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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沈卫国就站在了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没穿军大衣,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六五式军装,领口扣得严实,肩章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灰蓝。脚上那双黑色军靴踩在土路上,不带一点声响,像是地里的庄稼人早起查看墒情,可那股子挺拔劲儿,又压得住整条巷子的鸡鸣狗叫。
他来这儿不是公干,也没跟政委报备。这事不能报备。
前天夜里,一封匿名信被人塞进了连部信箱,信纸是供销社最便宜的那种横线稿纸,字是用秃头钢笔写的,墨水洇得厉害,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像是故意伪装过。内容就一句:“林清秋投机倒把,囤积居奇,扰乱市场。”底下还按了个黑指印,不知道是泥是油。
沈卫国看完就把信烧了。火苗窜起来的时候,他盯着那团黑灰,心里头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他知道林清秋囤柴的事。王婶亲口跟他说的,说这丫头有远见,寒潮要来,早点准备没错。他也知道李翠花在巷子里嚷嚷,可那都是嘴皮子官司,翻不了天。但这封信不一样——它走的是正式举报渠道,要是有人当真,层层上报,最后闹到公社甚至县里,那就不是吵架能解决的了。
更关键的是,这信写得阴毒。没提柴,没提票根,专打“投机倒把”这个七十年代最要命的帽子。谁会这么准?谁会这么狠?
他蹲下身,在树根旁捡起半截烟屁股。不是他自己抽的,也不是战士们留下的。部队禁烟令执行得严,没人敢在这儿抽烟。这烟是“大前门”,带过滤嘴的,村里除了几个有点门路的干部,一般人抽不起。
他捻了捻烟屁股,又放回原处。眼睛顺着小路往村里扫。
这条村他来过不少回。防汛时带兵抢修堤坝,寒潮后组织送粮送炭,每次来都能看见林清秋忙前忙后。她不争功,也不爱说话,可活儿都落在她手上。王婶说她是“清丫头”,赵奶奶喊她“好孩子”,连他手底下那些兵都说:“那个编竹筐的老爹家闺女,实在。”
可也有人看不得她好。
沈卫国站起身,掸了掸裤腿上的土,沿着巷子往里走。脚步不快,也不慢,像寻常巡查。路过几家院子,听见锅碗瓢盆响,女人扯着嗓子叫孩子起床,男人咳两声出门喂猪。一切如常。
但他知道,有人在看他。
走到村中岔路口,他拐进了西巷。这条巷子窄,两边墙高,日头照不进来,地上还有昨夜露水没干透。他走到第三户人家门口停下。院门虚掩着,门板下半截漆都掉了,露出木头本色。院子里静悄悄的,没动静,也没人声。
这是周麻子家。
沈卫国没敲门,也没喊人。他站在门口,看了会儿门缝,然后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
他一步跨进去,目光扫过院子。角落堆着几捆烂柴,上面爬着霉斑;墙边有个破陶罐,里头泡着半罐酸菜汤,苍蝇嗡嗡绕;灶台冷冰冰的,连个火星都没有。这不像个过日子的人家。
正屋门帘掀开一半,露出个脑袋。正是周麻子。他穿着件破洞黑褂子,左脸那道疤从眉骨斜拉到嘴角,在昏暗里显得格外狰狞。看见沈卫国,他眼皮跳了跳,勉强挤出个笑:“哎哟,是……是参谋长啊,您怎么来了?稀客稀客。”
沈卫国没理他这句寒暄。他径直走到堂屋桌边,那张桌子歪腿,用砖头垫着,桌上散落着几张废纸、半截铅笔、一个空酒瓶。他低头看了看,拿起一张纸。
纸上画着些乱七八糟的线条,像是田亩图,又像是房屋布局。右下角写着几个字:“林家柴堆,两捆松木,九块钱。”
沈卫国手指轻轻点了点那行字,抬头看他:“你记别人家买柴多少钱?”
周麻子脸色一变,赶紧凑过来:“哦,这个啊,我就是随便记记,听说她买了好柴,比我家强,心里不平衡嘛,嘿嘿。”
“不平衡?”沈卫国声音不高,“所以你就写信举报她?”
“哪……哪有这事!”周麻子往后退半步,摆手,“我连字都认不全,哪会写信!您可别冤枉好人!”
