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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蓝田惊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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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槛车北来

    三月初十,一支特殊的队伍,在数百名凤翔军的押送下,离开岐山,向东而行,目的地是长安。

    队伍核心是十辆槛车,粗大的木栅内,囚禁着十一名蓬头垢面、身戴重枷的囚犯。为首一人,正是刘知俊。这位曾经的凤翔悍将,此刻须发虬结,脸上带着鞭痕,但眼神依旧桀骜,透过木栅,死死盯着前方长安的方向。

    押送的主官,是李茂贞的族弟李茂庄,新任的凤翔留后。他骑在马上,神色阴沉,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槛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刘知俊是兄长的爱将,也是凤翔军的支柱之一,如今却要作为替罪羊,送去长安受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军中士气,已然大受影响。

    队伍行进缓慢,一则槛车沉重,二则李茂庄似乎有意拖延。按照正常速度,从凤翔到长安不过三四日路程,他们却走了五天,才刚到蓝田县境内。

    蓝田地处秦岭北麓,地势渐高,官道在群山间蜿蜒,两旁林木渐密。

    “将军,前面就是七盘岭,过了岭,离长安就不远了。”向导指着前方一处险峻的山口。

    李茂庄抬头望去,只见山岭如盘龙曲折,官道在峭壁间凿出,仅容两车并行。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不安。

    “传令,加快速度,尽快过岭!”他喝道。

    队伍加快了步伐,槛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囚车中的刘知俊,被颠得东倒西歪,但嘴角却扯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就在队伍一半进入岭口,一半还在岭外时——

    “轰隆!!!”

    两侧山崖上,忽然滚下无数巨石巨木!烟尘腾起,巨响震天!官道瞬间被截成数段!

    “有埋伏!保护囚车!”李茂庄嘶声大吼,拔刀出鞘。

    然而,袭击并非来自山崖。

    就在队伍因落石大乱之际,前后官道的密林中,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无数黑衣蒙面、手持利刃的悍匪,如鬼魅般杀出,直扑押送的凤翔军!

    这些“匪徒”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出手狠辣,专攻要害。凤翔军猝不及防,加上地形不利,阵脚大乱,顷刻间被分割包围,血光四溅。

    “挡住!给我挡住!”李茂庄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两名扑上来的匪徒,但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将他团团围住。

    他心中冰凉。这绝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这是有预谋的截杀!目标是谁?是他?还是……囚车?

    他猛地看向刘知俊所在的槛车。

    只见数名身手矫健的黑衣人,已扑到那辆槛车前,手中利斧猛劈木栅!

    “拦住他们!囚犯若有失,你们都要掉脑袋!”李茂庄狂吼,拼死向槛车方向冲杀。

    但为时已晚。

    “咔嚓!”粗大的木栅被劈开。黑衣人拽出刘知俊,扯掉他身上的重枷,将一套黑衣扔给他,低喝道:“刘将军,快走!”

    刘知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没有丝毫犹豫,套上黑衣,接过递来的横刀,如同出闸猛虎,扑入战团!他虽被囚多日,但勇力尚在,刀光过处,凤翔军士如割草般倒下。

    “刘知俊!你敢!!”李茂庄气得吐血,不顾一切地冲来。

    刘知俊冷笑一声,挥刀格开李茂庄的劈砍,反手一刀,直取其咽喉!李茂庄大惊,勉强侧身躲过,肩头已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喷涌。

    “李茂庄,告诉李茂贞!”刘知俊逼退数名军士,跃上一匹无主战马,声音在喊杀声中清晰传来,“他今日负我,来日必偿!让他洗干净脖子,等我刘知俊来取!”

    说罢,他一夹马腹,在黑衣人的掩护下,向山林深处疾驰而去。其余黑衣人见目的达到,发一声喊,迅速脱离战斗,如潮水般退入密林,消失不见。

    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官道、横七竖八的尸体、惊魂未定的凤翔军,以及肩头血流如注、面如死灰的李茂庄。

    囚车空空,刘知俊……跑了。

    第二节长安震动

    消息是当日傍晚,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入长安的。

    紫宸殿内,李晔刚刚批完今日的奏章,正准备用膳。

    张承业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发颤:“陛下!蓝田急报!刘知俊……被劫走了!”

