臣佩服。家师确有此训,微臣一直谨记于心。”
“那就好。”清澜抿了口茶,不再多言。
周延年开好方子,恭敬呈上。清澜扫了一眼,与先前并无太大差别,只是多了两味温性药材。她含笑点头:“副使费心了。青羽,看赏。”
青羽奉上荷包,周延年推辞一番方才收下,躬身退去。
待他走后,清澜脸上的笑意渐渐冷下来。她将药方递给青羽:“让咱们的人照着方子抓药,但每味药都单独包好,不要混在一起煎。”
“娘娘怀疑方子本身有问题?”
“方子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抓药的人。”清澜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落尽叶子的老梅,“周延年刚才听到陈守仁名字时,神色有异。陈老先生确实擅妇科,但最出名的是他‘用药如用兵,君臣佐使分明’的原则。可周延年这些日子给本宫开的方子,药材配伍看似合理,实则君药臣药比例微妙,长期服用会暗中改变体质。”
她转身,眸光清冽如冰:“而且,陈守仁根本没死。三年前他辞官归隐,如今在苏州开馆授徒,本宫入宫前还曾托人打听过。周延年连师父生死都能随口撒谎,他的话,一句都不可信。”
青羽神色一凛:“奴婢这就去安排。”
“还有,”清澜叫住她,“想法子弄一份太医院药材入库的账册副本。不必完整,近三个月的即可。”
“娘娘是要……”
“本宫要看看,这位周副使除了在本宫的安胎药里做手脚,还动了哪些不该动的东西。”
腊月二十三,小年。
宫中开始张灯结彩,预备年节。听雨轩也领了红绸宫灯,小太监们搭着梯子悬挂,一片喜庆景象。
清澜的孕吐反应渐重,晨起总要难受半个时辰。太后遣太医来瞧,仍是周延年当值。这回他带来的药里加了止呕的生姜、陈皮,气味辛辣,倒也盖住了那股涩味。
“娘娘孕吐乃常事,只是冬日脾胃虚寒,需好生调养。”周延年诊脉后道,“微臣这方子添了几味温中和胃的药,娘娘按时服用,当可缓解。”
清澜靠在引枕上,面色苍白,虚弱道:“有劳副使。只是本宫这几日总觉心悸气短,夜间多梦,不知是何缘故?”
“此乃孕中气血不足所致。”周延年说得笃定,“待微臣再加一味酸枣仁,宁心安神。”
他提笔加药时,清澜暗中观察他的手。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整齐,握笔稳当。可在他写“酸枣仁”三字时,笔尖有极轻微的颤抖,虽然瞬间就稳住了,却没逃过清澜的眼睛。
心虚了?是因为酸枣仁这味药本身,还是因为要加药这个举动?
待周延年退下,清澜立即吩咐青羽:“去查太医院近日酸枣仁的用量,特别留意周延年经手的部分。”
两日后,青羽带回消息。
“娘娘所料不差。”她压低声音禀报,“太医院上月新进的一批酸枣仁,账册上记着五十斤,可药库里实际只剩三十斤。差额的二十斤,出库记录显示是周延年批的,理由是为各宫主子配制安神茶。但奴婢查了各宫领用记录,加起来不过五斤。”
“剩下十五斤去了哪里?”清澜问。
“奴婢暗中查访,有药童说,曾见周副使将几大包药材交给宫外来的货郎,说是老家亲戚托买的。可那货郎的模样,守侧门的小太监记得,像是端郡王府后街那家药材铺的伙计。”
清澜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偷盗宫中药材私售,这是杀头的罪。周延年敢这么做,要么是胆子太大,要么是有恃无恐。
而酸枣仁这味药,除了安神,还有一个少为人知的用途——它能中和某些寒性药物的副作用,使其不易被察觉。
“继续查。”清澜道,“不要打草惊蛇,尤其注意他最近还经手哪些药材,出入库数目可对得上。”
腊月二十八,离年关只剩两日。
这日清晨,清澜刚起身梳洗,忽觉小腹一阵抽痛。那痛来得突然,虽不剧烈,却让她瞬间白了脸色。
“娘娘!”青羽急忙扶住她。
“快……传太医……”清澜捂着肚子,声音发颤。
不是装的。这一回,她是真的怕了。虽然一直谨慎,药都倒掉了,可万一她们还有别的法子呢?这后宫害人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周延年来得很快,把脉时眉头紧锁:“娘娘这是动了胎气。不知昨日饮食可有异常?或是受了惊吓?”
