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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四章 云阶千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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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听雪推开寝殿门时,夜渡已经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得过分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昭示着昨夜的无眠。

    “帝姬起得真早。”听雪将盛着热水的金盆放在架子上,声音轻柔,“离辰时还差一刻。”

    夜渡没说话,只是盯着镜中的自己。

    今日的妆容,她特意吩咐过——唇脂用最淡的“水月痕”,眉黛用最浅的“远山青”,发髻只松松挽了个坠马髻,斜插一支素银簪子。衣裙选了身烟青色的对襟襦裙,外罩同色纱衣,素净得像一株雨后的青竹。

    与昨日瑶台上那朵妖异的曼珠沙华,判若两人。

    “帝姬今日这打扮……”听雪斟酌着用词,“倒有几分从前在凡间时的模样。”

    “凡间?”夜渡抬眸,从镜中看向她,“什么凡间?”

    听雪动作一滞,随即垂下眼:“奴婢失言了。只是觉得帝姬今日素净,与往日不同。”

    夜渡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听雪,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帝姬,八十三年。”

    “八十三年。”夜渡重复,指尖抚过妆台上那支素银簪子,“这么久了,你倒是从不说错话。”

    听雪的头垂得更低。

    夜渡不再看她,起身走到窗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云海被染成淡淡的橘粉色,像谁打翻了胭脂盒。远处传来晨钟的声音,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肃穆,是仙庭每日的晨课开始了。

    “走吧。”她转身,裙摆划出柔软的弧度,“别让神君等。”

    摘星楼到北天门,要穿过三十六重云阶,七十二道回廊。

    这是夜渡三百年来,第一次在非“必要”的情况下,离开那座囚笼。听雪提着琉璃灯走在前面,夜渡跟在她身后一步之遥,再后面,是四名沉默的仙侍——明为伺候,实为监视。

    云阶是白玉所砌,每一阶都刻着繁复的阵法纹路,踏上去时,能感觉到细微的仙力波动。两侧是翻涌的云海,深不见底,偶尔有仙鹤或鸾凤掠过,羽翼带起的气流,吹得夜渡衣袂翻飞。

    她走得很慢,像在欣赏沿途风景。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仙庭的景致,三百年来千篇一律——云海,宫殿,偶尔飘过的祥云,偶尔响起的仙乐。美则美矣,毫无生气。

    像一座巨大而精致的坟墓。

    “帝姬,”听雪在一道回廊的拐角处停下,低声提醒,“前面就是‘洗心池’了。”

    夜渡抬眼看去。

    回廊尽头,是一方巨大的白玉池。池水澄澈如镜,倒映着天光云影。池中央立着一尊三丈高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古篆大字——洗心。

    “洗心池……”夜渡轻声重复,唇边浮起一丝嘲意,“洗去凡心,方证仙道。是么?”

    听雪没有回答。

    夜渡也不在意,提着裙摆踏上通往池心的白玉桥。桥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没有栏杆,低头就能看见池水深不见底的幽暗。

    她走到池心,在石碑前停下。

    碑文除了“洗心”二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涤尘见性,忘情得道。”

    忘情。

    夜渡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拂过碑面。触手冰凉,像触到一块亘古不化的寒冰。可在那冰凉之下,又有什么东西,在她指尖触及时,微微颤动了一下。

    像是共鸣。

    很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可夜渡感觉到了。

    她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和一丝极淡的、似有若无的暖意。

    “帝姬?”听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夜渡转身,脸上又挂起那副惯有的、慵懒的笑:“这池子不错。下次来,可以带些鱼食,喂喂鱼。”

    听雪明显松了口气:“帝姬说笑了,洗心池乃净地,不养凡物。”

    “是么。”夜渡不再多说,提着裙摆走过白玉桥。

    踏出回廊的瞬间,天光骤亮。

    眼前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地面铺着整块的玄黑色曜石,光可鉴人。广场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城门——高百丈,宽三十丈,门楣上悬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北天门。