    “什么?!”李晔猛地起身,案几被带得一晃,杯盏倾倒,茶水泼了一地。

    他接过急报,快速扫过,脸色瞬间阴沉如铁。

    蓝田遇伏,数百“悍匪”截杀,刘知俊被同党救走,李茂庄重伤,囚犯十人死其七,凤翔军死伤过百。

    “悍匪?”李晔咬牙,将急报狠狠摔在案上,“光天化日,官道之上,哪来如此训练有素的悍匪?还偏偏劫走了刘知俊!”

    “陛下,李茂庄急报中说,匪徒皆黑衣蒙面,出手狠辣,进退有度,绝非寻常山贼。他怀疑……怀疑是有人蓄意为之,意在破坏朝廷招抚,挑起事端。”张承业低声道。

    “挑起事端?”李晔冷笑,“刘知俊被劫,最大的受益者是谁?是李茂贞!他既不用损失大将,又可借此向朝廷发难,说朝廷护送不力,甚至污蔑是朝廷故意放跑,以继续刁难他!”

    “可……可李茂庄重伤,凤翔军也死伤惨重,李茂贞损失也不小啊。”张承业不解。

    “苦肉计!”李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一个李茂贞!好一个断尾求生!舍一个族弟,损几百兵卒,换回一个心腹大将,还把脏水泼到朝廷头上!真是打得好算盘!”

    他胸中怒火翻腾。自己步步为营,好不容易逼得李茂贞低头交人,眼看就能杀刘知俊立威,震慑藩镇,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劫”,全盘打乱!

    刘知俊逃回凤翔,必对李茂贞死心塌地,凤翔军心士气,恐怕不降反升!而朝廷,则成了笑话——连个要处决的囚犯都看不住,威严何在?

    “立刻传旨!”李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着京兆尹、金吾卫,会同凤翔府,彻查蓝田劫囚案!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凡有涉案者,无论何人,一律严惩不贷!”

    “是!”

    “再传旨给李茂贞!”李晔眼中寒光闪烁,“囚犯在其境内被劫,他难辞其咎!令其即刻上表自劾,并限期缉拿刘知俊及匪首归案!若再推诿拖延,视同同谋!”

    “陛下,如此严厉,恐李茂贞狗急跳墙……”张承业忧心。

    “他现在巴不得朕逼他!”李晔咬牙道,“朕偏要逼他!看他敢不敢立刻造反!”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戳在凤翔的位置:“传王建、西门君遂!”

    半个时辰后,王建、西门君遂匆匆赶来。

    “蓝田之事,你们知道了?”李晔开门见山。

    “臣等刚听闻。”王建沉声道,“此事蹊跷,背后恐有阴谋。”

    “是不是阴谋,先不论。”李晔道,“刘知俊被劫,必回凤翔。李茂贞经此一事,气焰更盛。长安,必须立刻进入戒严状态。王建,左军守皇城、宫城,外城十六门,由你与西门将军分兵把守,严查出入。尤其是东面,给朕盯死了!”

    “臣遵旨!”王建、西门君遂领命。

    “还有,”李晔补充道,“派精干斥候,前出至咸阳、兴平一带,密切监视凤翔方向动静。一有异动,立刻来报!”

    “是!”

    二人退下后,李晔独自站在殿中,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刘知俊被劫,看似是李茂贞的反击,但他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些“悍匪”,从何而来?李茂贞手下若有如此精锐的死士,为何早不用?为何偏要在自己“认罪”之后,用这种激烈的方式抢人?

    除非……这不是李茂贞的本意。

    或者,不止是李茂贞的意思。

    他想起还在四方馆的耶律曷鲁,想起灞桥的葛从周,想起太原的李克用……

    是谁,最希望朝廷与李茂贞立刻撕破脸,大打出手?

    是谁,最想看到长安大乱?

