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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九,酉时。
许昌城南三十里外的一处荒坡上,赵旭看着王贵率领的五十骑沿着官道向南疾驰而去,马蹄踏起的烟尘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黄龙。这是明面上的队伍——旌旗招展,甲胄鲜明,故意走大路,吸引所有可能的注意。
“指挥使,都安排妥了。”林文修从后面走来,手中拿着刚收到的飞鸽传书,“王将军那边每隔两个时辰会派人回报情况。另外,苏启年堂叔回信,海船已备好,三艘五百料福船,停在泉州外海的湄洲屿,随时可以接应。”
赵旭点头,目光转向西边。那里是连绵的群山轮廓,在夕阳余晖中如巨兽匍匐——那是伏牛山,再往南就是桐柏山、大别山,翻过这些山,才能从北面秘密进入福建。
“山路勘测得如何?”
“找了三个老猎户带路。”林文修道,“他们说有一条古商道,可通到信阳,但多年无人走,有些路段可能已经塌了。而且……”他顿了顿,“山中有瘴气,有猛兽,还有……山贼。”
赵旭笑了:“山贼?比金军如何?”
林文修也笑了:“自然不如。只是山中地势复杂,若被缠上,恐耽误时间。”
“那就速战速决。”赵旭翻身上马,“出发!”
剩下的百余人悄然转向西行。没有旌旗,没有号角,马蹄包了布,马衔枚,在暮色中如一群沉默的影子。
他们绕开村庄,避开官道,专拣荒僻小路。起初还能骑马,进入山区后,道路越来越窄,有些地方只能牵马步行。
戌时三刻,队伍来到一处隘口。两侧山崖陡峭,中间一条小路仅容一人一马通过。带路的老猎户姓吴,六十余岁,瘦小精悍,指着隘口道:“赵爷,这就是‘一线天’。过了这里,才算真正进山。不过……”
他欲言又止。
“不过什么?”
“这地方,早年常有强人出没。”吴猎户压低声音,“虽然这些年少了,但前些日子,我有个徒弟进山打猎,说看见这边有火光,还有人声,不像是寻常猎户。”
赵旭眯起眼:“多少人?”
“他说至少有二三十人,而且……行动整齐,像是练家子。”
莲社?赵旭心中一凛。难道他们已经猜到我会走山路?
“张诚,”他唤来亲兵队长——这家伙最终还是跟来了,左肩的箭伤草草包扎,坚持不肯留下,“你带十个人,摸上去看看。若有埋伏,不要硬闯,退回再说。”
“是!”
张诚点了九名好手,都是靖安军的老兵,擅长山地作战。他们卸下甲胄,只带短刀、弩箭,如狸猫般潜入夜色。
赵旭率其余人在隘口外隐蔽等待。山风凛冽,吹得人遍体生寒。林文修裹了裹披风,低声道:“赵兄,若真有埋伏,说明莲社的眼线比我们想象得还要广。”
“嗯。”赵旭点头,“泉州开元寺能经营数十年不被发现,靠的就是这张遍布天下的网。钱盖在朝中,莲生在东南,还有不知多少人在各地潜伏。”
“那慧明和尚的话……”
“半真半假。”赵旭道,“他说的是真话,但他不知道的是——莲生可能已经察觉他的异常。这次所谓的‘无生法会’,可能是个陷阱,等着我们往里跳。”
林文修脸色一变:“那我们……”
“明知是陷阱,也要跳。”赵旭看着漆黑的隘口,“因为解药在那里,莲社的核心也在那里。这是唯一的机会。”
正说着,隘口方向传来三声夜枭啼鸣——两短一长,是张诚发出的安全信号。
“走!”
队伍迅速通过一线天。隘口内果然有打斗痕迹——三具尸体倒在路旁,都是黑衣蒙面,左臂衣袖被撕开,露出莲花刺青。
“确实是莲社的人。”张诚迎上来,“十一个埋伏,解决了三个,跑了八个。他们很警惕,一见我们人多,立刻撤了。”
赵旭蹲下查看尸体。死者都是三十岁上下,手上老茧厚重,虎口尤其明显——是长年握刀的手。身上除了武器,没有其他标识,但其中一人的鞋底,沾着特殊的红色泥土。
“这土……”赵旭捻了捻,“泉州一带特有的红壤。”
林文修凑近看:“没错。泉州城外的土就是这种颜色。这些人是从泉州赶来的?”
