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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入城
四月底,春雨淅沥,道路泥泞不堪。
一支约三百人的队伍,沉默地行走在通往蓝田县的官道上。队伍核心是数十辆装载着文卷、仪器的马车,以及百余名身着青绿或浅绯官服的文吏。他们大多年轻,脸上带着初出茅庐的紧张与兴奋,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前后左右,是两百名顶盔掼甲、神色冷峻的神策军士,刀出鞘,弓上弦,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的田野和树林。
队伍前方,一杆“钦命清丈田亩使”的旗帜,在细雨中湿漉漉地垂着。旗下,裴枢骑在一匹青骢马上,眉头紧锁,望着前方雨雾中若隐若现的蓝田县城墙。
他年过四旬,面容因连日操劳和心事重重而显得更加清癯,但腰背挺直,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道路两旁偶尔出现的、远远窥视的农人,以及更远处田埂上指指点点的身影。那些目光,并非欢迎,而是好奇、警惕,甚至……隐藏着敌意。
“裴公,前面就是蓝田县城了。”副使、监察御史李冉策马上前,低声道。李冉是裴枢亲自挑选的年轻干吏,以刚直敢言闻名,此刻脸上也带着凝重。
“嗯。”裴枢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城门口。城门洞开,但不见官员迎接,只有几个懒洋洋的差役靠在门洞边,见到队伍,才慢吞吞地站直了身子。
“蓝田县令周朴,县尉孙季,率阖县僚属,恭迎钦差!”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身穿浅绿色官袍、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的中年官员,带着几个同样官服的属吏,从城门内小跑出来,在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迎上,脸上堆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裴枢下马,微微颔首:“有劳周县令。”
“不敢不敢!裴公奉旨而来,下官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周朴连连作揖,又对身后的县尉孙季使了个眼色。孙季是个黑脸膛的粗壮汉子,连忙上前,指挥差役帮忙牵马、卸车,安排军士营地,忙而不乱,倒显出几分干练。
“裴公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县衙备下薄酒,为裴公及诸位大人接风洗尘,还请赏光。”周朴热情邀请。
“接风就不必了。”裴枢摆摆手,语气平淡,“公务紧急,本官就在县衙,与周县令、孙县尉,先议一议清丈章程。其余诸位,按出发前分派,各司其职,安顿下来,明日便开始勘验田亩图册,准备丈量器具。”
“是!”众文吏齐声应道。
周朴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连忙道:“裴公勤于王事,下官佩服!既如此,就请裴公先至县衙歇息,章程之事,下官自当全力配合!”
一行人进入县城。蓝田县城不大,街道狭窄,因着雨水,更显泥泞脏乱。两旁店铺大多关门,行人稀少,见到这支队伍,纷纷避让,躲入门后窗后,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偷偷窥视。气氛压抑得令人不安。
县衙倒是收拾得颇为整洁,但透着一股陈腐的官衙气息。后堂,周朴屏退左右,只留下孙季作陪。
“裴公,户房司吏赵诚一家惨案,下官痛心疾首,已加派人手缉拿凶徒,然至今尚无头绪,实在是……无能啊!”周朴未等裴枢开口,先提起此事,一脸痛心疾首。
“凶徒自然要缉拿。”裴枢不置可否,话锋一转,“本官此来,是为清丈田亩,重定户等。蓝田县鱼鳞图册、历年田亩变更底档、赋税黄册,可都准备齐全了?”
“齐全!齐全!”周朴忙道,“下官接到朝廷文书,便已命人整理妥当,就在后堂库房,裴公随时可查验。只是……”他面露难色。
“只是什么?”