    “张承业。”他低声唤道。

    “奴婢在。”

    “让灰鹊来见朕。立刻。”

    第三节暗夜追查

    子夜,废弃道观。

    烛火摇曳,映照着灰鹊干瘦而严肃的脸。

    “陛下,蓝田之事,我们的人当时不在左近,未能目睹。但事发后,我们的人查探了现场,并追踪了匪徒撤离的痕迹。”灰鹊声音嘶哑,“匪徒约两百人,分成数股,向不同方向撤离,手法老练,沿途抹去痕迹。但我们的人发现,其中一股约三十人,最后消失的方向,并非凤翔,而是……东南。”

    “东南?”李晔眉头一皱。东南是商州、金州方向,并非凤翔辖区。

    “是。而且,我们在蓝田附近的暗桩回报,事发前数日,曾有数批行商打扮、但举止精悍的外地人,在蓝田县城和周边村落出没,采买干粮、药品,但并未大量购置货物。口音混杂,有关中,也有河南、河东甚至河北口音。”

    河南、河东、河北!

    李晔心中警铃大作。河南,是朱温的宣武军地盘。河东,是李克用。河北,则情况复杂,但卢龙、成德等镇,也与朝廷若即若离。

    难道,不是李茂贞,而是有其他藩镇插手,故意劫走刘知俊,嫁祸李茂贞,同时挑起朝廷与凤翔的战争?

    朱温?他最有可能。他坐山观虎斗,最希望朝廷与李茂贞两败俱伤。他也有能力,派出精锐伪装成匪徒。

    李克用?也有可能。他恨朝廷,也未必喜欢李茂贞。搅乱关中,对他有利。

    甚至……耶律曷鲁?契丹人会不会浑水摸鱼?

    “能查出具体是哪一方的人吗?”李晔问。

    灰鹊摇头:“对方很小心,没留下任何标识性的物件。但我们的人正在顺着东南那条线追查。另外,我们已加派人手,盯住四方馆的契丹人,以及灞桥宣武军的动向。若有异动,必能察觉。”

    李晔沉默片刻,缓缓道:“灰鹊,你说,如果劫走刘知俊的,不是李茂贞,而是另一拨人。那刘知俊此刻,在哪里?他会回凤翔吗?”

    灰鹊眼中精光一闪:“陛下是怀疑,刘知俊未必回了凤翔?”

    “李茂贞把他当替罪羊交出,他心中岂无怨恨?即便被救,他还敢、还愿回凤翔吗?”李晔分析道,“如果救他的人,许以更大前程呢?”

    “陛下是说……有人想招揽刘知俊?”

    “刘知俊是猛将,但也是反复之人。”李晔道(他记得历史上刘知俊后来叛离李茂贞,先后投靠朱温、王建),“这样的人才,谁不想要?尤其是在这个用人之际。”

    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深不可测。

    “灰鹊,你亲自去办两件事。”李晔下定决心,“第一,加派人手,查刘知俊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重点查宣武军方向,还有……蜀地。”

    “蜀地?陛下是怀疑王建?”灰鹊愕然。王建可是刚刚被陛下重用,负责长安防务。

    “未必是王建,但蜀地富庶,王建也有野心。”李晔道,“查就是了。记住,暗中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第二,”李晔声音转冷,“查一查朝中,最近有哪些人,与藩镇使者,或者来历不明的人,接触频繁。尤其是……力主对凤翔怀柔、反对朕严厉处置的那些人。”

    灰鹊心中一凛。陛下这是怀疑朝中有人与藩镇勾结,甚至参与了蓝田之事?

    “臣,明白。”他躬身领命,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

    李晔独自站在破败的道观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蓝田的变故,像一记警钟,敲醒了他。

    他以为铲除了杨复恭,掌握了部分禁军,整顿了朝纲,便有了几分底气。

    但现在看来,他面对的敌人,远不止一个李茂贞,也远不止在朝堂之上。

    那些手握重兵的藩镇,那些潜伏在暗处的野心家,甚至朝中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都在暗中窥伺,等待时机,准备扑上来,将这摇摇欲坠的大唐,分食殆尽。

    而他,就像站在一块不断碎裂的浮冰上,四周是虎视眈眈的鲨群。

    一步走错,便是灭顶之灾。

    “不能乱,不能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越是危局,越要沉住气。敌人出手了,是坏事,也是好事。至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他现在要做的,是稳住长安,震慑李茂贞,同时,揪出藏在暗处的黑手。

    还有刘知俊……这个人,是关键。找到他,或许就能揭开谜底。

    他转身,走出道观。张承业和几名不良人高手,无声地跟上。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但李晔的脚步,却越来越稳。

    他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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