清澜摇头:“昨日一切如常……”
话未说完,她忽然想起,昨晚素心端来的那盅燕窝粥,味道似乎比平日甜些。当时只当是御膳房多放了冰糖,现在想来……
“青羽,”她虚弱道,“把昨晚剩下的燕窝粥拿来,请周副使瞧瞧。”
粥已冷透,周延年取银针试探,针未变色。他又细细闻了闻,舀起一勺在指尖捻开,面色渐渐凝重。
“娘娘,”他跪下,“这粥里……有极少的红花粉末。量极少,寻常银针试不出,但孕妇长期服用,会导致滑胎。”
殿内一片死寂。
清澜靠在床头,闭上眼睛。红花……果然是红花。她们等不及用“寒蕖”慢慢耗她了,要直接下狠手。
“周副使,”她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冰冷,“此事,你怎么看?”
周延年伏地:“微臣定当严查!这粥是何人经手,御膳房何人烹制,微臣这就——”
“不必了。”清澜打断他,“此事本宫自有主张。你只需开方稳住胎气,其他的,就当不知道。”
周延年愕然抬头。
“怎么?”清澜挑眉,“周副使有异议?”
“微臣……不敢。”他重新低下头,“微臣这就开方。”
清澜看着他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心中冷笑。演得真好。若不是早知道他是端郡王的人,她几乎要信了这副忠心耿耿的嘴脸。
待药方开来,青羽照例去取药。这一回,清澜特意吩咐:“就在太医院煎好了端来,你亲自盯着。”
她要看看,周延年当着青羽的面,还敢不敢动手脚。
药端回来时,清澜让青羽先试了一口。这是宫中规矩,凡是入口之物,皆需宫人先尝。青羽喝下后并无异样,清澜才缓缓饮尽。
药很苦,苦得她舌根发麻。但腹中的抽痛确实渐渐平息。
“娘娘,”青羽低声道,“奴婢盯着煎的药,周副使亲自抓的药材,过程中无人接近药罐。”
“嗯。”清澜应了声,心中却更加确定——问题不在煎药环节,在药材本身。
那些早就被动了手脚的药材,即便正常煎煮,也会要人命。
除夕宫宴,清澜因胎气不稳未能出席。
听雨轩里冷冷清清,远处隐约传来丝竹乐声,衬得这边越发寂静。青羽端来太后赏赐的岁饺,清澜勉强用了两个,便搁了筷子。
“娘娘,陛下派人送来了赏赐。”素心进来禀报。
是一柄玉如意,通体莹白,雕着祥云百子纹。另有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镯子,并几匹上好的云锦。
“陛下还传话,让娘娘好生休养,等身子好了,再补上团圆宴。”传话的小太监恭恭敬敬。
清澜让青羽看赏,待人退下后,她抚摸着那柄玉如意,触手温润。皇帝待她,算是恩宠有加了。可这份恩宠能持续多久?后宫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今日你得宠,明日她得意,从来都是风水轮流转。
更何况,皇帝的心思,从来深不可测。
那日御花园罚跪,他来得太巧。巧得像是一直在暗中看着,等她支撑不住时,才现身解围。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既感激,又警觉。
“娘娘,”青羽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秋月传信来了。”
清澜精神一振:“快拿来。”
秋月是她在侯府埋下的暗桩,母亲旧仆之女,忠心不二。自她入宫后,秋月便以粗使丫鬟的身份留在侯府,暗中收集王氏母女的动向。
信很简短,用暗语写成。清澜译出后,眸光骤冷。
信上说,王氏最近与端郡王府往来密切,郡王妃三次过府,每次屏退左右密谈。前日,王氏身边的李嬷嬷偷偷出府,去了城西一家当铺,典当的是一对翡翠耳环。但那家当铺,实则是北狄暗桩在京城的据点之一。
北狄……王家果然与北狄有勾结。母亲当年发现的,就是这条线。
清澜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灰烬飘落,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渐渐清晰。
周延年这条线,不能断得太早。她要顺着这根藤,摸出后面的瓜。王氏、端郡王、北狄……这些人,一个都跑不了。
“青羽,”她低声吩咐,“明日你去一趟太后宫中,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想请太后身边的顾医女来看看。记住,要悄悄的去,莫让旁人知道。”
顾医女是太后心腹,精通医理,更擅识毒。清澜要借她的手,把周延年的罪证坐实。
大年初三,顾医女来了。
她四十多岁年纪,相貌普通,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给清澜请过脉后,她沉吟道:“娘娘脉象虚浮,胎气不稳,似是受了寒凉之物侵扰。不知近日饮食用药如何?”
