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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秋刚把仓库的门锁好,手里还攥着那串铜钥匙,就听见村口方向传来一阵乱哄哄的嚷嚷声。她皱了皱眉,这大中午的,谁家吵架?可脚步还没迈出去,沈卫国已经从巷子口走过来,军装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走。”他说,声音不高,“周麻子让人押到村口了。”
她一愣:“这么快?”
“他昨晚就被关在民兵队部,今早大队书记开了紧急会。”沈卫国看了她一眼,“要当众问话,你得去。”
林清秋没多问,点了点头,跟着他就往村口走。路上碰见几个㧟着篮子的老婶子,探头探脑地问:“清丫头,是不是那赖皮狗终于露馅了?”她只笑笑,没答话。这种事,现在说啥都不如等结果来得实在。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早就围了一圈人。平日里纳鞋底的、晒豆角的、蹲着啃窝头的,全撂下手里的活儿过来了。树杈上挂着个旧喇叭,风吹得它晃荡,发出吱呀一声响。中间空地上,两名民兵架着周麻子,他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疤红得发亮,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可声音被人群的嗡嗡声盖住了。
大队书记老刘头站在石磨盘上,咳嗽两声,敲了敲手里的搪瓷缸:“都静一静!今天召集大家,是为了一桩事——有人暗中造谣、偷公粮、写匿名信,搅得村里不得安宁!这人是谁,大伙心里都有数。现在,我把人带上来,让他自己说!”
民兵一推周麻子,他踉跄一下,差点跪倒,硬撑着站直了,脖子一梗:“你们凭啥抓我?我又没偷又没抢!”
“没偷?”老刘头冷笑,“那你昨晚上为啥翻公社粮仓后墙?民兵巡逻时看见你鬼鬼祟祟往外递麻袋,里头装的是啥?红薯皮?还是去年冬藏的苞米面?”
周麻子脸色一变:“我……我没拿!那是风刮过去的!”
“风还能把你手印留在麻袋上?”旁边一个妇女突然喊出来,“我认得那布条!是我补锅时剪下来缠扁担的,前天丢了一截,今早在你破褂子袖口看见了!”
人群“哄”地炸开。有人指着骂:“我就说我家地窖少了一筐土豆!”“还有我家鸡棚的麦麸也不见了半袋!”七嘴八舌全对上了。
老刘头抬手压了压:“先别吵。这事不单是偷东西。更严重的是,有人利用谣言,想搞垮咱们村的好人好事!”他转头看向林清秋,“清秋同志,你上前一步。”
林清秋往前走了几步,站定。阳光照在她脸上,有点刺眼,她眯了下眼,没躲。
“你上个月带头抢收麦子,大队给你记了工分奖,还打算报上去当先进典型。”老刘头声音沉下来,“可从那以后,村里就开始传闲话,说你靠歪门邪道发财,说你囤盐囤粮是要哄抬价格,甚至有人说你跟外头投机分子勾结——这些话,是不是你听见了?”
“听见了。”林清秋点头,“李翠花在供销社门口嚷过三次,说我借粮是放高利贷。”
“那你解释了吗?”
“解释了,可没人信。”她苦笑一下,“光我说没用,得有证据。”
老刘头转向周麻子:“现在,证据来了。昨夜搜你家,在炕席底下翻出三张借据,都是你冒签别人名字写的假账,目的就是栽赃林清秋放贷。你还藏了一份‘天气涨价单’,字迹模仿大队通知,内容跟你前两天到处传的一模一样——十月十八,暴雨预警,盐价翻倍。这纸哪来的?”
周麻子嘴唇哆嗦,额头冒汗:“我……我是捡的……”
“捡的?”沈卫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可全场都安静了,“那你告诉我,你怎么知道那张纸藏在公告栏后的废纸篓里?而且是昨天下午才扔进去的,连清洁员都没来得及清理。你能‘捡’得这么准?”
周麻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卫国又掏出一张纸,展开:“这是我拟的假清单,只有我和林清秋知道内容。你偷走的那一张,和这张完全一致。你抄的时候,连错别字都照搬了——‘预警’写成了‘予警’。这种错误,普通人不会犯,除非……是你亲手抄过原稿。”
人群哗然。
“还有。”沈卫国继续说,“你在小学门口偷撕作业本的事,也查清楚了。老刘头老师作证,上周发的写字范本,写着‘大雨’‘涨价’的那一页不见了。你儿子不在那个班,你却出现在教室外头,还塞给老师半包烟,说是‘让孩子多练练字’。你图啥?”
