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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坯房的霉味,像有生命的苔藓,从墙壁、床板、甚至呼吸里生长出来,扎根在肺叶上。窗外是雾隐渡永不停歇的、模糊的喧嚣,水声,人声,偶尔夹杂几声凄厉的叫喊或狂笑,都被厚实的门板和沉闷的锁头隔绝在外,只剩下扭曲的回响。
我被困住了。像一只被扔进瓦罐的虫子,徒劳地撞着看不见的壁。
独眼龙说到做到。一日两餐,粗粝但能果腹,由那个沉默寡言、眼神浑浊的孙婆子从门板下方一个仅容碗碟通过的活板塞进来。水是浑浊的河水,盛在缺口的粗陶碗里。药是每天一碗的黑糊汤,气味刺鼻,喝下去腹中绞痛,但肩膀和脚上的伤,在药膏和这“汤”的双重作用下,竟真的在缓慢愈合,只是身体越发虚弱,手脚经常莫名发软。
没有镜子,但我能摸到自己脸颊的消瘦,和眼底日益深重的青黑。脑子里的嗡鸣,在废村那次微弱的预警后,再次陷入死寂,仿佛透支过度,连“背景噪音”都欠奉。
我在等。等三爷所谓的“风声过去”,等那五十两银子,等一个“被送走”的机会——或者说,等一个逃跑,或者反杀的机会。
日子在绝望的寂静和身体的衰败中滑过,像钝刀子割肉。第四天傍晚,送来的晚饭里,多了一个又冷又硬、但没发馊的杂面馍。孙婆子破天荒地,在塞进碗碟后,用那嘶哑得像破风箱的声音,低低说了一句:“夜里,莫睡太死。有‘客’。”
客?什么客?三爷的人?还是……别的?
我的心骤然缩紧。孙婆子这话,是警告?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她是谁的人?
来不及细想,活板已经关上,门外响起孙婆子蹒跚离去的脚步声。
我盯着那个多出来的冷馍,和地上那碗黑乎乎的菜汤,良久,才慢慢拿起来,小口吃着。味同嚼蜡。脑子里飞快盘算。
夜里莫睡太死……“客”会来。是福是祸?
如果是三爷的人,大概是来“问话”,或者“处理”。问什么?废村的细节?矿坑的异动?还是我身上的“秘密”?处理……是灭口,还是别的?
如果是别的“客”……雾隐渡龙蛇混杂,有人盯上了我这个被三爷“特别关照”的囚徒?想从我这挖出点什么?或者,干脆就是三爷的对头?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变数。
我慢慢吃完馍,喝光汤药,将碗碟放回活板下。然后,我挪到土炕最里侧,背靠着冰冷的土墙,蜷缩起来,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做出沉睡的样子。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浓雾和夜色吞噬。雾隐渡的喧嚣渐渐低沉,变成一种更深沉、更混乱的背景噪音,像巨兽沉睡的鼾声。
子时前后,门外走廊,传来了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不是孙婆子那种拖沓的步子。很轻,很快,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不止一个人。
来了。
我心脏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呼吸依旧保持平稳悠长,眼皮下的眼珠却不敢转动,只用耳朵“看”着门口。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极其轻微的、金属与木头摩擦的“咔哒”声响起——是锁被拨动的声音!很熟练,几乎没发出多余响动。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昏黄的、摇曳的灯笼光芒,从门缝挤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鬼魅般的光带。
两个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反手轻轻掩上门。灯笼被提起,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狭窄的屋子,也照亮了来人的脸。
不是独眼龙,也不是三爷身边那个无须中年人。是两个完全陌生的汉子。一个瘦高,脸色蜡黄,眼神阴鸷,腰间鼓囊。另一个矮壮,满脸横肉,鼻子上有道疤,手里提着一根短棍。
两人进屋后,目光立刻锁定在蜷缩在土炕上的我身上。蜡黄脸扫了一眼屋内陈设,嘴角勾起一丝讥诮,对矮壮疤脸使了个眼色。
疤脸汉子会意,提着短棍,蹑手蹑脚地朝我走来,灯笼的光晕随着他的移动,在我脸上晃动。
我依旧“沉睡”着,甚至发出一点轻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但袖子里,右手已经紧紧握住了那截这些天在土炕角落、反复磨过无数次的、边缘锋利如刀的陶片——是从之前打碎的饭碗边缘偷偷藏下的。
疤脸汉子走到炕边,弯下腰,似乎想凑近了看看我是不是真睡着了,或者,想直接动手。
就是现在!