    与南天门的祥云缭绕、仙乐飘飘不同,北天门肃杀得像一座军营。城门两侧立着两列银甲天兵,手持长戟,目不斜视,周身散发着冷硬的、久经沙场的杀气。城门上方的瞭望台上,有弓箭手来回巡视,箭簇在晨光下反射着寒光。

    这里,是仙庭的咽喉,也是天界最坚固的壁垒。

    而此刻,在那座巍峨的城门前,一道玄色身影,静静立在晨光里。

    苍离。

    他今日没穿银甲,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墨发用一根同色发带束在脑后,腰间佩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名为“斩厄”的长剑。少了甲胄的肃杀,多了几分属于武将的利落,可周身那股冷硬的气场,依旧让人不敢直视。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晨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可那双眼睛,依旧深得像古井,映不出半点光亮。

    夜渡在距离他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屈膝行礼:“渡厄,见过神君。”

    姿态恭谨,语气疏离,与昨日瑶台上那个娇纵撩拨的帝姬,判若两人。

    苍离看着她,眸光在她那身素净的打扮上停顿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帝姬不必多礼。”他开口,声音沉静无波,“时辰尚早,帝姬可要先歇息片刻?”

    “不必了。”夜渡直起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的笑,“正事要紧。神君请。”

    苍离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向城门侧方的一座偏殿。

    偏殿不大,陈设简单。正中一张巨大的沙盘,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沙堆出山川河流、城池村落,正是东海沿岸的地形。沙盘旁摆着几张紫檀木椅,墙上挂着东海海域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数十个红点。

    “坐。”苍离走到沙盘前,示意夜渡。

    夜渡在他对面坐下,听雪和那四名仙侍则退到门边,垂手侍立。

    “东海之劫,帝姬在三日前窥得天机。”苍离开门见山,指尖在沙盘上某处一点,“此处,归墟之畔,是上古凶兽‘蜃’的封印之地。按帝姬所言,三月后封印将破,蜃兽苏醒,引发海啸,淹没沿岸三千里。”

    他的指尖在沙盘上移动,划过那些用细沙堆出的城池村落。

    “沿岸共有七十六城,村落不计,人口约三百万。若海啸真如预言般规模,至少会有一百万人葬身鱼腹。”

    夜渡盯着沙盘上那些细小的、代表城池的沙堆,没有说话。

    “仙帝已下令,沿岸城池开始疏散。”苍离继续道,“但百万人口,三月时间,远远不够。且凡人故土难离,强令迁移,必生民变。”

    “所以?”夜渡抬眸,看向他。

    “所以,最好的方法,不是在灾后救灾,而是在灾前,阻止灾难发生。”苍离的指尖,停在沙盘上那个代表“归墟”的黑点,“加固封印,或者,在蜃兽彻底苏醒前,将其斩杀。”

    夜渡笑了。

    那笑很淡,像水面漾开的涟漪,转瞬即逝。

    “神君说得好轻松。”她语气轻柔,却字字锋利,“加固封印?蜃兽乃上古凶兽,封印它的,是万年前陨落的古神‘沧溟’。如今三界,还有谁能施展那般神通?至于斩杀……神君有把握,在它彻底苏醒前,找到它,并且杀了它?”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静。

    “没有把握。”他坦然承认,“但,总要一试。”

    “用谁的命去试?”夜渡歪了歪头,一副天真好奇的模样,“用神君的?还是用那些天兵的?或者……用我的?”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地。

    可苍离的眸光,骤然一沉。

    偏殿里静得可怕。

    门边的听雪和仙侍们,连呼吸都放轻了。沙盘旁那盏琉璃灯,灯芯噼啪炸开一点细小的火花,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许久,苍离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夜渡听不懂的东西。

    “不会用帝姬的命。”

    夜渡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那张脸太平静了,像戴了张完美的面具,将所有情绪都封在冰冷的外壳下。

    “是么。”她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沙盘边缘,“那神君打算如何做?”

