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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长安城下
第一节兵临
三月二十一,午时。
初春的阳光难得有些暖意,但长安东城,却笼罩在一片冰冷的肃杀之中。春明门、延兴门的城楼上,神策右军将士盔甲鲜明,弓弩上弦,死死盯着东方地平线。
城门早已紧闭,护城河上的吊桥高高拉起。城门附近街巷,已被右军和京兆府的差役清空,百姓被驱赶回坊内,坊门落锁。偶尔有大胆的从门缝、窗棂向外窥视,眼中满是恐惧。
紫宸殿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杜让能、崔胤站在下首,面色苍白,额头见汗。西门君遂一身甲胄,按剑肃立,神色凝重。张承业则侍立在李晔身侧,手心里全是冷汗。
“报——!”斥候连滚爬爬冲进殿中,声音都变了调,“启禀陛下!宣武军!宣武军到了!距城已不足五里!全是骑兵,约两千人,一人双马,旗号是‘葛’!”
来了。
尽管早有准备,听到确切消息,众人心头还是一紧。
“打的是什么旗号?”李晔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除了‘葛’字将旗,还有……‘奉诏勤王,护驾靖难’的旗号!”
奉诏勤王?护驾靖难?众人愕然。葛从周竟然打出这样的旗号?这是要倒打一耙,反诬朝廷是“难”,他才是“靖难”的忠臣?
“好一个‘奉诏勤王’!”杜让能气得胡须发抖,“颠倒黑白,无耻之尤!”
“陛下,”西门君遂沉声道,“贼子已至,如何应对,请陛下示下。”
李晔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向东方:“随朕,上城。”
“陛下!城头危险!”张承业、杜让能等人急劝。
“朕若不敢上城,将士如何肯用命?”李晔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西门将军,前头带路。杜相、崔相,你们留在宫中,稳定朝臣。张承业,随朕来。”
“是!”
第二节城上对
春明门城楼。
李晔在西门君遂及数十名精锐侍卫的簇拥下,登上城头。城外景象,尽收眼底。
只见约五里外,烟尘渐息,一支黑色骑兵已列成严整的阵势。人马皆披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两千人,两千匹马,肃然无声,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甲摩擦的轻响,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阵前,一杆“葛”字大旗下,一员大将按辔而立,正是葛从周。他抬头,望向城头,目光如电,与刚刚登上城楼的李晔,隔空相望。
“臣,宣武军马步军都指挥使葛从周,奉诏勤王,护驾靖难!”葛从周声音洪亮,运用内力送出,清晰地传到城头,“请陛下打开城门,容臣入城觐见,陈说忠悃!”
“葛将军。”李晔走到垛口前,声音同样平稳地传了下去,“你奉何人之诏?勤何人之王?靖何人之难?”
葛从周朗声道:“臣奉天子明诏,北上讨贼。然闻长安奸佞当道,胁迫圣躬,致使国本动摇,宗室惶恐。臣星夜前来,乃为清君侧,正朝纲,护陛下周全!此心,天日可鉴!”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兵临城下说成是“护驾”,将逼宫索地说成是“清君侧”。
城上守军闻言,不少人面露犹疑。毕竟,前几日朝廷强行“筹捐”,杀宿国公,闹得满城风雨,人心确实不稳。
“哦?”李晔笑了笑,声音转冷,“长安乃天子脚下,朕之所在,便是朝纲所在。朕身边,有张濬、杜让能、崔胤等贤相辅政,有西门君遂、李继筠等忠勇将士拱卫。何来奸佞?何需你葛从周,带着两千铁甲,来替朕‘清君侧’?”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凛然威严:“倒是你葛从周,无朕明旨,擅离防地,率军逼近京畿,意欲何为?你口中‘奸佞’,莫非指的就是朕身边的忠臣良将?你所谓的‘清君侧’,莫非就是想学那杨复恭、王建,行那逼宫弑君的勾当?!”