“可能更早就在这一带潜伏。”赵旭起身,“莲社既然能在太原军械坊安插孙七这样的暗子,在南北要道设几个据点也不奇怪。传令下去,加倍警惕,接下来每走一步,都可能遇上埋伏。”
队伍继续前行。夜色渐深,山路越来越难走。有些路段塌方,需要下马攀爬;有些地方藤蔓丛生,需要用刀开路。到子时,才走了不到三十里。
“歇息一个时辰。”赵旭下令,“人歇马不歇,轮流喂马、进食。天亮前必须翻过前面那座山。”
众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生起几堆小小的篝火——不敢太大,怕暴露行踪。就着热水啃干粮,很多人倒地就睡,鼾声如雷。
赵旭靠着一块岩石,检查肋下的伤口。又渗血了,他撕下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林文修递来水囊:“赵兄,你的伤……”
“无妨。”赵旭接过水囊,“文修,你对泉州熟悉,依你看,莲社在当地的势力有多大?”
林文修沉吟道:“泉州是东南大港,海商云集,龙蛇混杂。苏记在那里经营多年,我也常往来,据我所知——泉州府衙上至知府,下至胥吏,至少有三成与莲社有牵连,或收钱办事,或本身就是莲社成员。”
“三成……”赵旭皱眉,“难怪莲生能稳坐开元寺三十年。”
“还不止。”林文修道,“泉州水师、市舶司、甚至沿海巡检,都有他们的人。所以殿下调福建水师封锁港口,我才担心——万一水师里也有莲社的人,这封锁就形同虚设。”
赵旭沉默。福金的安排虽周密,但莲社的渗透可能更深。这场较量,不仅是武力的比拼,更是情报、渗透、反渗透的全面战争。
“所以我们必须快。”他沉声道,“在莲社反应过来之前,直捣黄龙。只要拿下莲生,拿到解药,捣毁总坛,其余党羽群龙无首,自然瓦解。”
“可慧明说,总坛的‘上师’三日后就到……”
“那就连上师一起拿下。”赵旭眼中闪过寒光,“来多少,抓多少。”
正说着,东边天空忽然升起一道烟花——青莲形状,在空中持续了三息。
是莲社的信号!
“全体戒备!”赵旭霍然起身。
几乎同时,山坳四周亮起火把。密密麻麻,至少上百支,将山坳团团围住。火光中,人影幢幢,刀剑反光。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赵指挥使,老衲在此恭候多时了。”
赵旭瞳孔一缩——这声音……他在哪里听过?
火光中走出一人。僧衣芒鞋,长眉垂目,手持念珠,赫然是个老和尚。但若细看,会发现他步履沉稳,呼吸悠长,眼中精光内敛,显然身负上乘武功。
“你是……”
“老衲莲心。”老和尚合十行礼,“泉州开元寺监院,莲生师兄的师弟。”
莲心!赵旭想起来了——周邦彦供认,为他治病、拉他下水的,就是莲心!
“你怎么会在这里?”赵旭按住刀柄。
“师兄料定赵指挥使不会走寻常路。”莲心微笑,“官道上的伏击是幌子,真正的大餐,在这里。从许昌西行的三条山路,我们都有人守着。老衲运气好,等到了正主。”
林文修低声道:“赵兄,他是在拖延时间。等人到齐……”
赵旭何尝不知。四周的火把还在增加,恐怕已有两百人以上。而且看他们的站位,隐隐成阵势,不是乌合之众。
“莲心大师,”赵旭忽然笑了,“你既然在此等我,可知道我为何要走山路?”
“哦?愿闻其详。”
“因为我要——”赵旭话音未落,手已扬起,“放!”
他身后的亲兵同时掷出掌心雷——不是扔向莲心,而是扔向山坳两侧的岩壁!
“轰轰轰——”
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岩壁崩塌,碎石如雨落下。莲心脸色大变:“你!”
“我要的就是这个地形!”赵旭翻身上马,“弟兄们,冲出去!”
