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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灵前惊变
李晔是被冻醒的。
准确说,是被浸透骨髓的寒意和震耳欲聋的哭声惊醒的。他睁开眼,视线里是晃动的素白帷幔,鼻腔里充斥着浓烈的檀香和某种陈腐的气息。
“先帝啊——”
凄厉的哭嚎从四面八方涌来,像钝刀子割着耳膜。他发现自己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身上穿着沉重繁复的白色麻衣,头上压着什么。
这是哪儿?
记忆碎片如潮水般冲击脑海:医院、病床、监护仪的滴滴声……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终结。紧接着,是更庞大、更陌生的记忆洪流——
李敏。不,现在是李晔。大唐第二十位皇帝,庙号未来的唐昭宗。
今年是文德元年,公元888年。三天前,他的兄长僖宗皇帝驾崩。此刻,他正跪在太极殿的灵堂里,周围跪满了身穿丧服的文武百官、宗室勋贵。
还有宦官。
李晔(或者说,融合了两个灵魂的新存在)微微抬眼,目光扫过前方。
灵柩左侧,站着一位身穿紫色宦官袍服的老者,面白无须,眼皮低垂,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诏书。那是杨复恭,神策军中尉,掌握禁军的宦官首领,也是拥立他登基的“定策功臣”。
右侧,则是几位同样身着紫袍、神色各异的宦官,以及零星几个面色凝重的大臣。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该奉遗诏,即皇帝位了。”
说话的是另一个大宦官,刘季述。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但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按照礼制,此刻应有宰相出列,宣读遗诏,百官劝进,新帝三辞三让,方登大宝。但现在,没有宰相说话,只有宦官的声音在灵堂回荡。
李晔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好奇的、审视的、怜悯的、算计的。他这具身体今年二十二岁,在皇弟中素以“好书,好文,有英气”闻名,但也仅此而已。在兄长昏聩、宦官当权的年代,亲王只是被圈养的金丝雀。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按照“历史”,他会在宦官操纵下登基,成为傀儡。他会不甘,会挣扎,会一度夺回部分权力,但最终会被藩镇赶出长安,被宦官囚禁,最后被朱温弑杀,大唐在他死后十七年彻底灭亡。
一种冰冷的绝望感漫上心头。
不。
既然来了,既然知道结局……
那就改!
一股不属于这具身体的狠劲,从灵魂深处涌起。前世躺在病床上无力等死的憋屈,与此刻跪在灵前受人摆布的屈辱,交织在一起,烧成了某种滚烫的东西。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杨复恭。
四目相对。
杨复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位新君的眼神……不对劲。没有预想中的惶恐、迷茫,甚至没有登基前的激动。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却又带着某种令人不安的锐利。
“杨中尉,”李晔开口,声音因为久跪和疲惫有些沙哑,但清晰地在灵堂回荡,“遗诏何在?”
杨复恭愣了一下,随即恭敬地捧起诏书:“在此。”
“按制,当由宰相宣读。”李晔缓缓道,目光扫过下方跪着的几位宰相,“杜相,崔相,你们说呢?”
被点名的宰相杜让能、崔胤浑身一颤,惊愕地抬起头。按照程序,确实该由他们宣读。但杨复恭事先打过招呼,要“一切从简”,他们敢说什么?
杨复恭眼中闪过一丝阴霾,随即笑道:“陛下,先帝遗诏在此,老奴宣读也是一样的。国不可一日无君,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速速即位,以安天下之心。”
“大局?”李晔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杨复恭心头一跳。
“杨中尉说的是。”李晔扶着膝盖,慢慢站了起来。跪得太久,双腿麻木刺痛,但他站得很稳,白色麻衣下的身躯挺得笔直。
“朕,确实该即位了。”
他伸出手:“诏书,给朕。”
杨复恭迟疑了一瞬。这不合规矩。但新君亲自索要遗诏,难道他能不给?众目睽睽之下,他只能躬身,将诏书递上。
李晔接过那卷明黄丝绸,没有打开,而是握在手中,目光缓缓扫过整个灵堂。
哭声不知何时停了。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这位年轻的新君。他站在先帝灵前,身后是巨大的棺椁,身前是黑压压跪伏的臣子。晨光从殿门斜射进来,在他身周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先帝驾崩,朕心悲恸。”李晔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可闻,“然,国事糜烂至此,藩镇割据,宦官弄权,民不聊生。朕既受命于天,当承祖宗之业,继先帝之志——”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射向杨复恭,也射向所有屏息倾听的人。
“整饬朝纲,扫清寰宇,还天下一个太平!”