在他弯腰、灯笼光恰好晃过他眼睛、遮挡他视线的刹那,我猛地睁眼!不是惊恐,而是一种冰冷的、决绝的清醒!同时,蜷缩的身体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骤然弹起!握着陶片的右手,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弯下的脖颈大动脉,狠狠划去!
“呃!”疤脸汉子显然没料到我会突然暴起,更没料到我有武器!他仓促间只来得及偏了偏头,陶片锋利的边缘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带出一道不深、但瞬间涌出鲜血的口子!火辣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手里的短棍下意识朝着我砸来!
我早已算准,一击不中,立刻向炕里侧翻滚!短棍带着风声,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土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尘土!
“妈的!小贱人!”疤脸汉子又惊又怒,捂着流血的脖子,另一只手再次抡起短棍。
但就在这时,那个站在门口、提着灯笼的蜡黄脸,却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小心!”
不是对我喊的。是对疤脸汉子。
因为,在疤脸汉子身后,土炕靠墙的阴影里,我翻滚过去的方向,并非只是为了躲避。在我翻滚的同时,左手已经飞快地从土炕与墙壁的缝隙里,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武器,是那几块从废村铁盒里带出来的、颜色暗红、散发着微弱硫磺铁锈味的矿石碎片之一!
我不知道这玩意儿有什么用。但三爷如此重视,独眼龙看到时眼神狂热,而且它和矿坑、地底怪物同源……或许,能有点特别的“效果”?
在疤脸汉子再次扑来的瞬间,我将那块暗红矿石碎片,用尽力气,狠狠朝着他脸上掷去!目标不是他的眼睛,而是他大张的、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喷着粗气的嘴!
“什么东西?!”疤脸汉子下意识挥手去挡,但矿石碎片太小,速度太快,又是在昏暗光线下,竟然被他挥手带起的风,改变了些许轨迹,没有砸进他嘴里,而是“啪”地一下,正正打在了他捂着脖子的、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背上!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块暗红色的矿石碎片,在接触到疤脸汉子手背鲜血的瞬间,竟像是活物般,猛地亮起一层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见的、暗红色的幽光!紧接着,矿石碎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不是高温熔化,而是像冰块渗入海绵,又像是某种活性的液体,顺着血迹,飞快地朝着疤脸汉子的皮肉里“钻”了进去!
“啊——!!!”疤脸汉子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他猛地甩手,想甩掉那块“石头”,但那暗红幽光已经顺着血迹,蔓延到了他整个手背,并且继续向上,朝着手腕、小臂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的青筋血管瞬间暴起,颜色变成一种不祥的暗红,皮肤表面鼓起一个个细小的、蠕动的水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皮下游走、吞噬!
“什么东西!滚开!滚开啊!”疤脸汉子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手臂,但那暗红幽光蔓延的速度极快,转眼就覆盖了他半条小臂!他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发黑,散发出一种与矿石同源、但浓烈了无数倍的甜腻腐臭和硫磺铁锈混合的恶臭!他脸上的横肉因为极致的痛苦而扭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疯狂,再也顾不得我,踉跄着后退,撞翻了屋里唯一那张破桌子。
“老疤!”门口的蜡黄脸脸色大变,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诡异变故惊呆了!他提着灯笼的手都在抖,看向我的眼神,不再是猫捉老鼠的戏谑,而是变成了深深的惊骇和一丝……恐惧?