趁莲社众人被落石所阻,百余人如利剑般冲向西南方向的缺口——那里火把最少,显然是包围圈的薄弱处。
“拦住他们!”莲心厉喝。
莲社死士蜂拥而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赵旭一马当先,“赤炎”嘶鸣着撞飞两人。他手中长刀如雪,每一刀都必见血。但敌人实在太多,很快就陷入重围。
“指挥使,这样冲不出去!”张诚砍翻一人,急声道。
赵旭环顾四周,忽然看到不远处有条溪涧。他心念电转:“往水边冲!进溪涧!”
队伍转向溪涧。溪水不深,只到马腿,但水流湍急,乱石密布。莲社的人追到水边,犹豫了——在水中作战,他们的阵势施展不开。
“放箭!”莲心在岸上喝道。
箭雨倾泻而下。但赵旭早有准备,所有人举起臂盾——这是从郑州带来的装备,轻便坚固。箭矢钉在盾上,叮当作响。
“顺流而下!”赵旭高喊。
百余人策马在溪涧中疾驰。水流虽急,但“赤炎”神骏,在乱石间腾挪如飞。莲社的人沿岸追赶,但山路崎岖,渐渐被甩开。
追击持续了半个时辰。直到拐过一道山弯,前方出现一处瀑布,溪涧到此为止。
“下马!攀岩!”赵旭当机立断。
众人弃马,顺着瀑布旁的岩壁向上攀爬。莲社追兵赶到时,只看到空马在瀑布下徘徊。
“追!他们跑不远!”莲心脸色铁青。
但等莲社的人也攀上岩壁,赵旭等人早已消失在茫茫山林中。
子时三刻,一处隐秘的山洞里。
赵旭清点人数:战死七人,重伤十一人,几乎人人带伤。马匹全失,辎重丢弃大半,只剩随身武器和干粮。
“指挥使,接下来怎么办?”张诚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又崩开了。
赵旭撕下衣襟为他重新包扎:“莲心既然在这里设伏,说明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原计划不能用了。”
林文修忧心道:“可时间不等人。今天已经是初九,离十五只剩六天。若不能按时赶到泉州……”
“必须到。”赵旭斩钉截铁,“但不是我们所有人都到。”
他看向众人:“张诚,你带伤员,按原路返回,去许昌找王贵会合。然后大张旗鼓南下,吸引莲社注意。”
“那您呢?”
“我带三十轻装好手,走最险的路,以最快速度赶到泉州。”赵旭从怀中取出地图,“文修,你熟悉地理,看看有没有更近的路——哪怕是没有路的荒山野岭。”
林文修借着篝火细看地图,手指划过一条线:“这里……桐柏山与大别山交界处,有一道峡谷,当地人叫‘鬼见愁’。据说可直通长江北岸,但从来没人走通过,因为谷中有毒瘴,有猛兽,还有……据说有山精鬼怪。”
“山精鬼怪?”赵旭笑了,“比莲社如何?”
“自然不如。”林文修道,“但毒瘴是真的。每年春夏之交,谷中就会升起彩色雾气,人畜吸入,轻则昏迷,重则丧命。”
赵旭沉思片刻:“现在是三月初,毒瘴应该还没到最盛的时候。而且……我们可以准备些东西防瘴。”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北疆军医配的‘避瘴丸’,原本是防备北地沼泽的瘴气,或许有用。另外,用湿布蒙面,可过滤部分毒气。”
“可是指挥使,就算过了峡谷,到长江还有数百里,再到泉州又是千里……”林文修摇头,“六天时间,无论如何赶不到。”
“那就再快些。”赵旭眼中闪过决绝,“不眠不休,日夜兼程。人受得了,马受得了,就一直跑;受不了,就换马,换人。”
他看向洞外,夜色深沉,但东方已有一丝微光。
“传令:半个时辰后出发。重伤员留下,轻伤员随张诚返回,其余人……跟我走鬼见愁。”
众人肃然:“遵命!”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这次只有三十二人——赵旭、林文修,以及三十名最精锐的靖安军老兵。每人只带三天干粮,两壶水,武器,还有赵旭从郑州带来的十箱“霹雳火”中精选的一箱——二十枚,用油布仔细包好。
临别时,张诚红着眼眶:“指挥使,您一定要回来!”
“一定。”赵旭拍拍他的肩,“你也是。带弟兄们平安回去,这是命令。”
“末将……遵命!”
