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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秋是被屋外一声鸡叫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天还是黑的,炕上铺的粗布被子压在身上有点沉,外头风刮得窗纸啪啪响,像是有人在外头拍巴掌。她摸了摸脑门,干的,没再漏水。屋顶补上了,屋里总算不漏雨了。
她翻了个身,听见隔壁屋子有动静——林满仓起床了。木板床吱呀一响,接着是穿鞋的声音,然后是水桶提起来的哐当声。老头子每天这个点就起,先去井边打水,回来喂鸡、烧灶,忙得脚不沾地。
林清秋没急着下炕,闭眼等着。
四点整。
脑子里“唰”地一下,像有人往里塞了张纸。
【1973年4月6日 明日信息速递】
天气:白天晴转多云,夜间局部有雷阵雨
物价变动:
- 红糖 +20%(供销社库存告急)
- 老玉米 +15%(运输受阻,到货延迟)
- 棉布 +10%(布票紧张,限量发放)
其他:公社粮站明日仅上午供应玉米面,下午无货
清单出来了。
她睁眼,盯着房梁上的蛛网看了一会儿,心里盘算。红糖涨得快,得抢在今天买;玉米面也得盯住,不然家里存的那点不够吃半个月;棉布倒是不急,可要是布票真紧了,以后想买都难。
她掀开被子下地,脚踩在地上凉得一激灵。屋里黑黢黢的,只从窗户缝里透进一点灰光。她摸出火柴盒,“嚓”地点了油灯。灯芯跳了一下,昏黄的光晕慢慢散开,照见墙角的米缸、柜子上的针线笸箩、门后挂着的镰刀。
她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和一张废纸,开始写单子。
红糖两斤,玉米面十斤,粗盐两斤(备用),麻绳一捆(防雨用)。
写完,她吹灭灯,轻手轻脚开门出去。
院子里静得很,鸡在窝里咕噜了一声,狗也没叫。林满仓已经在灶间忙活,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往外冒。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起这么早?”
“睡够了。”林清秋走过去,趴在灶台边看他熬粥,“今儿能去公社不?”
“咋不能?”林满仓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红薯粥,“你又有啥想法?”
“买点红糖。”
“红糖?”他皱眉,“又不是过年,买那玩意干啥?”
“补身子。”林清秋顺口道,“我昨儿梦里,有个穿白大褂的大夫说,我气血亏,得吃红糖。”
林满仓瞪她:“你又做梦?”
“可不是。”她咧嘴一笑,“梦里我还见你穿军装,扛枪站岗呢。”
林满仓啐了一口:“净胡扯。”
但他没反对,低头继续搅粥。
林清秋靠着灶台站了一会儿,忽然说:“爹,咱家还有多少工分?”
“咋?”
“我就问问。”
“上个月结了,还剩三十七个半。”林满仓顿了顿,“咋,你想换东西?”
“嗯。”她点头,“红糖要用工分换一部分,钱不够。”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你以前可从没问过工分的事。”
“以前傻呗。”林清秋笑,“现在不傻了。”
林满仓没说话,把粥盛进碗里,递给她一碗:“先吃。”
她接过碗,热乎乎的,红薯块软烂,米粒熬得开花。她蹲在灶门口,一口一口喝,眼睛看着灶膛里的火苗。
吃完,她把碗放回锅沿,说:“我去趟王婶家。”
“干啥?”
“借她家的扁担和筐。”
“你自个儿不去供销社?”
“顺路帮她捎点针线。”林清秋已经往外走,“她说要买顶针和蓝线。”
林满仓哼了一声:“你倒是会做人情。”
她回头冲他笑:“我不做,谁做?”
天还没亮透,村道上静悄悄的,只有远处几声狗叫。路边的树影子拉得老长,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走得快,脚底板踩在土路上发出沙沙声。
王婶家在村东头,独门小院,院墙上爬着去年留下的丝瓜藤,干枯的藤蔓在风里晃。林清秋敲了敲门:“王婶,开门!”
里头传来咳嗽声,接着是拖鞋蹭地的声音。门开了条缝,王婶探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对襟衫,手里还拿着半截烟卷。
“哟,清秋?”她眯眼看了看,“这天都没亮,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林清秋笑,“来借你家扁担和筐,我去公社买东西。”
王婶赶紧拉开门:“快进来坐!我正烧水呢。”
“不了,就借个东西。”林清秋走进院子,熟门熟路去墙边拿扁担,“你前两天说要买顶针和蓝线,我顺路帮你带。”
“哎哟,那你可救我老命了!”王婶一拍大腿,“我这手最近缝补多了,针扎得直冒血,正愁没顶针呢!”
“小事。”林清秋把扁担搭在肩上,又拿了两个竹筐,“一会儿供销社见?”
“去不了!”王婶摆手,“我家那口子今儿要去大队开会,我得给他做饭。”
“那行,我给你捎回来。”林清秋转身要走。
“等等!”王婶追出来,“你买啥?红糖有吗?”