沈卫国没动,也没反驳。他把那张纸放下,又翻开桌角另一叠纸。是几张横线稿纸,和连部收到的那封举报信用的一模一样。其中一张上有钢笔描过的痕迹,像是练字留下的。写的是同一句话,反复抄:“林清秋投机倒把,扰乱市场。”
一遍,两遍,三遍……笔迹越来越像。
沈卫国抽出那张最像的,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墨水洇痕、笔画顿挫、连那个黑指印的位置,都对得上。
他把纸折好,放进上衣口袋。
周麻子脸色彻底变了,额头上冒出一层油汗:“你……你不能拿走!那是我的东西!”
“你的?”沈卫国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连‘投机倒把’这种词都会写?你上过几年学?识多少字?”
“我……我自学的!”周麻子梗着脖子,“现在讲究文化,我闲着也是闲着,练练字不行?”
“行。”沈卫国点点头,“那你再写一遍。”
“啥?”
“就写那句:‘林清秋投机倒把,扰乱市场。’”沈卫国掏出钢笔,拧开笔帽,往桌上一放,“当着我的面,写。”
周麻子僵住了。他看看钢笔,看看沈卫国,又看看门口。太阳已经爬上墙头,照进院子,把他整个人罩在光里。他想逃,可腿软。
“怎么,不敢写了?”沈卫国往前一步,“还是说,你根本不会写,是别人教你的?李翠花?”
“不不不!”周麻子猛地摇头,“跟她没关系!是我自己写的!我就是看不惯她一个退婚女,过得比谁都风光!凭什么?她爹是个篾匠,她弟弟还在念书,她哪来的钱?肯定是倒卖物资!肯定是!”
沈卫国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才缓缓道:“你知道‘投机倒把’是啥罪吗?”
“不就是……就是……囤货赚钱嘛。”周麻子嘟囔。
“轻了说是扰乱经济秩序,重了是要判刑的。”沈卫国声音冷下来,“你写这封信,就是诬告。要是真查起来,坐牢的是你,不是她。”
“我……我没想让她坐牢!”周麻子急了,“我就想让她名声臭了!让她买不成票!让她被大队批评!让她在村里抬不起头!她凭啥样样都比人强?她一个女人,爹不疼娘不在的,还能活得风生水起?我不服!”
沈卫国盯着他,忽然问:“你去年冬天差点冻死,是谁让你去王婶家烤火的?”
周麻子一愣,没答。
“是你自己溜去的。”沈卫国替他说了,“可你知道是谁托王婶留门的吗?是林清秋。她说,‘天太冷,周麻子住那破屋,怕熬不过去。’她还让王婶给你留了碗热粥。”
周麻子嘴唇抖了抖。
“今年春上,你摔伤了腿,躺了半个月。”沈卫国继续说,“谁给你送过两回鸡蛋?是你媳妇娘家?不是。是你隔壁赵奶奶,可赵奶奶说了,是林清秋托她送的,怕你饿坏了。”
“她……她那是假好心!”周麻子吼了一声,声音却虚,“她就是想显摆!让人说她善良!让人夸她贤惠!我才不上当!”
沈卫国没再说话。他走到门口,背对着周麻子站定,阳光照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道锐利的光。
“我告诉你三件事。”他慢慢说,“第一,林清秋买的每一分钱物资,都有票根,有证人,经得起查。你举报她,查不出问题,反坐的是你。”
“第二,你写的这封信,我已经收了。只要她以后出一点事,不管是丢了柴、坏了粮,还是被人造谣,我第一个找你。到时候,不只是军法,还有民法,一条条跟你算。”
“第三——”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手指头,不管是写信、放话,还是半夜偷搬她家东西,我亲自把你押进军营,按破坏军属家庭稳定论处。你听过‘军法处置’四个字吗?我现在就让你尝尝。”
周麻子腿一软,扑通一声坐在地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眼神躲闪,再也不敢抬头看沈卫国一眼。
沈卫国没再看他,转身走出院子。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锁死了什么。
他沿着巷子往回走,脚步依旧平稳。路过一家院子,听见里头女人在骂孩子:“还不快去上学?太阳都晒屁股了!”孩子嘟囔着:“妈,我还没吃早饭呢。”女人回:“吃啥吃!昨儿剩的红薯熥熥就行!”