“你……你对老疤做了什么?!”蜡黄脸声音发颤,手下意识按向了腰间的鼓囊——那里应该是匕首或飞刀。
我没回答,只是死死盯着在地上痛苦翻滚、手臂越来越黑、散发着不祥恶臭的疤脸汉子,心脏也在狂跳。这矿石……竟然有这种邪门的效果?!接触鲜血就会“活化”、“侵蚀”?
“救……救我……黄鼠狼……杀……杀了她……”疤脸汉子的声音已经变得嘶哑破碎,充满了绝望。他肿胀发黑的手臂,皮肤开始溃烂,流出暗红发黑的脓血,恶臭扑鼻。
蜡黄脸——黄鼠狼——看着同伴的惨状,脸上肌肉抽搐,眼中凶光闪烁,但更多的却是犹豫和惊惧。他看看我,又看看地上快要不行了的同伴,最后,目光落在我刚才掷出矿石、此刻空空如也的手上。
他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这种“邪物”。
“点子扎手……撤!”黄鼠狼一咬牙,做出了决定。他不再管地上翻滚的同伴,猛地转身,拉开门,就要冲出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
我知道,一旦让他跑出去报信,引来三爷的人,或者更多觊觎者,我就真的死定了。必须留下他!至少,问出他们是谁派来的!
就在黄鼠狼转身、一只脚踏出门槛的瞬间,我不知哪来的力气和速度,猛地从土炕上扑下,不是扑向他,而是扑向地上那个因为痛苦而神志模糊、还在无力抓挠自己手臂的疤脸汉子!目标——他掉落在一旁的那根短棍!
我的手指堪堪碰到粗糙的木棍柄,黄鼠狼已经半只脚跨出了门外!
“站住!”我嘶声厉喝,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刚刚抓到的短棍,朝着黄鼠狼的后脑,狠狠投掷过去!不是指望能砸中,只是为了干扰,制造声响!
短棍带着风声飞向门口!黄鼠狼虽然背对着我,但听到风声,还是本能地一矮身,躲闪!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耽搁!
我早已算准,投出短棍的同时,人已经如同猎豹般弹起,冲向门口!不是去捡棍子,而是直扑黄鼠狼的后腰!同时,一直紧握在右手的、那枚沾了疤脸汉子鲜血、边缘依旧锋利的陶片,狠狠朝着他大腿后侧、没有衣物遮挡的位置,划了下去!
“嗤啦!”
布帛撕裂,皮开肉绽!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
“啊!”黄鼠狼痛呼一声,身体一个踉跄,差点扑倒在地。他又惊又怒,反手就从腰间拔出了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看也不看,朝着身后胡乱刺来!
我早料到他有这一手,划伤他之后立刻侧身翻滚,躲到门框另一侧。匕首擦着我的衣角刺空,深深扎进了门框里!
黄鼠狼一击不中,还想拔刀再刺,但大腿受伤,行动受阻。而我,已经趁机从地上爬起,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剧烈喘息,手中染血的陶片直指着他,眼神像冰封的刀子。
“谁派你们来的?”我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说!不然,下一个躺下的就是你!”
黄鼠狼一手捂着流血的大腿,一手还想用力拔出卡在门框里的匕首,脸色因为失血和惊怒而煞白。他看着我,又看看屋里已经不再动弹、浑身散发出浓烈恶臭的疤脸汉子,眼神里终于露出了恐惧。
“是……是西码头的‘过江龙’……”他嘴唇哆嗦着,“他……他听说三爷从北边弄来个‘硬点子’,身上有宝,就想……就想捞一把……让我们来探探路,能抓就抓,不能抓就……”
过江龙?西码头的地头蛇?和三爷不对付?想抢“货”?
信息碎片涌入脑海。雾隐渡内部也不太平。我成了别人眼里三爷的“货物”?
“他给了你们什么好处?”我逼问。
“五……五十两银子,事成之后还有……”黄鼠狼话没说完,忽然,他眼睛猛地瞪大,看向我身后屋内,脸上露出极度惊恐的神色,像是看到了什么无比可怕的东西!
