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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渡在摘星楼“养伤”的第七日,听雪带来了仙庭的旨意。
“三日后,仙帝在瑶台设宴,庆贺西海平乱大捷。”听雪将鎏金请柬放在案几上,声音依旧恭谨,“请帝姬务必列席。”
夜渡正斜倚在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暖玉。闻言,她连眼皮都没抬:“庆功宴?和我有什么关系。”
“仙帝说,帝姬前日预警东海之劫,于三界有功,理当同庆。”听雪顿了顿,补上一句,“另外,此次平乱的功臣,也会列席。”
“功臣?”
“是。西海魔蛟作乱百年,此次是苍离神君率天兵荡平,斩蛟首于归墟之畔。”听雪的声音里,难得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神君三日前已班师回朝,仙帝特设此宴,一为庆功,二为……为神君接风。”
苍离神君。
夜渡把玩暖玉的动作停了一瞬。
这名字很耳熟,但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她搜刮着记忆,却只找到一片模糊的空白——像被水浸过的字画,墨迹晕开,轮廓难辨。
是了,定是前几日用窥天瞳,又忘了什么。
“苍离神君……”她慢吞吞地重复,将暖玉在指尖转了个圈,“很厉害?”
“神君乃天界第一战神,执掌斗部,镇守北天门三千年。”听雪垂眸道,“帝姬……应当见过。”
“应当?”夜渡笑了,那笑里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的嘲意,“我该见过的人多了,可这摘星楼,三百年来有几个人能踏进来?”
听雪不说话了。
夜渡将暖玉丢回锦盒,发出“咚”一声轻响。她坐起身,赤足踩在铺了雪狐皮的地面上,走到窗边。窗外云海翻涌,偶有仙鹤衔枝飞过,羽翼划开流云,像在无垠的纯白上,撕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口。
“告诉仙帝,我会去。”她背对着听雪,声音很轻,“毕竟,我也很好奇——这位‘天界第一战神’,到底生得什么模样,能让人人都记得,独独我忘了。”
听雪行礼退下。
殿门合拢的瞬间,夜渡脸上的漫不经心,如潮水般褪去。
她盯着窗外某片流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苍离。
她确实忘了这个人。但身体记得——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心脏某处传来细微的、针刺般的痛感。很轻,很短暂,像被遗忘的伤口在阴雨天隐隐作痛。
这不是第一次了。
三百年来,她因使用窥天瞳而遗忘的记忆,多如恒河沙数。起初她还试图记录,后来发现,有些事、有些人,忘了便忘了,记得反而痛苦。
只是这一次,不太一样。
夜渡抬手,按住心口。那里很平静,平稳地跳动,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傀儡。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埋在那副看似完好的皮囊下,正在缓慢地溃烂、腐朽。
就像这摘星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三日后,瑶台。
仙乐缥缈,鸾凤和鸣。千丈白玉台上,琼浆玉液在夜光杯中荡漾,仙果灵肴陈列如星。仙君仙子们身着华服,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谈笑风生。偶尔有目光投向主座下首那个空着的席位,又迅速移开,像怕沾染什么不祥。
夜渡到得很晚。
她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广袖流仙裙,裙摆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曼珠沙华,从腰间一路蔓延到脚踝。长发只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血玉簪子,除此之外,再无饰物。可偏偏是这样素净的打扮,衬着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和眼尾那抹天然的嫣红,反而有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异的美。
踏进瑶台的瞬间,满场寂静了一瞬。
仙乐还在继续,但交谈声停了。无数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好奇的,审视的,鄙夷的,怜悯的。像在看一件稀世的瓷器,美丽,易碎,且不祥。
夜渡恍若未觉。
她微微扬起下巴,唇角噙着一丝惯有的、骄纵又倦怠的笑,在听雪的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属于她的席位。
所过之处,仙君仙子们下意识地退开半步,让出一条通道。不是出于尊敬,是出于某种心照不宣的避讳。
渡厄帝姬,能窥天机,也能带来厄运。
这是仙界三百年来的共识。
夜渡在席前坐下,接过听雪递来的酒盏,仰头饮了半杯。酒是瑶池特酿的“千年醉”,入口绵甜,后劲却烈。她满足地眯起眼,像只餍足的猫。
“帝姬好兴致。”
身侧传来温润的男声。
夜渡侧过头,看见一张俊雅含笑的脸。来人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紫金冠,眉眼温和,气质儒雅,是仙界太子,星阙。
也是她名义上的未婚夫。
“太子殿下。”夜渡懒懒地举了举杯,“怎么,这瑶台的酒,我喝不得?”