“我不是……”周麻子声音发颤。
“你嫉妒。”林清秋忽然说。
所有人都看她。
她看着周麻子,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你见不得我好。我爹是篾匠,穷是穷,可我们不偷不抢。我弟读书,将来能考大学。我借粮救人,赵奶奶拄着拐来看我,说‘丫头心善’。就连王婶都说,我要是生在城里,早当干部了。你呢?你三十好几了,没正经活干,靠偷点红薯、蹭点工分过日子。你看着我一步步站起来,你就难受,是不是?”
周麻子猛地抬头,眼里通红:“凭什么?你一个退婚女,全村笑话的人,现在倒成香饽饽了?你算什么东西!”
“我算什么?”林清秋笑了,“我就算被人退了婚,也比你强。至少我不靠害人活着。”
“够了!”老刘头一拍搪瓷缸,“周麻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麻子喘着粗气,环视一圈,见人人都盯着他,眼神里全是鄙夷,忽然腿一软,扑通跪下了。
“我……我承认。”他声音哑了,“是我干的。是我偷公粮,是我写匿名信,是我撕孩子作业本造谣……我想让林清秋被审查,取消工分奖,最好被赶出村子……我就是看不惯她过得比我好!”
人群一片哗然。
“你还有同伙没有?”老刘头追问。
“没……没有。”周麻子低头,“就我自己。李翠花不知道内情,她就是嘴碎,我顺水推舟让她嚷嚷几句……”
“那你为啥专挑林清秋下手?”
“因为她……她太顺了。”周麻子声音低下去,“她爹穷,她弟上学,她自己没男人要,可她偏偏活得有模有样。她帮人,人家念她好;她干活,队长夸她能;她连借个粮,都能让一群老头老太太排队等着……我呢?我活着像根草,风吹哪儿算哪儿……我恨她,就恨她活得这么硬气!”
他说完,脑袋垂得更低,肩膀微微抖。
现场一下子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老刘头叹了口气:“人不怕穷,不怕苦,就怕心歪。你手脚健全,不去学门手艺,不去挣工分,反倒靠陷害别人找存在感,这路走窄了。”
他转头对民兵说:“把他先押下去,材料整理好,送派出所处理。偷盗集体物资、伪造公文、散布谣言,三条罪,一条都不能少。”
民兵应了一声,架起周麻子就走。周麻子没挣扎,也没再喊,只是路过林清秋身边时,停了一下,低声说了句:“对不起。”
她没看他,只轻轻说:“早点改,还来得及。”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拍拍她的肩:“清丫头,你受委屈了。”“没事,现在真相大白了,谁也不敢瞎说了。”她笑着点头,心里那块压了好久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太阳偏西时,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小孩在树底下捡弹珠。林清秋坐在石磨盘边上,揉了揉太阳穴,有点累。沈卫国走过来,递给她一碗温水。
“喝点。”他说。
她接过,咕咚喝了两口,碗底还剩一点,随手放在磨盘上。
“你今天话不多。”他坐下,离她不远不近。
“没啥好说的。”她笑了笑,“该讲的都讲了,该认的他也认了。剩下的,是大队和派出所的事。”
“你不生气?”
“生气啊。”她扭头看他,“可光生气没用。他跪下认错那一刻,我就觉得……其实挺可怜的。一个人活得没了盼头,才会拿别人的光亮当刺眼。”
沈卫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我想的宽厚。”
“不是宽厚。”她摇头,“是明白。我刚来那会儿,也觉得自己完了——退婚女,住漏屋,吃不饱穿不暖。可后来我发现,只要肯动脑子,肯伸手干活,日子总能过下去。周麻子不是没机会,是他不肯试。”
沈卫国看着她,眼神有点不一样。
“你知道吗?”他说,“我们部队有个评优制度,每年选‘最佳协作标兵’。政委老爱拿你举例。”
她一愣:“拿我?”
“嗯。他说你一个人,顶得上一个后勤小组:预判天气、调度物资、组织人力、安抚民心,连借粮都做成台账管理。他还说,要是军队里有你这样的人才,抗洪救灾能提前十二小时部署。”
她噗嗤笑了:“他还真敢说。”
“我不是开玩笑。”沈卫国认真起来,“今天这场面,你全程冷静,没哭没闹,没趁机报复,也没煽动群众。你指出问题,摆出证据,最后还留了余地。这种分寸感,很多人一辈子都学不会。”
林清秋低下头,抠了抠碗沿的豁口:“我也就是不想把事闹大。村里就这么点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他错了,该罚,可罚完了还得做人。”
“这就是你厉害的地方。”沈卫国说,“你能把复杂的事,办得简单;能把尖锐的矛盾,化成一句‘早点改,还来得及’。”
她抬眼看他:“你这是在夸我?”