灵堂里死一般寂静。
“整饬朝纲,扫清寰宇”这八个字,像惊雷一样炸在每个人心头。整饬朝纲?整饬谁?扫清寰宇?扫清谁?
杨复恭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身后几个大宦官也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几个老臣则激动得胡须颤抖,却又不敢表露。
“陛下!”杨复恭踏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威胁,“灵前慎言,当以稳定为要!”
“杨中尉,”李晔看向他,忽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神策军左、右两军,如今是谁在统领?”
杨复恭心头警铃大作:“左军是王建,右军是韩全晦,皆宿将忠勇,陛下放心。”
“宿将忠勇?”李晔点了点头,不再看他,而是转身,面对先帝灵柩,双手将遗诏举过头顶,朗声道:
“先帝!儿臣李晔,今日在此立誓!”
“必以社稷为重,以万民为念。内除奸佞,外平藩镇。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神人共戮!”
轰——!
灵堂里终于响起了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这誓词太狠,太直白,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人了!内除奸佞?奸佞是谁?外平藩镇?那些拥兵自重的节度使能答应吗?
杨复恭的脸彻底阴沉下来。他看着那个站在灵前、背影笔直的年轻皇帝,第一次感觉到事情超出了掌控。
这不该是个听话的傀儡。
这是个……疯子?还是真有倚仗?
李晔放下手臂,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他看向下方,缓缓道:“众卿,平身吧。即皇帝位之礼,由太常寺、礼部依制操办。三日之后,朕于含元殿受朝。”
“陛下……”礼部尚书颤巍巍地想说什么。
“朕累了。”李晔打断他,目光落在杨复恭身上,忽然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杨中尉,你拥立有功,朕铭记于心。神策军拱卫京师,责任重大,还需中尉多多费心。”
这话听着是褒奖,但配合刚才的誓言,却让杨复恭后背发凉。
“老奴……分内之事。”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寒光。
“散了吧。”李晔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灵柩旁的偏殿。白色麻衣的下摆在冰冷的地砖上拖曳,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脚步声远去。
灵堂里依旧寂静。良久,才有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
百官们低着头,鱼贯退出,没人敢交谈,但每个人眼中都闪烁着惊涛骇浪。
杨复恭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偏殿的门,良久,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查。”
“查清楚,这位新君……究竟是真有倚仗,还是虚张声势。”
第二节:偏殿独处
偏殿里光线昏暗,只点着几盏长明灯。
李晔挥退了所有想跟进来伺候的宦官宫女,独自一人站在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远处是连绵的宫殿屋脊,在冬日的寒风里显得冰冷而死寂。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恐惧,而是极度紧张后的生理反应。刚才灵堂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悬崖边上跳舞。他知道杨复恭此刻的权势有多大——掌控禁军,把持朝政,废立皇帝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但他必须这么做。
开局示弱,只会死得更快。只有展现出强硬甚至疯狂的姿态,才能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才能争取到宝贵的喘息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要发出信号——给那些还对皇室抱有期望的忠臣,给那些在观望的藩镇,也给……他自己。
“大唐……”李晔喃喃自语,抬起手,看着这双年轻却略显苍白的手。
前世他是个历史系研究生,毕业论文做的就是晚唐藩镇研究。没想到,最后一闭眼一睁眼,就成了这段历史的核心悲剧人物。
他知道所有人的结局。
杨复恭会被他扳倒,但很快会有新的宦官上位。他会短暂夺回权力,然后迎来藩镇更疯狂的反扑。李克用、朱温、李茂贞……这些名字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心头。
尤其是朱温。
那个终结大唐的枭雄,此刻应该还在中原征战,势力远未达到顶峰。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陛下。”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晔猛地转身。只见一个身穿淡青色宫女服饰的少女跪在门口,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羹汤。
“谁让你进来的?”李晔眯起眼。他明明下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奴婢……奴婢是尚食局的,奉命给陛下送羹汤暖身。”宫女声音发颤,似乎很害怕。
李晔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那碗汤。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药香。他忽然笑了。
“杨中尉真是体贴。”他伸手,端起那碗汤,在宫女惊愕的注视下,走到窗边,手腕一翻——
整碗汤从窗口泼了出去,洒在殿外的石阶上,嗤嗤作响,冒起细小的白烟。
宫女脸色瞬间惨白,瘫软在地。
“回去告诉派你来的人,”李晔将空碗放回托盘,声音平静无波,“朕的命,硬得很。让他……少费这些心思。”
“陛、陛下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是、是王公公让送的……”宫女磕头如捣蒜。
“王公公?哪个王公公?”李晔问。
“是、是内侍省的王知古王公公……”
王知古。李晔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杨复恭的干儿子之一,掌管宫闱饮食。好,很好,登基第一天,就敢在饮食里做手脚。是试探,还是下马威?