“只是这田亩之事,年深日久,其中多有纠葛。有些地界,因山水改道、田主更迭,早已模糊不清。有些田产,经过多次‘投献’‘寄名’,归属复杂,一时难以厘清。还有那些佃户、客户,居无定所,流动性大,户籍混乱……”周朴絮絮叨叨,罗列着各种困难。
孙季也补充道:“是啊裴公,咱们蓝田虽说在京畿,可这些年战乱频仍,匪盗时有出没,百姓困苦。如今又要清丈田亩,百姓不明就里,只怕……会引起惶恐,生出事端啊。”
一唱一和,无非是想告诉裴枢:这事很难,很麻烦,容易激起民变,最好缓缓图之,或者……干脆别干了。
裴枢静静听着,等两人说完,才缓缓开口:“困难,自然是有。若无困难,朝廷也不必派本官来了。田界不清,那就重新勘定。归属不明,那就一一核查。户籍混乱,那就重新编录。至于百姓惶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朝廷清丈田亩,旨在均平赋税,抑制兼并,使有田者纳税,无田者得安。此乃利国利民之举。只要将朝廷德政,宣讲清楚,百姓岂会不明?除非……有人故意曲解朝廷旨意,散布谣言,煽动民心!”
最后一句,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电,直视周朴、孙季。
两人心中一凛,连忙低头:“下官不敢!”
“不敢就好。”裴枢语气稍缓,“明日,本官要亲自查阅所有田亩账册。后日,开始实地抽样勘丈。先从城东十里坡一带开始。周县令,孙县尉,届时还需二位,派人协助引导,维持秩序。”
十里坡?周朴与孙季交换了一个眼色。那是蓝田县土地兼并最严重、豪强势力最集中的区域之一,韦家、郑家都有大片庄园在那里。
“下官……遵命。”周朴咬牙应下。
“好了,本官一路劳顿,有些乏了。二位也去忙吧。”裴枢端起茶盏,送客之意明显。
周朴、孙季只得告退。
走出后堂,穿过廊庑,孙季压低声音,恨恨道:“这裴枢,油盐不进,看来是铁了心要跟咱们过不去!”
周朴脸色阴沉,看了看左右无人,才低声道:“急什么?这才刚开始。十里坡……哼,那可是块硬骨头。我倒要看看,他裴枢有几颗牙,啃不啃得动!”
第二节十里坡(上)
次日,裴枢带着李冉及数名精通算学的吏员,一头扎进了县衙库房。堆积如山的鱼鳞册、黄册、赋役册,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众人挑灯夜战,逐一核对。
很快,问题浮现了。
许多田亩登记的面积,与鱼鳞图上勾勒的形状、相邻田地的标注,存在明显矛盾。有些大片相连的庄园,在册上被分割成数十块零碎田地,分属不同的“业主”,但这些“业主”的名字,往往指向同一个大家族的不同旁支,甚至是一些早已死去多年、或无迹可查的“古人”。
“投献”“寄名”,花样百出,做得颇为精巧。若非裴枢等人早有准备,又得了灰鹊暗中送来的一些赵诚生前私下记录的线索,几乎要被蒙混过去。
“裴公,您看这里。”李冉指着一本泛黄的旧册,“这片标注为‘郑氏别业’的三百亩水田,在十五年前的变更记录中,是由七个不同的原主,‘自愿’卖给了一个叫‘郑阿大’的人。而这个郑阿大,经查,是荥阳郑氏在京管家郑颢的一个远房族侄,早已病故。这三百亩田,如今实际掌控在郑颢手中,但税赋却一直按‘郑阿大’这个早已不存在的下户缴纳,税额不及上户的三成!”
“还有这里,”另一名吏员也道,“这片韦家的庄园,鱼鳞图上标注是八百亩,但赋役册上,只登记了四百亩熟田,另外四百亩被标注为‘荒地’‘林地’。可咱们的人昨日暗中去看过,那里全是上好的水浇地,庄稼长势正好!”