我心头一凛,下意识想回头,但硬生生忍住了!不能中计!可能是诈!
但就在我这一犹豫的瞬间,黄鼠狼脸上那惊恐的表情骤然凝固,然后,一种极其诡异的神色浮现——混合了极致的痛苦、茫然,和一丝……难以形容的、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空洞?
紧接着,他捂着大腿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靠着门框滑坐下去,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没了焦距。嘴角,缓缓溢出一缕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泡沫。
死了?
我愣住了。怎么回事?我没击中他要害!大腿受伤不至于瞬间毙命!
我猛地看向屋内——地上,那个疤脸汉子早已一动不动,整个右臂连同小半边身体,都覆盖着一层暗红色、仿佛凝固污血般的硬痂,散发着浓烈恶臭。而他的脸上、裸露的皮肤上,也出现了许多细小的、暗红色的斑点,像是……被那矿石侵蚀的痕迹蔓延了?
是那矿石的毒性?通过血液传染?还是……有别的东西?
我浑身发冷。这矿石,比我想象的更邪门,更危险!
没时间细究了。黄鼠狼临死前那声惊呼,虽然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很可能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而且,这里是三爷的地盘,死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死状诡异),很快就会有人来查看。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强压下心头的惊悸和恶心,飞快地搜了黄鼠狼的身。从他怀里摸出一个小钱袋,里面有些散碎银子和铜钱,还有一张折叠的、画着简单地形图的纸。没时间细看,塞进自己怀里。又拔下他腰间另一把备用的短匕,插在自己后腰。
然后,我看向屋内。疤脸汉子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但那根短棍……我走过去,忍住恶臭,用布包着手,捡起了短棍。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块已经彻底“融化”进疤脸汉子手臂、只留下一点暗红痕迹的矿石……这东西太邪,不能留。
我用短棍挑起疤脸汉子破烂的衣角,盖住他那狰狞的死状。然后,深吸一口气,吹熄了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门缝和破窗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远处码头的灯火余光。
我将短棍握在手中,短匕插好,钱袋和地图贴身藏好。然后,轻轻拉开虚掩的房门。
门外走廊空无一人,寂静无声。远处楼梯方向,隐约有脚步声和人声传来,正在靠近!
被惊动了!
我毫不犹豫,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与楼梯相反的方向,那扇通向楼房后部、堆放杂物的小门,蹑手蹑脚地快步走去。
小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外面是楼房背面,紧邻着陡峭的河岸,下面是黑黢黢、缓缓流淌的河水。一条狭窄的、仅供一人通过的木板栈道,沿着河岸向前延伸,消失在雾气中。
没有别的路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灯火晃动、人声渐近的楼梯方向,一咬牙,踏上了那条湿滑摇晃的木板栈道。
栈道年久失修,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我紧贴着冰冷的石壁,一步步往前挪。冰冷的河风卷着浓雾和水腥气扑面而来,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河水。
脑子里那死寂的嗡鸣,依旧没有任何反应。身体的虚弱感,在经历了刚才的生死搏杀和诡异变故后,反而被一种冰冷的、求生的亢奋暂时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这条栈道通向哪里,不知道雾隐渡还有没有我的容身之处,甚至不知道刚才那诡异的矿石侵蚀,会不会对我有什么影响。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闯了,囚笼也蹲了。
现在,连这身“晦气”和捡来的“邪物”,好像也能拿来当杀人的刀和保命的符了。
虽然这刀可能反噬,虽然这符不知是吉是凶。
但至少,从囚笼里杀出来了,手上又多了几条人命(或怪命?),怀里多了点不明所以的“收获”。
栈道在雾气中蜿蜒,仿佛没有尽头。身后的雾隐楼,灯火和人声已经被浓雾隔开,变得模糊不清。
我握紧了手中冰冷的短棍,另一只手摸了摸后腰的短匕,和怀里那张刚从死人身上摸来的、不知用途的地图。
嘴角,在冰冷的夜风和浓雾中,勾起一丝无人看见的、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三爷。
过江龙。
雾隐渡。
新的追杀?不。
是时候让这滩浑水,变得更浑一点了。
栈道湿滑,在脚下呻吟,每一次晃动都像踩在朽烂的骨头上。浓雾粘稠如浆,将身后雾隐楼的灯火和人声彻底吞没,也吞噬了前路。我只能贴着冰冷粗糙的石壁,一点点往前挪,像在巨兽黏滑的食道里爬行。
耳朵里灌满了自己粗重的喘息、擂鼓般的心跳,还有永不停歇的、仿佛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河水呜咽。脑子里那死寂的嗡鸣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但太阳穴深处,却开始隐隐作痛,像有根冰冷的针,在缓慢地、持续地往里钻。
是矿石侵蚀的后续影响?还是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和诡异死亡的刺激?