    “第一步,派人去归墟查探封印现状。”苍离的指尖在沙盘上移动,画出几条路线,“我需要知道,封印到底破损到什么程度,蜃兽还有多久会彻底苏醒。这一步,我已经派了三队斥候,三日后会有回报。”

    “第二步呢?”

    “第二步,根据斥候回报,决定是加固封印,还是准备围杀。”苍离抬眸,看向夜渡,“这一步,需要帝姬协助。”

    “我?”夜渡挑眉,“我能帮上什么忙?我除了能‘看’到灾劫,什么都不会。”

    “帝姬的‘看’,就是最大的助力。”苍离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像在审视,又像在探究,“若决定加固封印,我们需要知道,封印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该如何修补。若决定围杀,我们需要知道,蜃兽的弱点是什么,何时是它最虚弱的时候。”

    夜渡与他对视,忽然笑了。

    “神君这是,要把我当‘眼睛’用啊。”她语气轻快,可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就像仙庭三百年来做的那样。”

    苍离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开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仙庭用帝姬的眼睛,是为了预警,是为了自保。”苍离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落在实处,“而我,是为了救人。”

    夜渡怔住了。

    她看着苍离,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看着他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相信,他说的是真的。

    可也只是几乎。

    “神君真是……心怀苍生。”她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带着嘲意,“可神君有没有想过,若我‘看’不到呢?若我看错了呢?若我看到的,根本不是真相呢?”

    “那就一起承担后果。”苍离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夜渡又一次怔住。

    偏殿里又安静下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在沙盘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细沙堆出的山川河流,在光里明明灭灭,像一场虚幻的梦。

    许久,夜渡轻声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是我?”她抬起眼,直直看进苍离眼底,“神君明明可以选择更稳妥的方法——疏散能疏散的人,放弃救不了的,然后等灾劫过去,再重建。这是仙庭一贯的做法,也是……最‘聪明’的做法。为什么非要冒险,去做一件可能徒劳无功,甚至可能搭上性命的事?”

    苍离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抬手,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沙盘上。

    那是一枚玉佩。

    白玉质地,雕成半片枫叶的形状,边缘有细微的裂痕,像是摔碎后又被人小心粘合。玉佩很旧了,色泽温润,显然被人常年摩挲。

    夜渡盯着那枚玉佩,心脏骤然一紧。

    很熟悉。

    熟悉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是我的。

    可她从未见过这枚玉佩。

    至少,在她残缺的记忆里,没有。

    “这枚玉佩,”苍离开口,声音低得像叹息,“是很多年前,一个人交给我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一个总是忘记,却总在寻找的人,就把这玉佩给她看。”

    夜渡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是谁?”

    “一个故人。”苍离没有回答,只是将玉佩往前推了推,推到夜渡手边,“帝姬可认得?”

    夜渡伸手,指尖触到玉佩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从指尖直冲心脏。那感觉很奇特,像久别重逢,像失而复得,像在无尽的黑暗里,终于触到一点熟悉的光。

    可她依旧想不起来。

    “不认得。”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但这玉佩……很漂亮。”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

    然后,他缓缓收回玉佩,重新揣回怀中。

    “无妨。”他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帝姬只需知道,我今日所说,字字为真。东海之事,我会尽力,也请帝姬……信我一次。”

    信他。

    这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投入夜渡死水般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该信么?

    信这个在幻象里要杀她的人?

    信这个第一次见面,就对她说了“不识”的人?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微弱地、固执地说:信他。

    夜渡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里已是一片清明。

    “好。”她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信神君一次。”

    苍离看着她,眸光深处,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动了一瞬。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那便,开始吧。”他转身,指尖点在沙盘上,“关于蜃兽,帝姬可还‘看’到其他细节?任何细节,都有可能成为关键。”

    夜渡走到沙盘旁,与他并肩而立。

    晨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沙盘上,交叠在一起。门外,听雪和仙侍们垂手而立,像一尊尊沉默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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