问题触目惊心。这还仅仅是初步核对账册,实地情况,只怕更加不堪。
裴枢面色冷峻:“都记下来。详细标注,列出疑点。这些都是将来追缴税款、惩治不法、重新定等的依据。”
第三日,天气放晴,但道路依旧泥泞。
裴枢亲自带队,前往十里坡勘丈。除了文吏、测量人员,还有五十名神策军士护卫。周朴、孙季无奈,只得带着十几个县衙差役陪同。
十里坡并非一个村庄,而是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土质肥沃,水源充足。放眼望去,田畴井然,庄稼青青,其间点缀着数座高墙大院,气派非凡。最大的两座庄园,遥遥相对,一座门匾上写着“韦”,一座写着“郑”。
队伍的到来,打破了田野的宁静。田间劳作的佃户们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地看着,眼神麻木而畏惧。几个庄园方向,隐约有人影晃动,似乎在观望。
裴枢选定了一片位于韦、郑两家庄园交界处的田地,作为首个勘丈点。这片地大约百亩,在鱼鳞册上登记为“无主荒地”,但此刻明明种满了粟苗。
“开始吧。”裴枢下令。
测量吏员拿出绳尺、标杆、罗盘,开始按照规程,仔细丈量、绘图、记录。神策军士在外围警戒。
一切似乎顺利。
然而,就在丈量进行到一半时——
“呜——呜——”
凄厉的锣声,突然从韦家庄园方向响起!紧接着,郑家庄园那边也响起了锣声!
锣声未歇,只见两个庄园的大门轰然洞开,涌出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有,怕不下三四百人!他们手持锄头、木棍、扁担,甚至还有菜刀,在一个个管事模样的人的带领下,呼喝着,向勘丈队伍冲来!
“不准量我们的地!”
“朝廷要加税了!要逼死我们了!”
“滚出去!滚出十里坡!”
人群汹涌,瞬间将勘丈队伍连同护卫军士,团团围住!咒骂声、哭喊声、威胁声,响成一片!许多妇人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孩童吓得尖叫。几个胆大的汉子,挥舞着锄头,就要去抢夺测量器具,推搡文吏。
“保护裴公!保护器具!”李冉厉声大喝,挡在裴枢身前。神策军士迅速收缩阵型,刀枪向外,组成人墙,将文吏和裴枢护在中间。但面对数百名情绪激动的百姓(或者说,是被煽动起来的佃户、庄客),五十名军士也显得捉襟见肘。
“周县令!孙县尉!”裴枢看向一旁脸色煞白、连连后退的周朴、孙季,“这就是你们说的‘百姓惶恐’?还不制止?!”
“下官……下官……”周朴满头大汗,对着人群喊道,“乡亲们!冷静!这是朝廷钦差!不可造次啊!”
他的喊声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毫无作用。
孙季倒是带着差役上前呵斥,但差役人数太少,反而被几个壮汉推得东倒西歪。
眼看局势就要失控——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压过了所有嘈杂!
只见裴枢身旁一名神策军校尉,举起手中的弩,对着天空,扣动了扳机!弩箭尖啸着射入高空!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一滞。
趁此间隙,裴枢推开挡在身前的李冉,大步上前,走到阵前,目光如电,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愤怒、或恐惧、或麻木的脸。
“本官,钦命清丈田亩使,裴枢!”他运足中气,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奉天子明诏,至此清丈田亩,只为查明实数,均平赋税,使有田者纳其该纳之税,无田者免遭盘剥之苦!”
他指着脚下这片田地:“此田,在官府册籍上,乃是‘无主荒地’!既是荒地,为何种满庄稼?既是无主,又是谁人在此耕种,向谁缴纳租子?!”
一连串质问,让前排一些人愣住了。
“朝廷不是要加税吗?”人群中有人喊道,声音尖利,似是有人刻意引导。
“加税?”裴枢冷笑,“朝廷是要重新核定田亩,按实有田产征税!谁田多,谁多纳!谁田少,谁少纳!谁无田,或田不足额,朝廷还会酌情减免,甚至以无主荒地授田!你们当中,有多少人是自家有田,不足十亩,却要承担数十亩税赋的?有多少人是租种他人田地,辛苦一年,所得大半交了租子,还要替田主承担朝廷赋税的?!”
这番话,戳中了许多佃户的痛处。人群出现了骚动,不少人露出迟疑、思索的神色。
“休听他胡说!”又一个声音响起,来自韦家庄园方向,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躲在人群后大喊,“朝廷就是要加税!加了税,老爷们就要加租!到时候,你们都得饿死!把他们赶出去!”