声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在每个人耳边。守军将士闻言,精神一振,看向城外宣武军的目光,重新充满了警惕和敌意。
葛从周脸色微变。他没想到皇帝言辞如此犀利,直接撕破脸皮,将他的真实意图点了出来。他原本打算以“大义”名分压制,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今看来,难以如愿。
“陛下!”他强压怒气,声音转硬,“臣一片赤诚,天地可表!然陛下受奸人蒙蔽,不辨忠奸。臣既至此,为江山社稷,为陛下安危,不得不行非常之事!请陛下立刻下诏,诛杀身边谗佞,打开城门,迎臣入城。否则……”
“否则如何?”李晔打断他,语气冰冷如铁。
葛从周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否则,臣麾下两千儿郎,皆为忠义而来,见陛下受困,心急如焚。若情急之下,做出什么不忍言之事,惊了圣驾,恐非臣所愿!”
赤裸裸的威胁!
城上守军一阵骚动,弓弩手下意识地拉紧了弓弦。
西门君遂手按刀柄,怒喝道:“葛从周!你敢威胁陛下?!”
“西门将军,”葛从周看向他,语气放缓,带着诱惑,“你也是沙场老将,当知时务。陛下年少,受小人蛊惑,行此自绝于宗室、自毁长城之事。长安已是危城,北有契丹,东有强藩,内有隐忧。将军何必为这必沉之船殉葬?不若弃暗投明,与我共扶社稷,朱公(朱温)必不相负!”
公然劝降!还是在两军阵前,皇帝面前!
西门君遂气得脸色铁青,正要怒骂,李晔却抬手制止了他。
“葛从周,”李晔看着城下,缓缓道,“你口口声声为社稷,为朕。朕问你,若朕此刻打开城门,你待如何?”
葛从周以为皇帝怕了,语气稍缓:“陛下若开城门,臣只诛首恶,绝不惊扰圣驾及无辜臣民。并愿率军北上,击退契丹,以安社稷。”
“首恶?谁是首恶?”
“自然是蒙蔽圣听、祸乱朝纲的张濬、杜让能、崔胤等人!”
“然后呢?”
“然后……”葛从周略一迟疑,“请陛下移驾汴州,暂避契丹兵锋。朱公忠勇,必能保陛下周全,待北疆平定,再恭迎陛下还京。”
移驾汴州?那不就是挟持天子,迁都朱温的地盘?从此皇帝便成傀儡,朝廷名存实亡!
城上众人,无不色变。朱温的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李晔却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嘲讽:“好一个‘暂避’‘恭迎’!葛从周,朱全忠许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如此为他卖命,甘当这遗臭万年的叛逆之臣?”
葛从周脸色终于彻底阴沉下来:“陛下,臣好言相劝,陛下却执迷不悟。既如此,休怪臣……”
他话未说完,李晔忽然抬手,指向他身后东方的天际,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葛从周,你看,那是什么?”
葛从周一愣,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东方地平线上,烟尘再起!而且,是两道烟尘!一道自东南而来,一道自东北而来,如同两条黄龙,正以极快的速度,向长安城下席卷而来!马蹄声隐隐传来,如同闷雷滚动,地面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两千!看那烟尘的规模,至少各有数千骑兵!
援军?谁的援军?!
葛从周脸色骤变!他麾下将领也骚动起来,战马不安地踏着步子。
“不可能!”葛从周失声道,“李茂贞、王重荣的兵,不可能来得这么快!”
城头上,李晔负手而立,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你以为,朕在长安,就只在等着你这两千人吗?”
“你以为,朕与宗室翻脸,强行筹饷,真的只是为了那点钱粮?”
“葛从周,你错了。”
“朕等的,就是你们这些按捺不住、跳出来抢食的豺狼!”
“今日,这长安城下——”
“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话音落下,东方两道烟尘已清晰可见。当先两杆大旗,迎风猎猎展开。
一面绣着斗大的“李”字。
一面绣着醒目的“王”字。
李茂贞!王重荣!
这两头一直在观望、甚至与朝廷龃龉的猛虎,竟然同时出现了!而且,是直扑葛从周的后背!
葛从周浑身冰凉,如坠冰窖。中计了!这是陷阱!皇帝早就料到朱公会趁火打劫,甚至可能……早就与李茂贞、王重荣达成了某种交易!所谓的“内讧”“筹捐”,很可能就是诱饵,引诱宣武军入彀的诱饵!
“将军!怎么办?!”副将声音发颤。
前后夹击,兵力悬殊,又是骑兵对骑兵,在开阔地带野战,绝无胜算!
葛从周毕竟是沙场宿将,瞬间做出决断。
“后队变前队!撤!往潼关方向撤!快!”