清澜让青羽取来近日的药渣——那些她让青羽悄悄留下的,每服药都留了些许残渣,分别用油纸包着,标了日期。
顾医女一一查验,神色越来越凝重。当看到最近一包的药渣时,她捻起一点放在鼻尖细闻,又用银簪挑起少许,在烛火上烤了烤。
银簪尖端渐渐泛出极淡的青色。
“娘娘,”顾医女放下银簪,肃容道,“这药里,有寒蕖。”
虽然早有预料,亲耳听到证实,清澜心头还是一震。她攥紧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寒蕖……是何物?”她问,声音平静。
“一种北地毒草,女子长期服用,会致宫寒不孕。最毒的是,它药性极缓,初期毫无症状,待察觉时,已伤及根本。”顾医女看着她,“娘娘服用这药多久了?”
“入冬开始的,大约三个月。”
顾医女松了口气:“还好,时间尚短,及时停药调理,当可无碍。只是……”她顿了顿,“这药怎么会混入娘娘的安胎药中?太医院抓药煎药都有规程,何人如此大胆?”
清澜苦笑:“本宫也想知道。顾姑姑,此事,可否暂且保密?”
顾医女深深看她一眼:“娘娘是想……”
“打草惊蛇,不如请君入瓮。”清澜轻轻抚着小腹,“本宫要看看,是谁这么想要本宫绝嗣。”
顾医女沉默片刻,道:“娘娘需要奴婢做什么?”
“劳烦姑姑回去禀报太后,就说本宫胎象不稳,需用一味‘紫河车’入药安胎。但这紫河车需新鲜入药,让太医院去寻。”清澜缓缓道,“届时,本宫倒要看看,周副使会从哪里弄来这味药。”
紫河车,即胎盘,宫中严禁使用,视为秽物。但黑市上有流通,多是贫家产妇卖出换钱。若周延年真能弄来,那他与宫外黑市的联系,便坐实了。
顾医女明白了她的用意,点头:“奴婢明白。只是娘娘,此事凶险,您如今有孕在身,万事当以皇嗣为重。”
“本宫知道。”清澜望向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就是因为有孕在身,才更不能坐以待毙。这后宫,不争,就是死路一条。”
消息传回慈宁宫,太后沉默良久。
“这孩子,倒是学会用心计了。”她对身旁的老嬷嬷道,“不过也好,总比傻傻地被人害死强。”
“太后,要不要老奴暗中助昭嫔一臂之力?”嬷嬷问。
太后摇头:“不必。她既然想自己来,就让她去。哀家倒要看看,沈家的女儿,能走到哪一步。”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周延年这个人,确实留不得了。偷盗宫中药材私售,已是死罪,还敢在皇嗣药里动手脚……端郡王的手,伸得太长了。”
“那郡王那边……”
“先不动。”太后目光深沉,“皇帝最近正愁没借口削藩,端郡王自己把刀递过来,咱们得让他把脖子伸得更长些。”
嬷嬷会意:“老奴明白了。”
于是,太后宫中的旨意传到太医院:昭嫔胎气不稳,需用新鲜紫河车入药安胎,命太医院速速寻来。
旨意一下,太医院哗然。院使大人愁得直揪胡子:“这、这紫河车乃禁忌之物,宫中明令禁用,这可如何是好?”
周延年却主动请缨:“院使大人,下官或许有门路。”
院使狐疑地看他:“周副使,这可是掉脑袋的事,你有把握?”
“为了皇嗣,下官愿尽力一试。”周延年说得大义凛然。
消息传到听雨轩时,清澜正对镜梳妆。她今日气色好了些,描了眉,点了口脂,镜中人眉眼精致,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冷。
“鱼儿上钩了。”她对青羽道,“你去盯着,看周副使从哪里弄来那东西。记住,不要惊动他,只需查明来源即可。”
“奴婢明白。”
青羽退下后,清澜独自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张脸,像母亲,尤其那双眼睛。母亲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一天天憔悴,却不知道害她的人就在身边?