“自然喝得。”星阙在她身侧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演练过千百遍,“只是这‘千年醉’性烈,帝姬身子刚好,还是少饮为妙。”
说着,他伸手,似乎想取走她手中的酒盏。
夜渡手腕一翻,避开了。
“不劳殿下费心。”她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空盏“叮”一声搁在案上,“我这身子,喝不喝酒,都一样。”
星阙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又缓缓收回。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可那双总是含情的眸子里,有一闪而过的、极深的东西。
像是痛楚,又像是愧疚。
夜渡懒得深究。
三百年来,星阙总是这样。对她嘘寒问暖,对她温柔备至,像真的将她放在心尖上。可也是他,亲手将她关进摘星楼,亲手端来那些让她遗忘的丹药,亲手将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虚伪。
她心里冷笑,面上却扬起一个甜腻的笑:“殿下今日这身衣裳好看,衬得人更俊了。”
星阙眸色深了深:“帝姬喜欢就好。”
“喜欢啊。”夜渡托着腮,指尖在案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殿下送的,我都喜欢。”
这话说得暧昧,可她眼神清亮,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星阙沉默了。
夜渡也不再理他,自顾自地吃着案上的仙果。瑶台的热闹与她无关,仙君仙子们的谈笑与她无关,就连身侧这个未婚夫,也像个精致的摆设。
直到仙乐骤变。
从缥缈的仙音,转为铿锵的战曲。
满场寂静。
夜渡抬起眼,看见瑶台入口处,一道身影踏着战鼓的节拍,缓缓走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外罩银色软甲,腰佩长剑,墨发高束,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稳得像丈量过,甲胄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过分安静的瑶台上,清晰可闻。
月光落在他身上,为那身银甲镀上一层冷冽的光。而他周身散发的,是真正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哪怕刻意收敛,依旧让在场的仙君们,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
苍离神君。
天界第一战神。
夜渡握着酒盏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时,心口会痛了。
因为这个人,她见过。
不是在什么宴会上,不是在什么典籍里,而是在她无数次梦见的、那个诛仙台的幻象里。他站在她的对立面,手持长剑,眼神冰冷,身后是万千仙兵。
他是要杀她的人。
可此刻,苍离走到瑶台中央,单膝跪地,声音沉静如古井:“臣,苍离,参见仙帝。”
“爱卿平身。”主座上的仙帝抬手,声音里带着笑意,“此次西海平乱,爱卿居功至伟,当赏。”
“臣分内之事。”
苍离起身,抬头的瞬间,目光掠过仙帝,掠过满场仙君,最后,落在了夜渡身上。
四目相对。
夜渡的心脏,在那一刻,骤然停跳了一拍。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不像星阙的温润,不像其他仙君的或虚伪或谄媚,那双眼清亮、平静,深得像亘古的夜空,能映出世间一切虚妄。可在那平静之下,又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冰封的火山,像暗涌的深海。
他在看她。
不是看“渡厄帝姬”,不是看“不祥的器物”,而是在看“夜渡”这个人。
这个认知,让夜渡浑身的血液,都冷了下来。
她捏着酒盏,指尖用力到发白,脸上却扬起一个更加灿烂的、近乎挑衅的笑。她甚至举起杯,对着苍离的方向,遥遥一敬。
然后,一饮而尽。
苍离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收回目光,转身走向仙帝下首的席位——那是今晚,仅次于仙帝和太子的位置。
宴席继续。
仙乐又起,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从未存在。
可夜渡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把玩着空了的酒盏,余光却一直锁在苍离身上。看他与仙帝对答,看他接受其他仙君的敬酒,看他自始至终,没有再向她这边看一眼。
冷静,克制,完美得像一尊战神雕像。
可夜渡记得,刚才对视的瞬间,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极深的、复杂的东西。
像痛楚,像挣扎,像某种沉甸甸的、她读不懂的情绪。
为什么?
她和他,应当素未谋面才对。
至少在她残缺的记忆里,没有。
宴至中途,仙帝忽然开口:“苍离爱卿,你常年镇守北天门,鲜少在天宫走动。今日在座诸位,可都识得?”
苍离起身:“回仙帝,大多识得。”
“哦?”仙帝笑了,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夜渡,“那朕这位义女,渡厄帝姬,爱卿可识得?”
满场再次寂静。
所有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夜渡身上。
夜渡放下酒盏,抬起眼,迎上苍离的视线。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苍离沉默了片刻。
瑶台上的夜明珠,将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又被他强行压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臣,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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