撤退命令刚下,李茂贞和王重荣的骑兵,已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钳了过来!马蹄声如同天崩地裂,喊杀声震耳欲聋!
“杀葛从周!勤王护驾!”
“莫走了叛贼!”
李茂贞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挥舞,直取葛从周。王重荣则率军斜刺里杀出,截断宣武军退路。
三方骑兵,瞬间撞在一起!人喊马嘶,刀光剑影,鲜血飙飞!城下旷野,顿时化为血腥的修罗屠场!
城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西门君遂、杜让能、崔胤、张承业,以及所有守军将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
皇帝……竟然早就安排了这一切?他是什么时候,说动了李茂贞和王重荣?又是什么时候,布下了这个请君入瓮的死局?
李晔静静站在城头,看着下方惨烈的厮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中跳动着冰冷而炽烈的火焰。
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李茂贞恨朱温入骨(因争夺地盘),王重荣贪婪狡猾,又刚刚被朝廷“敲诈”,心怀怨望。李晔让灰鹊派人,分别给两人送去了密信。
给李茂贞的信中说:朱温欲趁长安内乱,挟持天子,图谋关中。若其得逞,下一个便是凤翔。朝廷愿与凤翔冰释前嫌,共抗强敌。若李茂贞愿出兵,截杀葛从周,朝廷不仅不再追究前事,还可表其为“关中行营都统”,节制诸军,共抗契丹。事成之后,同、华二州,可由凤翔“暂管”。
给王重荣的信则说:朱温野心勃勃,若控制长安,必东吞河洛,西并关中。河中首当其冲。朝廷愿以三百万贯钱帛,及盐池三年之利,酬谢王公出兵相助,共诛国贼。若能斩葛从周,另有厚赏。
一边是威胁(朱温得势的后果),一边是利诱(官职、地盘、钱帛)。李茂贞、王重荣虽然各怀鬼胎,但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和消灭潜在强敌的机会,岂能不动心?何况,他们本就在观望,本就对朱温充满忌惮。
于是,在皇帝“筹捐”闹得最凶、长安看似最乱的时候,两镇的骑兵,已悄然调动,潜伏在长安东面不远。只等葛从周这条鱼,咬钩。
现在,鱼已咬钩,猎人也已收网。
“陛下……神机妙算!”西门君遂心悦诚服,单膝跪地。
“陛下圣明!”城上守军,山呼海啸,士气大振!
李晔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看着城下的厮杀。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李茂贞、王重荣不是忠臣,他们只是被利益驱使的饿狼。解决了葛从周,如何应对这两头饿狼,才是更大的难题。
但现在,至少,长安的燃眉之急,解了。
第三节困兽犹斗
城下,战斗已呈一边倒之势。
葛从周的两千骑兵,被李茂贞、王重荣近万骑兵前后夹击,分割包围。宣武军虽然精锐,但人数劣势太大,又失了先机,陷入苦战。
葛从周浑身浴血,左冲右突,想要杀出重围。但李茂贞死死咬住他,王重荣则在外围不断压缩空间。宣武军伤亡惨重,阵型已乱。
“葛从周!下马受缚,饶你不死!”李茂贞一槊刺穿一名宣武军校尉,厉声喝道。
“逆贼!休想!”葛从周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两名凤翔骑兵,但身上又添数道伤口。他知道,今日已无幸理。但他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死在这里,死在这肮脏的政治陷阱里。
他抬头,望向城头。那个年轻的皇帝,依旧站在那里,冷漠地俯视着下方的杀戮,如同神祇俯瞰蝼蚁。
一股滔天的恨意,涌上心头。
“李晔——!!!”葛从周用尽最后力气,嘶声怒吼,“朱公必为我报仇!你不得好死!!!”
吼罢,他不再试图突围,反而调转马头,聚集身边最后百余名亲卫,发起了决死冲锋!目标——春明门!
“保护陛下!”城上守军大惊,弓弩齐发!
但葛从周已存死志,不顾箭雨,伏在马背上,拼命催动战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城门!他身后的亲卫,也个个状若疯虎,以血肉之躯,为他挡开两侧袭来的攻击。
“拦住他!”李茂贞、王重荣也急了,纷纷率兵拦截。
但葛从周这临死反扑,气势骇人,竟被他硬生生冲开一条血路,逼近了护城河!