我不知道。我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疤脸汉子融化般溃烂的手臂,不去想黄鼠狼临死前那空洞诡异的眼神,不去想那暗红矿石接触鲜血后妖异的“活化”……越想,那股冰冷粘稠的、仿佛要冻结灵魂的恐惧和荒谬感,就越是顺着脊椎往上爬。
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
穿越是“系统”的“强制覆盖”。
疤脸刘是“剧本”里的海寇“浪里蛟”。
沼泽野人是被“污染”的怪物。
山林白骨是“实验失败品”。
矿坑底下是沉睡的、非人的“东西”。
现在,一块石头,碰到血,就能把人“融化”、侵蚀成那种鬼样子……
这真的是一个“古早言情霸总”的世界吗?还是说,我穿进的,根本就是一个披着言情皮、内里却早已腐烂变异、充满不可名状恐怖的……克系副本?
那所谓的“剧本”,所谓的“修正力”,所谓的“清理工”……又是什么?是这个扭曲世界维持表面“正常”的运行规则?还是某种更高级存在,在操控、观察、甚至“实验”这个腐烂的沙盘?
我到底是谁?一个“漏洞”?一个“变量”?一个不小心掉进培养皿、正在被“免疫系统”追杀的细菌?还是……别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更可怕的“东西”?
疑问像毒藤,在冰冷的恐惧中疯狂滋生,缠绕心脏,几乎窒息。但我不能停下。停下,就会被这浓雾,这黑暗,这无处不在的诡异,彻底吞噬。
栈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雾气中,出现了一个更加低矮、几乎要垂到水面的破烂木棚轮廓。棚下拴着一条小得可怜的、半沉的破舢板,随着水波无力地晃动。
没有路了。要么回头(自投罗网),要么上这条破船。
我几乎没有犹豫,解开了那根几乎烂掉的缆绳,小心翼翼地踩上湿滑摇晃的舢板。船身猛地一沉,冰冷的河水瞬间漫过脚踝。我咬紧牙关,抓起那对破烂的木桨,凭着在亡命河上那点可怜的观察记忆,胡乱地朝着与雾隐楼相反的方向划去。
桨很重,水很冷,雾气浓得化不开,根本辨不清方向。我只是机械地、拼命地划着,让这艘小小的破船,载着我,逃离那片灯火,逃离那些算计,逃离刚刚发生的恐怖和死亡。
不知划了多久,力气耗尽,手臂酸软得抬不起来。我瘫坐在积水的船舱里,望着四周无边的、灰白色的浓雾和水面。没有岸,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我和这条破船,漂浮在死寂的水中央,像被世界遗忘的尘埃。
绝望,前所未有的、冰冷的绝望,像这浓雾一样,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闯了,囚笼蹲了,邪物也见过了。
可那又怎样?
我好像……永远也逃不出这个扭曲、诡异、充满恶意的“世界”。像个困在琥珀里的虫子,无论怎么挣扎,都被定格在早已写好的、令人作呕的“剧情”和深不见底的“真相”里。
陆沉舟知道多少?李慕辰、沈铎这些“清理工”又知道多少?三爷、过江龙这些地头蛇,他们在这潭浑水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棋子?是养蛊的罐子?还是……和我一样,挣扎求存却不自知的可悲虫豸?