“你叫什么名字?”李晔忽然问。
宫女愣住,颤声道:“奴、奴婢贱名春娥。”
“春娥,”李晔看着她,“你想死,还是想活?”
春娥浑身一颤,猛地抬头,泪流满面:“奴婢想活!陛下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奉命送汤……”
“想活,就替朕做件事。”李晔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才跪拜时从蒲团里掉出的、不起眼的玉坠——那是他这具身体原主的随身之物,不算珍贵,但足够辨识。
“把这东西,送到少阳院,交给一个叫张承业的小黄门。就说……”李晔顿了顿,“就说朕问他,三年前在御花园落水,是谁拉了他一把。”
春娥愣住了。她听说过张承业,那是个不起眼的小宦官,在少阳院管洒扫。陛下怎么会认识他?还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但她不敢多问,双手颤抖着接过玉坠,紧紧攥在手心。
“小心点,别让人看见。”李晔摆摆手,“去吧。办好了,朕保你性命,还有你宫外的家人。”
春娥浑身一震,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
李晔走回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
张承业。这个名字,是他在融合的记忆里翻找许久,才找到的一线微光。
在原本的历史上,这个不起眼的小宦官,后来成了河东监军,在李克用、李存勖父子麾下,以忠诚、清廉、能干著称,是五代乱世中罕见的忠宦。更重要的是,他此刻应该只有十六七岁,在宫里毫无根基,且因为性格耿直,备受排挤。
这样的人,或许……可以一用。
这是李晔落下的第一颗棋子。微小,隐蔽,无人注意。
他需要人手。绝对忠诚、且有能力的人手。但在这深宫之中,到处都是杨复恭的眼线,他该从哪里找?
忽然,一阵嘈杂声从远处传来,隐隐夹杂着呵斥和马蹄声。
李晔皱眉,推开窗户。寒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喧嚣。
一个宦官连滚爬爬地跑进来,脸色煞白:“陛、陛下!不好了!凤翔节度使李茂贞……派兵到了长安城外!使者已经到朱雀门了,说要、要陛下给个说法!”
李晔瞳孔一缩。
来了。
历史的车轮,果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李茂贞,这个盘踞凤翔(今陕西宝鸡)的悍将,是距离长安最近的强藩之一。在原本的历史上,他骄横跋扈,屡次胁迫朝廷,甚至一度攻入长安,逼迫昭宗斩杀宰相。
而现在,这位大爷在他登基第一天,就派兵上门“讨说法”了。
讨什么说法?无非是赏赐不够,或者朝廷哪里又“得罪”他了。这是藩镇的惯用伎俩——试探新君的底线。
灵堂里的誓言言犹在耳,“外平藩镇”四个字恐怕已经传了出去。李茂贞这是立刻跳出来,要给新皇帝一个下马威。
殿内的宦官宫女都吓得瑟瑟发抖,目光惊恐地看着年轻的皇帝。
李晔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笑容很冷,带着某种豁出去的疯狂。
“好啊,”他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命运宣战,“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你李茂贞。”
“那就……”
“从你开始。”
他转身,大步走向殿外,白色麻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更衣。”
“朕要见见这位……忠臣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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