“放箭!放箭!”西门君遂厉声下令。
箭如飞蝗,葛从周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他本人也身中数箭,但仍死死趴在马背上,战马人立而起,竟欲跳过并不算宽的护城河,直接撞向城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并非来自城下,而是来自城门内侧!
紧接着,春明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竟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
“城门开了?!”
“有内奸!”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惊呆了!
葛从周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嘶吼着,驱策战马,冲向那条越来越大的门缝!
“关城门!快关城门!”西门君遂魂飞魄散,声嘶力竭。
但已经晚了。数十名原本在城门附近“协助守城”的“宗室家丁”,突然暴起,砍翻了守门的右军士卒,奋力推开了城门!为首一人,赫然是陈王李珪府中的一名护院教头!
是陈王!是那些被“筹捐”逼得走投无路的宗室!他们竟然暗中勾结,趁乱打开城门,要放葛从周入城,与皇帝同归于尽!
“保护陛下!”张承业尖叫着,扑到李晔身前。数十名侍卫瞬间组成人墙。
城下,葛从周的残骑,已呼啸着冲过吊桥(吊桥不知何时也被放下),闯入城门洞!
“陛下!快走!”西门君遂拔刀,就要带人下城堵截。
“不必。”
李晔的声音,异常平静。他拨开挡在身前的张承业和侍卫,走到垛口前,看着冲入城门洞的葛从周,眼中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冰冷的怜悯。
就在葛从周的战马即将完全冲入城内的瞬间——
“轰隆!!!”
一声比方才开门时更巨大、更沉闷的巨响,从城门洞内猛然爆发!地动山摇!碎石砖木横飞!浓烟和尘土冲天而起!
惨叫声、马嘶声,被这声巨响瞬间淹没。
城门洞……塌了。
不,不是自然坍塌。是早就预设好的机关,大量的火药,被埋在城门洞上方和两侧的城墙内!在城门被打开的瞬间,被城楼上的灰鹊,亲手点燃了引线!
烟尘渐渐散去。
只见春明门的城门洞,已化为一片废墟。厚重的城门和上方一大段城墙,彻底垮塌,将冲入其中的葛从周及其残部,还有那些开门的内奸,全部活埋!只有少数落在后面的骑兵,被气浪掀飞,摔在护城河里,生死不知。
死一般的寂静。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被这惨烈而决绝的一幕,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李茂贞、王重忠勒住战马,望着那废墟,脸上肌肉抽搐,眼中第一次露出了对城头那个年轻皇帝,深深的忌惮,甚至……恐惧。
对自己人,对城门,都能下如此狠手!这是何等的冷酷,何等的决绝!
李晔缓缓转身,不再看城下的废墟和狼藉的战场,目光扫过城上噤若寒蝉的守军,扫过面无人色的杜让能、崔胤,最后落在西门君遂脸上。
“清理战场。救治伤者。厚葬……所有战死者,包括葛从周,和那些宗室家丁。”
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另外,传朕旨意。”
“陈王李珪、郑国公李从乂、平阳郡王李知柔……勾结外敌,阴谋叛乱,罪在不赦。着即夺爵,抄没家产,夷三族。其余参与叛乱之宗室、官员,一律依律严惩,不得宽贷。”
夷三族!
众人心头巨震。这一次,是真正的清洗,是斩草除根!经此一事,长安城中,将再无敢与皇帝对抗的宗室力量!
“陛下……”杜让能想要求情,但看到皇帝那冰冷无波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西门将军。”李晔看向西门君遂。
“臣在。”
“此间事,交由你善后。李茂贞、王重荣那里,你去接洽。告诉他们,朕答应他们的,必会兑现。让他们在城外扎营,朕……稍后见他们。”
“是!”
“杜相、崔相,你们随朕回宫。朝中,该有一番新的气象了。”
“臣等……遵旨。”
李晔不再多言,转身,走下城楼。黑色的袍服下摆,在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台阶上拖曳而过。
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和……血腥。
张承业默默跟上,望着皇帝的背影,心中既感敬畏,又涌起一股深沉的悲凉。
这一日,长安城下,血流成河。
这一日,皇帝用最残酷、最决绝的方式,清除了内忧,震慑了外敌,却也彻底斩断了与宗室、与许多旧臣之间,最后一丝温情。
从此,他将真正地,孤身一人。
行走在这条以鲜血铺就的,通往权力巅峰,也通往无尽深渊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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