“是。”他点头,“而且是正式夸。作为驻地部队参谋长,我向你致以高度评价——林清秋同志,在维护集体稳定、促进邻里和谐、展现新时代女性自立自强精神方面,表现突出,值得表彰。”
她瞪大眼:“哎哟,这一套一套的,跟念嘉奖令似的。”
“本来就是。”他嘴角微扬,“我还准备打个报告,建议县里把你列为‘农村建设先进个人’候选人。”
“别别别!”她赶紧摆手,“我可不敢当官,也不想出名。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顺便多攒点钱,给我弟凑学费。”
“那你就不怕以后还有人眼红你?”
“怕啥?”她耸耸肩,“来一个我治一个。再说了,”她瞥他一眼,“不是还有你嘛,一个眼神就能镇住全场。”
沈卫国轻咳两声,耳根有点发红,扭头看远处的山影。
两人坐着没说话,风从田埂吹过来,带着玉米熟透的甜味。一只灰雀落在磨盘上,蹦了两下,见没人理它,又扑棱飞走了。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我爹昨儿编了个新竹篮,说要送你。”
“送我?”
“嗯。他说你帮咱家这么多,不能光吃顿饭就完事。那篮子编得可结实了,能装书能装文件,底下还刻了个‘卫’字。”
沈卫国一怔:“他还记得我名字?”
“咋不记得?”她笑,“你每次来,他都在窗缝里瞅着。上次下雨,你还帮他扛过一捆竹条。他嘴上不说,可夜里编东西时,哼的调子都比平时轻快。”
沈卫国没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军装口袋。
“其实……”他顿了顿,“我也准备了东西。”
“啊?”
“不是礼物。”他纠正,“是安排。我已经向上级申请调岗,想留在本地驻防三年。那边批了初步意见,说可以考虑。”
她心跳忽地快了一拍:“你是说……你要在这儿常驻?”
“嗯。”他看着她,“任务需要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声音低了些,“我想亲眼看着你把日子过得更好。”
林清秋愣住,半晌才找回声音:“你……不用为我这样。”
“不是为你。”他淡淡道,“是为这片地。这里需要人守着,也需要人带着往前走。我觉得,我能做点事。”
她知道他在嘴硬,可心里还是热乎乎的。
“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她说。
“你说。”
“别天天绷着脸训人。你看今天,你一站出来,连老刘头都矮半截。你得学会笑,哪怕装的也行。”
沈卫国一噎:“我……我笑得不好看。”
“那多练练。”她逗他,“不然以后开会,大伙都不敢抬头看你。”
他无奈:“你倒是敢管我。”
“我不管谁管?”她眨眨眼,“你现在可是我们村的‘保护神’,得接地气。”
他摇摇头,到底没忍住,嘴角往上提了提。
那一笑,像冬天里突然透进一缕阳光,照得人心里敞亮。
远处传来铃声,是村小放学了。一群孩子冲出来,叽叽喳喳跑过田埂。有个小男孩摔了一跤,爬起来就哭,他娘追上去拍他屁股:“哭啥!回家吃饭!”
林清秋看着那背影,忽然说:“你说,以后咱们村里,会不会也有个叫‘林清秋’的小孩,被当成榜样讲给孩子们听?”
沈卫国侧头看她:“怎么,想留名青史?”
“哪有。”她笑,“就想让后来的人知道,就算起点低,只要不认命,也能把日子过出声有色。”
“会的。”他说,“一定会。”
太阳彻底落山,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横在晒谷场上,像一道分界线,一边是过去的是非纷扰,一边是将来的踏实日子。
林清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走吧。”她说,“我请你吃韭菜盒子,我爹今早割的,可鲜了。”
“你做的?”
“我做的。”她昂头,“虽然没王婶手艺好,可保证不咸不淡。”
沈卫国也站起来,整了整军装:“那我得好好尝尝,看看能不能达到‘后勤标兵’的伙食标准。”
她笑出声,走在前头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晒谷场,脚步踩在炉灰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晚风拂过,吹起她辫子尾梢的一缕发丝,轻轻扫在他挽着的武装带上。
快到家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沈卫国。”她回头。
“嗯?”
“谢谢你。”她说,“今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替我说话。”
他看着她,眼神温和:“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灶台边坐着林满仓,正低头编竹篮,手指翻飞,篾条在他掌间听话地穿梭。听见动静,他抬了下眼,见是女儿和沈参谋长,没说话,只是把脚边那碗温好的粥往门口挪了挪。
林清秋笑了:“爹,我带人回来吃饭啦!”
林满仓“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编,可嘴角,悄悄往上弯了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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