还有我脑子里这该死的、时灵时不灵的“嗡鸣”,和我身上那吸引怪物、又能吓退怪物的“频率”……到底是什么?是“漏洞”的标识?是“实验”的后遗症?还是……我与这个扭曲世界,某种更深层的、我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连接”?
头痛越来越剧烈。我抱住头,蜷缩在冰冷的船舱积水里,身体因为寒冷、疲惫和精神的剧痛而不停颤抖。
就在意识即将被黑暗和剧痛彻底淹没的瞬间——
嗡。
不是脑子里。是……外面。
一种极其低沉、浑厚、仿佛来自水域深处、又像是直接响在意识里的嗡鸣,毫无征兆地,穿透浓雾,穿透冰冷的河水,穿透我濒临崩溃的神经,响了起来。
嗡……嗡……嗡……
缓慢,悠长,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荒凉,和……悲伤?
我猛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试图聚焦,看向嗡鸣传来的方向——前方的浓雾深处。
雾气,似乎……变淡了一些?
不,不是变淡。是雾气中,开始透出一点极其微弱、极其朦胧的、暗蓝色的光晕。光晕很淡,像深海某些发光生物聚集发出的幽光,又像是……某种庞大物体,在深水中缓缓上浮时,体表发出的、非自然的冷光。
嗡鸣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伴随着这嗡鸣,我感觉到周围的水流,开始发生变化。不再是无序的荡漾,而是形成了一种缓慢、却不容抗拒的漩涡,推着小破船,朝着那暗蓝色光晕的方向漂去。
我挣扎着想抓桨,但手臂软得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破船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滑向那片未知的、散发着诡异嗡鸣和冷光的浓雾深处。
光晕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渐渐地,一个模糊的、无比庞大的轮廓,在暗蓝色的冷光映照下,从浓雾和水面之下,缓缓显现。
不是山,不是岛。
那轮廓……是规则的。巨大的、光滑的、带着一种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冰冷几何美感的弧面。弧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错综复杂的、同样散发着暗蓝色幽光的纹路,那些纹路在缓缓流动、变幻,像是活着的电路,又像是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庞大仪器的内部结构。
而在那巨大弧面的中心偏下位置,有一个更加明亮、更加稳定的暗蓝色光斑,像一只……巨大的、冰冷的、俯瞰众生的独眼。
这是……什么?
船,被水流牵引着,缓缓靠近那庞然大物。离得近了,我才看清,那光滑的弧面上,并非完好无损。有很多地方布满了巨大的、狰狞的撕裂伤口和撞击凹痕,露出里面更加复杂、但也更加残破的、闪烁着电火花的内部结构。有些裂缝里,还挂着早已风干、但与这金属造物格格不入的、像是海藻又像是某种生物组织的残留物。
它很旧,很破,像一头搁浅了无数岁月、早已死去的星空巨兽的残骸。但那嗡鸣,那流动的暗蓝光纹,又证明着,它内部还有某种东西……在运转,在低语,在沉睡,或者……在观察。
我的破船,最终停在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像是这巨物侧舷延伸出的、布满锈蚀和附生物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边缘,有扭曲断裂的金属栏杆,更远处,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像是入口的裂缝。
嗡鸣声,在这里达到了最强。不再是单纯的声响,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充满信息的震颤。无数破碎的、扭曲的、完全无法理解的画面、符号、声音碎片,伴随着那嗡鸣,疯狂地涌入我的脑海!
——冰冷的星空,巨大的星舰在无声滑行,舷窗外是斑斓的星云和陌生的星系……
——刺耳的警报,剧烈的爆炸,舰体撕裂,无数穿着奇异制服的人影在烈焰和真空中飘散、冻结……
——漫长到令人绝望的坠落,穿过大气层,砸进陌生的海洋,沉入黑暗的海底……
——时光流逝,海底的巨舰被淤泥掩埋,被奇怪的生物寄生,舰体内部残存的系统,在无尽的黑暗中,偶尔发出微弱的信号,尝试联系早已不存在的母星……
——然后,是干扰。一种来自这个星球本身,或者来自更高维度的、混乱、扭曲、充满恶意的“频率”干扰。信号被污染,系统被侵蚀,逻辑被扭曲,原本的指令和程式,在漫长岁月和诡异干扰下,变得面目全非,产生了……不该有的“意识”?或者,“病变”?