“娘,”她低声说,“女儿一定会为您报仇。王氏、王家、所有害过您的人,一个都不会放过。”
镜中人眼神坚定,再无半分柔弱。
两日后,周延年果然弄来了紫河车。
用锦盒装着,外裹三层油纸,说是从京郊一户农家买的,那家媳妇难产而亡,留下这物件,原本要埋的,听说宫中有用,便献了出来。
顾医女查验后,确认是新鲜的人胎盘,处理得还算干净。她按照古方配制了药丸,送去听雨轩。
清澜看着那乌黑的药丸,问:“顾姑姑,这药,真的能安胎?”
“紫河车补气养血,对虚损之症确有奇效。”顾医女道,“只是娘娘,您确定要服用吗?这东西毕竟……”
“本宫服。”清澜捻起一粒药丸,毫不犹豫地放入口中,用水送下。
顾医女眼中闪过赞许。能忍常人所不能忍,这位昭嫔,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药服下三日,清澜的胎象果然稳固许多,面色也红润了些。太后闻讯大喜,赏了周延年白银百两,还夸他“尽心尽责”。
周延年领赏时,笑得志得意满。他觉得自己这一步走对了,既讨好了昭嫔,又在太后面前露了脸,将来升任院使,指日可待。
可他不知道,青羽已经查明了紫河车的真正来源——根本不是京郊农家,而是从城南一家暗娼馆流出来的。那家暗娼馆的背后东家,正是端郡王府一个管事的亲戚。
更妙的是,青羽还查到,周延年去取紫河车时,顺便从那家暗娼馆带走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包药材。经辨认,正是太医院账册上“短少”的那部分。
人赃并获。
清澜得到消息时,正在练字。她提着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静”字,笔力遒劲,全然不似闺阁女子的柔婉。
“娘娘,证据确凿,是否该收网了?”青羽问。
清澜写完最后一笔,搁下笔,看着纸上墨迹未干的字,缓缓道:“还差一步。”
“差哪一步?”
“差一个,让周延年无法翻身,且必须攀咬出背后主使的机会。”清澜抬头,眸光清冷如雪,“本宫要让他,自己把端郡王供出来。”
机会来得很快。
正月十五,上元节。宫中设灯宴,帝后与嫔妃同乐。清澜胎象已稳,也出席了。
这是她入宫后第一次正式出席宫宴。穿着新制的胭脂红宫装,披着白狐斗篷,发髻上簪着皇帝赏赐的赤金点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当,明艳不可方物。
她一出现,宴席上顿时静了一静。那些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清澜恍若未觉,含笑向帝后行礼,姿态优雅,无可挑剔。
“昭嫔身子可大好了?”皇帝萧景煜问,声音温和。
“托陛下洪福,妾身已无大碍。”清澜垂眸应答。
皇后坐在皇帝身侧,雍容华贵,笑道:“妹妹气色真好,看来周副使的医术果然高明。本宫还听说,妹妹用了紫河车入药?那东西虽说……但为了皇嗣,也顾不得许多了。”
这话说得巧妙,看似关心,实则点出紫河车乃禁忌之物。席间已有嫔妃掩口低笑,眼神讥诮。
清澜面色不变:“皇后娘娘说的是。为了皇嗣,妾身什么都可以忍。只是……”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水光,“妾身服用那药后,虽胎象稳了,却夜夜噩梦,梦见……梦见一个血淋淋的婴孩,哭着问妾身为何要吃他。”
席间一片哗然。
皇帝皱眉:“竟有此事?”
“妾身不敢妄言。”清澜跪下,“那紫河车的来历,妾身心中不安,已派人去查。结果发现……”她欲言又止。
“发现什么?但说无妨。”皇帝沉声道。
清澜抬头,泪珠恰好滑落:“发现那紫河车,并非来自正常生产的农家,而是……而是从城南暗娼馆流出来的。那家暗娼馆里,常有女子堕胎,那些未成形的胎儿……”
“够了!”皇帝厉声打断,脸色铁青。
宴席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昭嫔会在这种场合,说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话。
皇后霍然起身:“昭嫔,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污蔑宫闱,可是重罪!”