沈卫国嘴角微微动了下,像是笑了,又不像。
他走到村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片宁静。可他知道,有些风浪,是从看不见的地方刮起来的。
他摸了摸上衣口袋,那张举报信的底稿还在。他没打算交给谁,也不会公开。这事到此为止——至少现在为止。
但他必须让某些人明白:有些人,动不得。
他抬手看了看表,六点四十分。再过二十分钟,林清秋该起床烧火做饭了。她今天会在灶台边打开那个小本子,写下新的一条:“十月二十三,晴转多云,煤球价格或将上调。”
她不知道,就在她写下这句话的时候,有人已经替她挡掉了一场祸事。
他没想过要告诉她。说了,她反而担心。不说,她照样安心过日子,挺好。
他转身朝部队驻地方向走去。军靴踩在土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风吹过他的衣角,掀起一丝褶皱,又被他随手抚平。
走了百来米,迎面碰上赶早去地里的老吴头。老吴头挑着担子,看见他,赶紧让路:“哎哟,参谋长早啊!”
“早。”沈卫国点头。
老吴头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听说……有人写信告林清秋?”
沈卫国脚步一顿,看着他。
“您别误会!”老吴头赶紧摆手,“我没传话!是李翠花昨儿晚上跟我老伴嚼舌头,被我听见了。我说了,清秋买柴是正经交易,票是我亲手给的,谁爱查谁查!”
沈卫国点点头:“我知道。谢谢你,老吴头。”
“嗐,谢啥!”老吴头憨笑,“这丫头不容易,一个人撑个家,还帮衬乡亲,我这点小事,不算啥。”
沈卫国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老吴头在后面望着他的背影,嘀咕了一句:“这参谋长,咋总往林家那条巷子转悠呢……”
沈卫国没回头,耳朵却动了动。
他知道村里人会怎么想。没关系。只要林清秋平安,别的都不重要。
他加快脚步,朝着营地走去。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照在田野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新麦。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明天凌晨四点,她的清单又会更新。他会比平时早起半小时,去哨所值勤,顺便……看看天气预报是不是和她写的一样。
想到这儿,他嘴角又动了动。
这次,是真的笑了。
他走进营区大门时,哨兵敬礼:“参谋长好!”
“嗯。”他回礼,径直走向办公室。
刚坐下,赵建国就端着茶缸子晃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容:“哟,老沈,今儿起得比鸡还早啊?莫不是——惦记谁家灶台冒烟了?”
沈卫国抬头,冷冷瞪他一眼。
赵建国笑嘻嘻地往后退一步:“好好好,我不问。不过啊,你兜里揣着张纸,边角都露出来了,小心风给你吹跑了。”
沈卫国低头一看,果然是那张举报信的底稿,从上衣口袋露出一角。
他不动声色地按了按口袋,没说话。
赵建国也不戳破,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对了,刚才通信员送来份通报,说附近三个村子发现匿名举报信,内容雷同,都冲着囤货的社员去的。上级要求彻查,防止被搞破坏。”
他顿了顿,看着沈卫国:“你说巧不巧,这些信,都是从咱们防区边上寄出去的。要不要派人顺藤摸瓜?”
沈卫国抬起头,目光沉静:“不用。已经查到了。”
“哦?”赵建国眉毛一扬,“谁?”
“一个闲得发慌的二流子。”沈卫国淡淡道,“已经警告过了。”
“警告?”赵建国眯起眼,“你这人,平时铁面无私,怎么这回轻拿轻放?”
“因为没必要。”沈卫国翻开桌上的文件,“他不会再动了。”
赵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得,我明白了。你是怕吓着某人,让她睡不好觉吧?”
沈卫国没理他,低头看文件。
赵建国摇摇头,端着茶缸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老沈,我说句不该说的——你要是真觉得她好,就别光在背后护着。早晚得让人知道,林清秋背后站着个参谋长,省得那些苍蝇蚊子老围着她转。”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沈卫国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光照在玻璃上,映出他沉默的侧脸。
他没动,也没答话。
但那只放在桌上的手,轻轻握了下拳,又缓缓松开。
他知道赵建国说得对。
可有些事,不能急。
就像林清秋每天凌晨四点等的那份清单——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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