“对!赶出去!”
人群再次被煽动起来,向前涌动。
“冥顽不灵!”裴枢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神策军听令!凡冲击军阵、袭击朝廷命官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锵!”五十名军士齐刷刷拔出横刀,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杀气腾腾!
面对真正军队的杀气,这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终究是怕了。前排的人开始后退,后面的人也被带动,人群的涌动停止了,但依旧围着,不肯散去。
僵持。
裴枢知道,光靠威慑不行,必须分化瓦解。
他目光扫过人群,忽然指向一个躲在后面、衣着相对整齐、眼神闪烁的中年汉子——那是刚才第一个喊“朝廷要加税”的人。
“你,出来。”裴枢指着他。
那汉子一愣,随即梗着脖子:“我、我凭什么出去?”
“拿下!”裴枢毫不犹豫。
两名神策军士如狼似虎地扑过去,周围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那汉子想跑,却被轻易扭住胳膊,拖到阵前。
“说!是谁指使你煽动乡民,冲击钦差,阻挠朝廷公务?”裴枢逼视着他。
“没、没人指使!是、是大家自发……”汉子脸色发白,兀自嘴硬。
“自发?”裴枢冷笑,对李冉道,“李御史,记下。此人煽动民变,阻挠国事,依律当斩。带回县衙,严加审讯,揪出同党!”
“是!”李冉高声应道。
那汉子彻底慌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是、是韦府的管事……给了小的一贯钱,让小的带头喊,说朝廷要加税,激起大家……让大家把你们赶走……”
此言一出,人群哗然!
许多佃户看向韦家庄园的目光,顿时变了。他们是被利用了!
裴枢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再看那面如死灰的汉子,目光再次扫过人群,声音放缓,却更加清晰:
“乡亲们,你们都听到了。是有人,不想让朝廷清丈田亩,不想让朝廷知道他们究竟隐瞒了多少田地,逃了多少税赋!所以他们花钱买通地痞,煽动你们,把你们当枪使,让你们来对抗朝廷,对抗能给你们带来公平的国法!”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朝廷清丈,不为加税,而为均税!不为盘剥,而为安民!从今日起,凡在十里坡,有无地、少地,愿意垦种无主荒地者,可来县衙登记,本官核实后,可代为向朝廷请旨,授田安家,三年免征赋税!”
“凡有田产,愿意如实申报,配合清丈者,过往隐匿,只要补缴部分税款,可既往不咎,并按实际田亩,重新定等,依律纳税,朝廷保障其田产!”
“凡有欺瞒田产、阻挠清丈、煽动闹事者,严惩不贷!”
一番话,恩威并施,条理清晰,更重要的是,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授田、减税、保障产权。
人群中,佃户们的眼神,从恐惧、愤怒,渐渐变成了迟疑、思索,甚至……一丝微弱的希望。
而韦、郑两家庄园方向,那些隐藏在人群后的管事、家丁,脸色则变得极为难看。
裴枢知道,第一回合,他勉强站稳了脚跟。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继续勘丈。”他不再理会渐渐散去、议论纷纷的人群,转身,对测量吏员下令。
绳尺再次拉开,标杆再次竖起。
只是这一次,周围的田野,安静了许多。只有微风拂过青苗的沙沙声,和远处庄园深处,那几道阴冷注视的目光。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十里坡初战告捷,但暗箭接踵而至。清丈数据屡遭破坏,吏员遭遇不明袭击,更有神秘杀手潜伏暗处,目标直指裴枢!周朴、孙季阳奉阴违,暗中掣肘。而长安朝中,弹劾裴枢“酷烈扰民”“激起民变”的奏章,已如雪片般飞向御案。与此同时,北疆朔州战事吃紧,李存勖苦苦支撑,耶律剌葛攻势如潮。内政外交,同时告急!年轻的昭宗皇帝,将如何在长安与蓝田之间,在朝堂与战场之上,应对这愈发凶险的乱局?税制改革的成败,已到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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