“妾身有证据。”清澜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张,双手呈上,“这是那家暗娼馆的账册副本,上面清楚记载,腊月二十八,太医院周副使取走紫河车一副,付银二十两。还有,这是周副使与暗娼馆东家往来的书信,里面提到,他常从那里购买药材,包括太医院账册上‘短少’的那些。”
太监将证据呈给皇帝。萧景煜越看脸色越沉,最后狠狠将纸摔在案上:“好一个周延年!好一个太医院副使!”
“陛下息怒。”皇后忙道,“此事还需查证,或许有人栽赃……”
“栽赃?”皇帝冷笑,“皇后觉得,昭嫔一个深宫妇人,有本事弄来这些证据栽赃太医?”
皇后语塞。
清澜伏地不起:“妾身本不想在佳节扫兴,可一想到腹中皇嗣,想到那不明不白的紫河车,实在夜不能寐。求陛下为妾身做主,为皇嗣做主!”
她哭得梨花带雨,声声泣血。在场的嫔妃们,即便有心看笑话的,此刻也不禁动容。都是女人,都能体会那种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心情。
皇帝深吸一口气,道:“来人,传周延年。还有,查封那家暗娼馆,所有相关人员,全部押入天牢候审!”
周延年被带到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皇帝要赏他,毕竟昭嫔胎象稳固,他有功。
可一进殿,看到跪在地上的清澜,看到皇帝冰冷的脸色,他心里咯噔一下。
“周延年,”皇帝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昭嫔所用紫河车,从何而来?”
周延年强作镇定:“回陛下,是从京郊一户农家……”
“农家?”皇帝将那份账册副本扔到他面前,“那你看看,这是什么!”
周延年捡起一看,瞬间面如死灰。那上面白纸黑字,记载得清清楚楚,还有他的亲笔签名——他太大意了,以为那种地方不会留账册。
“陛下,臣、臣……”他冷汗涔涔,语无伦次。
“朕再问你,”皇帝步步紧逼,“太医院账册上短缺的药材,是不是也是从那里来的?你都卖给谁了?”
“臣没有……臣冤枉……”周延年还在做最后挣扎。
清澜这时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周副使,本宫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本宫?那紫河车来历污秽,若伤了皇嗣,你担待得起吗?”
“娘娘,微臣不敢害您,微臣都是为了您好啊!”周延年膝行上前,“那紫河车确实是良药,微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良药?”清澜凄然一笑,“那周副使可否解释,为何本宫的安胎药里,会有寒蕖?”
这话如平地惊雷。
周延年彻底懵了:“寒、寒蕖?什么寒蕖?微臣不知道……”
“顾医女,”皇帝唤道,“你来说。”
顾医女上前,将查验药渣的结果一一道出,并呈上那些泛青的银簪、药渣样本。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周延年瘫软在地。他知道,完了,全完了。偷盗药材私售,顶多是流放;可用寒蕖害皇嗣,这是灭九族的罪。
“陛下,臣冤枉!臣没有用寒蕖,一定是有人陷害!”他拼命磕头,额头磕出血来。
“陷害?”皇帝眼神凌厉,“谁陷害你?昭嫔吗?她一个孕妇,冒着风险揭发你,就为了陷害你一个太医?”
周延年哑口无言。
清澜这时幽幽道:“周副使,本宫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如此害本宫?是不是……有人指使你?”
她这话问得巧妙,给了周延年一条生路——若是受人指使,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周延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道:“是、是有人指使!臣也是被迫的!”