“有。”林清秋点头,“我打算买两斤。”
“给我带一斤!”王婶压低声音,“别跟别人说啊,我怕李翠花听见又嚼舌根,说我‘偷偷吃好的’。”
林清秋笑了:“放心,我嘴严。”
“哎,你这丫头,越来越精了。”王婶拉着她袖子,“听婶一句,别露富。东西买了,藏好了,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林清秋点头,“盐我都藏床底下了。”
王婶瞪大眼:“你还买盐了?”
“昨天买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王婶一拍大腿,“你咋知道要涨价?我今儿早上才听说,供销社的老张说,盐明天就断货!”
林清秋眨眨眼:“我梦里听说的。”
王婶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你这丫头,净瞎编!梦里还能梦见物价?”
“不信你看。”林清秋笑,“明儿你去供销社,红糖肯定涨。”
王婶半信半疑地看着她,最后摇摇头:“你啊,神神叨叨的。”
林清秋扛着扁担和筐出了门,背后还听着王婶在院子里嘀咕:“这丫头,退婚后反倒精神了……”
她没回头,嘴角微微翘了翘。
天边刚泛出点鱼肚白,村口的小路渐渐能看清了。她走得快,不到半个钟头就到了公社。供销社门口已经有人排队,七八个妇女抱着坛子罐子,叽叽喳喳说话。
“听说红糖要涨?”
“可不是嘛,昨儿县里来了通知!”
“真的假的?我家那口子说,供销社老张亲口说的!”
林清秋一听,心里有数了——消息传得比她想的还快。
她排到队伍后头,扁担靠在墙边,两个筐放在脚边。旁边一个胖婶子看了她一眼:“哟,林家闺女?你也来买红糖?”
“嗯。”林清秋点头,“家里老人咳嗽,大夫让喝红糖水。”
“哎哟,巧了!”胖婶子一拍大腿,“我家婆婆也是!这年头,红糖比药还金贵!”
林清秋笑了笑,没接话。
队伍慢慢往前挪,天也亮了。供销社的门“嘎吱”一声打开,戴眼镜的售货员走出来,手里拿着登记本。
“买啥?”她问第一个。
“红糖,一斤!”
“工分票呢?钱呢?”
女人赶紧递上票和钱。售货员称了糖,装进纸袋。
轮到林清秋时,她直接说:“红糖两斤,玉米面十斤,粗盐两斤,麻绳一捆。”
售货员抬头看她:“你带这么多东西来?”
“扁担和筐都是借的。”林清秋笑,“省得一趟趟跑。”
售货员点点头,开始称重。红糖倒进秤盘,指针一晃,两斤整。玉米面装了两个布袋,沉甸甸的。粗盐和麻绳也很快打好包。
林清秋付了钱和工分票,把东西一一装进筐里。两筐沉得压肩,她调整了下扁担位置,稳了稳,准备走人。
“林清秋!”身后有人喊。
她回头,是李翠花。
李翠花穿着红格子布衫,涂着劣质口红,手里拎着个空篮子,站在供销社门口,嗓门大得整个街都听得见:“你买这么多红糖干啥?囤着卖高价呢?”
林清秋停下脚步,转过身:“我买来吃。”
“吃?”李翠花冷笑,“你家穷得揭不开锅,还吃红糖?骗鬼呢!”
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林清秋不慌不忙:“我爹病了,大夫让补。”
“你爹啥时候病的?”李翠花往前一步,“我咋不知道?”
“你又不住我家。”林清秋淡淡道,“我爹昨儿咳了一夜,你耳朵聋了听不见?”
李翠花脸一红:“你……你少在这装可怜!你就是想哄抬物价,等过几天涨价了好卖钱!”
林清秋笑了:“那你去打听打听,明儿红糖多少钱一斤?要是涨了,我请你吃一斤。”
“你——!”李翠花气得跺脚,“你等着!我要去大队举报你投机倒把!”
“去吧。”林清秋挑眉,“顺便帮我带个话,就说林清秋光明正大买东西,不怕查。”
说完,她转身就走,扁担压在肩上,脚步稳稳的。
身后李翠花还在嚷:“你别得意!我告诉你男人——”
“我没男人。”林清秋头也不回,“退婚了,你忘了?”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林清秋扛着东西走出公社街道,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总算有点奔头了。
回到村口,远远就看见林满仓站在田埂上等她。老头子背着手,见她来了,赶紧迎上来:“这么沉?”
“嗯。”林清秋把扁担卸下来,“红糖两斤,玉米面十斤,盐两斤,麻绳一捆。”
林满仓看了一眼,没说话,弯腰就扛起一个筐:“走,回家。”
父女俩一前一后往回走,筐子沉,走得慢。路过一片麦田时,林清秋忽然停下。
“爹。”
“咋?”
“明儿夜里有雷阵雨。”
林满仓抬头看天:“今儿不是晴的?”
“白天晴,晚上变。”林清秋指着西边,“你看那片云,边上发黄,底下乌黑,要下雨。”
林满仓眯眼看了看:“你咋懂这些?”