——最后,是无数个像我一样的、带着微弱“共鸣频率”的“信号源”(人类?),偶然靠近这片被污染的水域,被这艘病变星舰残骸的、扭曲的探测系统捕捉到,吸引过来……有的被“同化”,变成了矿坑里那些怪物的养料?有的被“排斥”,像山林白骨那样无声消亡?还有的,像我一样,带着更强烈的“异常”,引起了更深层的……“兴趣”或“排斥”?
信息洪流戛然而止。
嗡鸣声也骤然减弱,变成了有节奏的、缓慢的、仿佛心跳般的低沉脉动。
我瘫在破船里,浑身被冷汗浸透,像刚从噩梦中惊醒,却又无比清醒地知道,刚才“看到”的一切,不是梦。
是这艘……坠毁的、病变的、异星飞船的……记忆?或者说,残存数据库里,关于它自身和这片区域的部分“日志”?
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个“言情小说”世界?
狗屁!
这根本就是一个……发生过星际坠落事故、被外星科技(哪怕是残破病变的)污染、底层物理规则可能都被扭曲了的、恐怖的、披着古代皮的……科幻(克系)灾难现场!
所谓的“异常频率”,所谓的“剧本修正力”,所谓的“清理工”……一切都有了另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解释!
我的穿越,恐怕不是什么“系统漏洞”,而是这艘病变飞船的残存系统,在无尽岁月和诡异干扰下,产生错误,从某个平行时空或者数据流里,胡乱“抓取”或“投射”了一个不稳定的意识(我),扔进了这个扭曲的“实验场”或者说“污染区”!
陆沉舟、李慕辰、沈铎、三爷……他们知道真相吗?他们是这个扭曲世界的“原住民”,还是也被“污染”或“影响”的产物?他们的争斗、算计,在这个恐怖的背景板下,显得何其可笑,又何其……悲哀?
我挣扎着,从破船里爬起来,手脚并用地爬上那冰冷、湿滑、布满锈蚀的金属平台。站在这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造物上,仰望那高耸入雾(或者说,原本能刺破苍穹)的、残破的舰体,和那只冰冷俯瞰的“独眼”。
脑子里那死寂的嗡鸣,不知何时,与脚下这艘星舰残骸发出的、缓慢的心跳般脉动,产生了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共鸣。
很轻,很模糊,像风中残烛。
但确实,连上了。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污、血渍、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双手。
标签早就撕得粉碎,扔在来路上了。
刀磨利了,沾过血,杀过人,吓退过怪物,也骗过了地痞。
山钻了,毒瘴闯了,魔窟爬了,绝境赌了,黑市闯了,亡命河渡了,地头蛇见了,鬼门关闯了,囚笼蹲了,邪物见过了,现在,连世界的“真相”,好像也……窥见了一角。
虽然这真相冰冷绝望,虽然这窥见可能带来更大的危险。
但至少,我知道了。
知道了自己身处何方,知道了追捕我的“系统”和“清理工”可能是什么,知道了那些怪物和异常的根源……
知道了,我或许……不只是“漏洞”。
也可能是这艘坠毁星舰的病变系统中,一个意外产生的、不稳定的、连它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错误信号”,或者,“变异节点”。
我抬起手,慢慢按在自己冰冷的额头上,感受着那里与脚下星舰残骸产生的、微弱而诡异的共鸣。
嘴角,在弥漫的浓雾和暗蓝色幽光中,缓缓地,扯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近乎疯狂的弧度。
言情世界?霸总剧本?
不。
是时候,重新认识一下这个“世界”。
以及,我这个不该存在的“错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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