“谁?”皇帝问。
周延年张了张嘴,却不敢说。端郡王的势力,他得罪不起。可眼前的死罪,他也扛不起。
正当他犹豫时,侍卫来报:“陛下,暗娼馆的东家招了,说是端郡王府的管事让他与周副使交易的,那些药材,大部分都流向了郡王府。”
完了。周延年眼前一黑。
皇帝怒极反笑:“好,好一个端郡王!手都伸到朕的后宫来了!传旨,端郡王勾结太医,谋害皇嗣,偷盗宫中物资,着削去王爵,圈禁宗人府,等候发落!周延年,凌迟处死,诛三族!”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周延年瘫在地上,涕泪横流。
清澜静静看着,心中一片冰冷。周延年该死,端郡王也该死。但这还不够,王氏还在侯府好好的,清婉还做着将军夫人的美梦。
这才只是开始。
宫宴不欢而散。
清澜回到听雨轩时,已是深夜。青羽服侍她卸妆,低声道:“娘娘今日这步棋,走得险。”
“险,但值得。”清澜看着镜中卸去脂粉的脸,略显苍白,但眼神锐利,“经此一事,后宫那些想害本宫的人,都得掂量掂量。太后和陛下也会更加留意本宫的安危。”
“只是,”青羽迟疑道,“端郡王虽然倒了,可王家还在,王氏还在。她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本宫知道。”清澜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寒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颤,“所以本宫要更快,更狠。在她们下一次动手之前,先把她们打趴下。”
“娘娘打算怎么做?”
清澜沉默良久,才道:“等。”
“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王氏母女万劫不复的机会。”清澜关紧窗,转身时,眼中闪过决绝的光,“在那之前,本宫要好好保住这个孩子。有了皇子,本宫在后宫的地位才能真正稳固。”
青羽点头:“奴婢会誓死保护娘娘和皇嗣。”
“本宫信你。”清澜握住她的手,冰凉的手渐渐有了暖意,“青羽,这深宫之中,本宫能信的,只有你和太后了。”
“奴婢定不负娘娘所托。”
主仆二人相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
这一夜,清澜睡得很沉。梦中没有血淋淋的婴孩,只有母亲温柔的笑脸,还有那个八岁的自己,在侯府后花园扑蝶,笑声清脆。
醒来时,枕边一片湿凉。
她摸了摸脸颊,是泪。自母亲去世后,她就很少哭了。因为眼泪没用,哭不来公道,哭不回性命。
可这一刻,她允许自己脆弱一次。为那个天真的沈清澜,为那个相信世间有公道的女孩。
天亮了,她又变回那个冷静自持的昭嫔。梳妆,用膳,处理宫务,一切都井井有条。
午后,太后召见。
慈宁宫里暖香融融,太后靠在榻上,看着清澜行礼,淡淡道:“起来吧。昨日的事,你处理得不错。”
“谢太后夸赞,妾身只是自保而已。”清澜恭敬道。
“自保?”太后笑了笑,“你那可不只是自保。一招引蛇出洞,一招借刀杀人,用得娴熟得很。哀家倒小瞧你了。”
清澜垂首:“妾身惶恐。”
“不必惶恐。”太后示意她坐下,“在这后宫,没点手段,活不下去。你有心计,是好事。只是——”她话锋一转,“过犹不及。皇帝今日早朝,已经有人弹劾你‘干预朝政,诬陷宗亲’了。”
清澜心头一紧:“陛下他……”
“皇帝压下来了。”太后看着她的眼睛,“他说,昭嫔揭发奸佞,有功无过。但你要记住,皇帝能护你一次,不能次次都护你。后宫干政,是大忌。”
“妾身明白。”清澜郑重道,“昨日实在是被逼无奈,今后定当谨守本分。”
“嗯。”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一点就透。哀家老了,护不了你几年了。往后,你得学会自己护着自己,护着孩子。”
这话说得推心置腹,清澜眼眶微热:“太后……”
“行了,别做小儿女态。”太后摆摆手,“哀家叫你来,是想告诉你,王氏那边,你暂时动不得。”
清澜猛然抬头:“为何?”
“王家与北狄的勾当,皇帝早就知道,一直在暗中调查。如今端郡王倒了,王家断了臂膀,正是乘胜追击的时候。你若此时动王氏,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清澜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她等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机会……
“妾身懂了。”她低下头,声音发涩,“妾身会等。”
“等不了多久。”太后淡淡道,“北狄使团开春要来朝贡,届时,好戏就该开场了。你只需养好身子,平安诞下皇嗣,其他的,哀家和皇帝自有安排。”
从慈宁宫出来,清澜站在宫道上,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久久不动。
青羽轻声问:“娘娘,回宫吗?”
“回。”清澜转身,裙裾在寒风中扬起,“该喝的药,该用的膳,一样都不能少。本宫要好好活着,活得长长久久,活到亲眼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付出代价。”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铁,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溅起无形的火星。
这个冬天就要过去了。而属于沈清澜的战场,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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