“书上看来的。”她随口编,“县城图书馆,小虎借的。”
林满仓点点头,没再问。但他走到自家麦垛前,蹲下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麦穗。
“得收。”他说,“不能再等了。”
“嗯。”林清秋点头,“明儿一早动手。”
林满仓看了她一眼:“你能扛动?”
“能。”她笑,“我年轻,有的是力气。”
林满仓没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回到家,林清秋把红糖分出一斤,用油纸包好,放进小布袋里:“给王婶送去。”
“你自己去?”林满仓问。
“嗯。”
“顺路看看赵奶奶。”
“知道。”林清秋已经往外走,“她爱吃甜的。”
赵奶奶家在村尾,小院安静,枣木拐杖靠在门边。林清秋敲门:“奶奶,是我,清秋。”
门开了,赵奶奶拄着拐杖,头发全白,眼神却亮:“哟,清秋来啦?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给您送点红糖。”林清秋把布袋递过去,“煮水喝,润嗓子。”
赵奶奶接过,没推辞,摸了摸她的手:“丫头,手凉。”
“刚走过来的。”
“进屋坐会儿。”赵奶奶侧身让她进门,“我这儿有烤红薯,趁热吃。”
林清秋没推辞,跟着进去。屋里干净,炕上铺着旧毯子,桌上摆着个豁口的茶缸。赵奶奶从灶膛里掏出两个烤红薯,剥开皮递给她一个。
“香。”林清秋咬一口,甜糯。
“你娘在世时,也总给我送吃的。”赵奶奶坐在炕沿,看着她,“那时候穷,她自己都吃不饱,还省下窝头给我。”
林清秋低头吃红薯,没说话。
“你现在这样,挺好。”赵奶奶说,“不低头,不认命。活得有劲。”
林清秋抬头看她。
“别理那些闲话。”赵奶奶拍拍她的手,“人这一辈子,走得正,行得端,不怕影子斜。”
林清秋笑了:“您说得对。”
她吃完红薯,把皮扔进灶膛,起身告辞。
走出院子时,赵奶奶在门口喊:“清秋!”
“咋了奶奶?”
“明儿收麦子,叫我一声。”
林清秋回头:“您别操心,我们自己来。”
“我能动!”赵奶奶一蹾拐杖,“别当我老得没用了!”
林清秋笑了:“好,明儿一早,我来喊您!”
她扛着扁担往回走,天已大亮,村里陆续冒出炊烟。路过李翠花家门口时,听见她在屋里骂人:“……一个退婚女,装什么能耐!等我男人回来,让他去大队说说!”
林清秋没停步,嘴角微扬。
回到家里,林满仓正在编竹筐。他坐在门槛上,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竹条间,新编的筐子已经成型。
“回来了?”他头也不抬。
“嗯。”林清秋把扁担靠墙,“赵奶奶让我明儿收麦叫她。”
林满仓手一顿:“她还能动?”
“能。”林清秋蹲下帮他理竹条,“她说别当她没用。”
林满仓沉默一会儿,低声说:“她儿子在东北,三年没回来了。”
“我知道。”
“人老了,最怕被当成累赘。”
林清秋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竹条递给他。
林满仓接过,继续编。
晌午过后,王婶来了。她㧟着篮子,笑呵呵地进来:“清秋,红糖收到了!哎哟,真是救急了!”
“有用就好。”林清秋正在缝补一件旧褂子。
“你这丫头,真靠谱。”王婶坐下,“我今儿去供销社,红糖果然涨了!三毛八一斤,比昨儿贵了八分!”
林清秋抬头:“这么快?”
“可不是!”王婶压低声音,“还有人想买玉米面,结果供销社说,下午就没货了!”
林清秋和林满仓对视一眼。
“你咋知道的?”王婶狐疑地看着她,“你该不会真会算吧?”
“哪能。”林清秋笑,“我就是瞎猜的。”
“瞎猜能猜这么准?”王婶摇头,“你啊,肚子里藏事。”
“有啥好藏的。”林清秋低头继续缝,“不就是想过好日子么。”
王婶看着她,忽然说:“清秋,你变了。”
“咋变?”
“以前蔫头耷脑的,见人都躲。现在不一样了,腰杆直,话也敢说。”
林清秋针线不停:“人总得往前走。”
“是啊。”王婶叹口气,“你娘要是在,该多高兴。”
屋里静了片刻。
林满仓编完了筐,站起来,把新筐放在墙角。
“明儿收麦。”他说。
“嗯。”林清秋点头,“一早动手。”
“我叫上赵奶奶。”
“行。”
王婶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笑了:“你们这家人,越活越有劲了。”
她站起身,㧟着篮子往外走:“我走了啊,晚上给你们送咸菜来!”
“谢了王婶。”
王婶摆摆手,走了。
傍晚,林清秋坐在院子里纳鞋底。天边火烧云,红得像是要烧起来。林满仓在屋后劈柴,斧头落下,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
她手里的针穿过厚布,拉线,再穿。
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张清单。
明天,雷阵雨。
后天,更大的风要来了。
她低头,一针一线,缝得扎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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