两支队伍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分道扬镳。一队向东,一队向南。
赵旭等人由吴猎户带路,向“鬼见愁”峡谷进发。山路越来越陡,有时需要在悬崖上攀爬,有时需要涉过冰冷的溪流。到天亮时,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无人抱怨。
辰时,他们来到峡谷入口。
那确实是个险恶的地方。两山夹峙,中间一道裂缝,宽不过数丈。谷中雾气弥漫,不是普通的白雾,而是泛着诡异的淡绿色。谷口散落着白骨——有动物的,也有……人的。
“赵爷,就是这里了。”吴猎户声音发颤,“我爷爷那辈人说,这谷里住着山魈,专吃过往行人。我打猎四十年,从不敢进去。”
赵旭仔细观察。谷中雾气虽然诡异,但并非完全不可通行。他取出“避瘴丸”,自己先吞了一粒,又分给众人:“含在舌下,不要吞。湿布蒙面,扎紧袖口裤脚,尽量不要让皮肤暴露。”
准备妥当,他率先踏入峡谷。
雾气比想象中更浓,能见度不到十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知积了多少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腥的气味,让人头晕。
走了约一里,前方忽然传来异响——像是树枝断裂,又像是野兽低吼。
“戒备!”赵旭低喝。
众人持弩警戒。雾气中,隐约可见几个黑影在移动,速度极快,忽左忽右。
“什么东西?”一名老兵紧张道。
话音未落,一个黑影猛地扑来!赵旭举弩就射,弩箭穿透黑影,却只听到一声怪叫,黑影落地,竟是只巨大的山魈——身高五尺,浑身黑毛,面目狰狞。
“是山魈!不止一只!”林文修惊呼。
果然,雾气中又窜出七八只山魈,将队伍团团围住。它们龇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不要慌。”赵旭镇定道,“山魈怕火。点火把!”
众人点燃随身携带的火把。山魈果然畏缩,但并未退去,反而更加焦躁。
就在这时,谷深处传来一声长啸。啸声凄厉,穿透雾气。山魈听到啸声,如得号令,同时扑上!
“放箭!”
弩箭齐发,射倒三只山魈。但剩下的已扑到近前。一名老兵被山魈抓中肩膀,顿时皮开肉绽。
赵旭挥刀斩下一只山魈的头颅,厉声道:“用霹雳火!”
一名亲兵取出霹雳火,点燃引线,奋力掷向山魈群中。
“轰——”
巨响在山谷中回荡,火光冲天。山魈被爆炸吓得四散奔逃,转眼消失在雾气中。
众人惊魂未定。赵旭查看那名受伤的老兵,伤口发黑,显然山魈爪上有毒。
“必须尽快出谷。”他沉声道,“这雾有毒,山魈爪也有毒,不能久留。”
队伍加速前行。越往深处,雾气越浓,甜腥味越重。不少人开始头晕目眩,即使含着避瘴丸也无济于事。
午时,他们终于看到前方有光亮——是峡谷出口!
但就在出口处,赫然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八个大字:“入此谷者,有死无生。”
字迹殷红如血,不知是用什么写的。
“装神弄鬼。”赵旭冷笑,“走!”
踏出峡谷的瞬间,阳光刺眼。回头望去,谷中绿雾翻腾,仿佛真有生命。
而前方,是连绵的群山,更远处,是蜿蜒的长江。
赵旭摊开地图,测算距离:从当前位置到长江北岸,大约一百五十里;渡江后到泉州,还有八百里。
六天,九百五十里。
平均每天要行一百六十里,而且是在没有马的情况下。
“休息半个时辰。”赵旭下令,“进食,处理伤口,然后……继续赶路。”
他靠着一棵树坐下,肋下的伤口疼得厉害。林文修走过来,递给他水囊:“赵兄,你的脸色很差。”
“没事。”赵旭接过水囊,“文修,出了山,到了有人烟的地方,你想办法搞几匹马。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有马。”
“我尽力。”林文修点头,“前面应该有个小镇,我早年游历时路过。”
半个时辰后,队伍再次出发。
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没有人停下脚步。
因为时间在流逝。
因为泉州在等待。
因为一个人的生命,正在倒计时。
赵旭抬头看天。晴空万里,阳光灿烂。
但他的心中,却笼罩着一片阴影。
因为他知道,最难的考验,还在后面。
而他能做的,只有向前。
一直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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